荣格自传 荣格自传 8.5分

摘录系列 1 神奇的荣格

Proust的机器猫
1. 正如歌德所说,那是“人迹罕至的、未曾被人踩踏过的”地方,它不能也不允许人强行通过,这是种宿命,它不被任何因素所扰。
2. 如果某种创造物没有人类的参与,即意识领域内的活动,那么,它就缺乏了意义,而对其隐含意义的假设就为人类赋予宇宙学方面的意义,这是有存在理由的。与之相反,若造物主将隐秘意义当做是有意识的造物计划来进行细致的解说,问题就出现了:造物主为什么要创造这样的世界现象呢?难道它早已明了它会在什么地方出现了吗?它显现的目的又是什么,难道是它早就充分意识到它自己了吗?既然它全知全能,它为什么还要创造第二个不如它的意识呢?那超过十亿的模糊镜像,它必定也知道,它能不能将这些镜像重构成一幅画面呢?
3. 对次序的含义(在创造之中)与所谓“感觉”不是相同的。而从其自身来看具有价值,但它的存在并不表示在总体之中是必需的……若是缺乏了人类意识方面的思索,世界便失去了无意义的价值,所以说,只有人类是唯一能够根据我们的体验,确定事物“意义”的。
4. 往往是这样,被禁止的东西才具有诱惑力。我觉得我对自己的规范太多了。
5. 我还要用岁月给我的特权,再多唠叨两句,谈谈另外一件在人世间可能无法被认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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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正如歌德所说,那是“人迹罕至的、未曾被人踩踏过的”地方,它不能也不允许人强行通过,这是种宿命,它不被任何因素所扰。
2. 如果某种创造物没有人类的参与,即意识领域内的活动,那么,它就缺乏了意义,而对其隐含意义的假设就为人类赋予宇宙学方面的意义,这是有存在理由的。与之相反,若造物主将隐秘意义当做是有意识的造物计划来进行细致的解说,问题就出现了:造物主为什么要创造这样的世界现象呢?难道它早已明了它会在什么地方出现了吗?它显现的目的又是什么,难道是它早就充分意识到它自己了吗?既然它全知全能,它为什么还要创造第二个不如它的意识呢?那超过十亿的模糊镜像,它必定也知道,它能不能将这些镜像重构成一幅画面呢?
3. 对次序的含义(在创造之中)与所谓“感觉”不是相同的。而从其自身来看具有价值,但它的存在并不表示在总体之中是必需的……若是缺乏了人类意识方面的思索,世界便失去了无意义的价值,所以说,只有人类是唯一能够根据我们的体验,确定事物“意义”的。
4. 往往是这样,被禁止的东西才具有诱惑力。我觉得我对自己的规范太多了。
5. 我还要用岁月给我的特权,再多唠叨两句,谈谈另外一件在人世间可能无法被认同的事
6. 与其为求理解而付出巨大的代价,不如不求甚解。
7. 我对自己是既吃惊、失望,又觉得是快慰的。我悲痛、消极,而又振作。这所有的情感集于一身,不多不少才是真我。我无法作出预判,说哪部分有价值,哪部分没有价值,对于我本人及我的一生,我也无法下定论。我无法确定任何东西,也无法确信任何事情。我没有什么明显不变的看法,对任何事情都没有。我所知道的只是:我出生,生存着,我就是这样,我自己是被裹胁着向前的。我存在于某种我并不知道的事物的基础上。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不确定的,我却感觉到了一切存在都潜藏着一种稳固与实在性,而我的本质也是如此。 我们身处其中的这个世界是野蛮而残酷的,但同时又是个有着圣洁之美的世界。我们认为哪一种比较重要,是有意义,还是毫无意义,这是具有突发性的。如果无意义性占据了主导,那生活的意义性便会随着我们每一步前行而消弭。但事实并非如此,或在我看来不是这样。就同所有形而上学的问题一样,这两者都对:生活既有含义,又毫无意义,但我却抱有这样的想法:有意义最终将占上风,并取胜。
8. 我没法给出终结性的判断,是因为生命现象和人的现象都既深且广。我越是年长,越深知我对自己的洞察和了解就越少。
9. 一个人越是了解得比别人多,他就越孤独。但孤独并不一定对集体有害,而正因为孤独,孤独者就更知道集体是多么重要,而集体则只有在每个个人记住了自己的个性并不丧失个体时才显得蓬勃了起来。
10. 人给爱起了各式的名称,可是最终,人仍然会使自己陷进无穷的欺骗之中,或自欺,或欺人。要是这人有聪慧的头脑,他就会停止下来,给这未知之物起一个让人无法琢磨的名字,就是说,将之称为上帝。这一表示臣服的所为,正说明了人自身的不完美、弱小和具有依附性,但同时也指出了,在真理与谬误之间他有自由穿行的权利。
11. 这说得很对,我们没有作恶的想象力,但恶却能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12. 伦理行动的标准已不是二元对立的了,它变得复杂,即善并非是具有一种绝对命令的力量,而所谓的恶也并非是可以坚决地加以避免的。人们必须要认识到恶的现实性,而善只是恶的对立的那一部分罢了。恶也具有善的相对性,两者共同构成了矛盾的整体。他们并非绝对,而具有相对性,我们不得不认识到,无论善恶均表示一种判断。
13. 我的存在即是生活向我提出的难题。或者说,正相反,我自己的存在就是向世界提出的难题,我必须要给予解答,否则,我就只能听凭世界的答案了。这是一个超个人的生命任务,我只有克服困难尽力完成。没准儿这是一个曾经吸引我的祖先的问题,但是他们没能回答。《浮士德》在结尾处,我没有作出答案,是不是这一点印象太高深呢?要不然就是尼采也没有解决的问题:基督教徒一直想回避的纵情享乐的方面?或者,这是我的日耳曼人和法兰克人祖先们的活跃的瓦坦-赫耳墨斯精神提出的疑难谜语?没准是理查德·威尔海姆开玩笑时的猜想是正确的。他说,我的前生可能是一个叛逆的中国人,出于对我的惩罚,必须在欧洲来找寻我的东方魂灵。
14. 大多西方人是外向的,而大多东方人是内向的。西方人投射出意义,觉得意义存在于客体之中;而东方人则觉得意义就在其自身。要通过自身得以感知,而意义既在外界又在自身。
15. 因为潜意识作为时间空间相对性的结果,比有意识的心理,它只具有它所能及的各种感官感知,具有更好的信息来源,我们在关于死后生活的神话方面就依赖于梦的微小启发和来自潜意识的类似的自发性提高了。就像前面说过的那样,我们没法把知识的价值归属于这些幻境,更不能加以证明。但是,这些价值和证明可以当做神话放大的恰当依据,向进行探索的智慧提供其活动所不可缺少的素材。若是割断了与神话想象的媒介世界的关联,心理就会成为僵死教条的俘获物。另一则,与神话的这类萌芽发生过多的联系,对于意志薄弱和好猜度的心理是具有危害的,因为这会将模糊的暗示视为确凿的知识,把简单的幻境当做事实。
16. 而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死亡是一件可怕而残酷的事情,这是绝不存疑的。在肉体是残酷的,在精神上也是这样:一个人被夺去了生命,只留下冷冰冰的寂静。所有的关系都被瞬间切断了,因为全部连通的桥梁在一击之下都断绝了。想着享受长寿者却年纪轻轻就离开了人世,而那些平庸之人反而活到百岁。这是极端残酷的现实,我们没法逃避。死亡充满残酷,又十分无常,这令人痛苦万分,从而得出结论:上帝并不慈悲,正义也不存在,善意也没法寻找。 但是,若换另一种角度想,也许就是两样了。死亡是一种欢愉之事。从永恒角度来看,这是一个婚礼,一种神秘的结合。灵魂获得了它那遗失的一半,将要达到完整。在希腊石棺上,欢乐的因素以跳舞的少女来加以呈现,而在埃特鲁斯坎的坟墓上,则是以欢宴的方式呈现的。虔诚的教长老西蒙·本·约斋临终的时候,他的朋友们说他正在庆祝自己的婚礼。即使到了今天,在很多地方,还有在万灵节这一天到坟墓上野餐的习惯。这些都表达了同样的观念,即死亡是一种庆典。
17. 我赶紧搭上了回程的列车,深夜,在火车上,我悲痛万分,但是,于内心的最深处,我却没那么悲哀,奇异之处在于:整个旅程中,我都能连续不断地听到舞曲、笑声和欢闹声,就像车上在举行着某种婚礼。这与梦中的景象构成了强烈而奇特的对照。这里是欢快的海洋,因而我无法全然沉溺于悲伤之中。悲哀一次又一次地几乎要浸没我,但是片刻之后,欢乐的曲调又开始感染着我。我一会儿感到温暖与欢愉,一会儿则感到恐惧与悲哀,在整个路途之中,这两种对立的情绪飘忽不定地共存着。
18. 而由此就会带来,现象世界背后的、以其他价值作为标准的现实可能性,这将成为一个无法规避的问题,而我们则必须面对:我们所身处的世界,它与时间、空间及其因果关系,是与它背后或暗地里的另一种事物的秩序相互关联的,在这种秩序中,不管是“这里和那里”还是“过去和未来”都已经失去了意义。我一直深信,在我们精神存在的某部分定是以空间和时间的相对性而存在的,至少是这样的。而这种相对性与对意识的距离成比例地增长,直到一种非时间性的非空间性的绝对境界。
19. 潜意识往往会给出预兆,而并非确认。
20. 人们能够说,他已竭尽所能地建立关于来世的种种概念了,或者创造它的某种形象,虽然他也不得不承认失败。不作尝试才是一种重大的损失。因为向他提出的这个问题,是人类的一种久远的遗产:这是一种具有神秘感的生活的本源,这种本源附加到我们的个人生活之中,来求得自身的完整性。我们往往被理性所设定的过于狭窄的界限所囿,我们只能接受那些已知之物,并且受到非常多的限制,我们的生活也只能在一个已知的范围之内,正如我们仿佛明白生活将延续多长时间一样。而实际上,我们每天重复的生活,远远地超过了我们的意识范畴,我们并不太清楚,实则潜意识依然在我们的内心发展着。批判性的理性统治越严苛,我们的生活就会变得愈加贫乏无力;但是,当我们所能意识到的潜意识逐渐增多,神话也随之越多,我们的生活也会变得更加完整。 潜意识对我们的帮助不仅仅是向我们传达的事物,或者那些形象性的启发,它同时还向我们传达那些单单依靠我们的逻辑思维是没法明白的事情。比方说,那些常常成为现实的同步性现象、种种生动的预感和各种梦境。
21. 关于死后的生活的神话或者说那些故事的真正内涵,以及这些故事背后是一种怎样的现实,我们自然并不十分清楚。我们也没法说明,除了这些故事作为神与人同形同性映射所具有的不可怀疑的价值之外,还有什么价值。所以,我们只能承认,对于超出我们理解范围的事物,是根本没法确认的。 我们不能想象由那些全然不同的景象维系的彼岸世界,原因就在于我们所生活的当下世界是一个特殊的存在,这个世界使我们具有自己的思想方式,确定了我们的基本的精神条件。我们也受到了自身先天结构的种种限制,因此,我们的全部存在和我们的思维与我们身处的世界紧密相连。当然,神话中的人往往提出要“超脱这一切”,但科学则验证出,人不可能超脱出来。对于智慧来说,关于一切神话的论述都是些毫无价值的思辨。但是,从情绪来考量,神话又是一种治愈性的、有内在价值的生命活动。它给予我们一种不想消除的声音。这是一种生之光辉,我们没有充分的理由要求消除这一声音。 心理玄学家则指出,死者显示自己,也许以鬼的方式,或借以由他物,或者通过其他各种媒介,来传达可能只有他们自己才能明白的东西。这是有科学依据的。但是,假若存在着证据充足的这类情况,仍然有新的问题出现:即鬼魂或声音是否可与死者认同,他是不是死者的一种精神上的投射呢?这些描述的事物怎么证明确实是来自死者的呢?或者是不来自可能潜意识中存在的知识呢? 姑且不管关于这些事物的确实性的那些理论上的争辩,我们也不应忘记: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他们觉得自身的生活在现今存在之外,还会以某种方式继续无限延续,这具有重要的价值。以此,他们会生活得更为精力充沛,感觉更好,更坦然。若人们会有数百年的、没法测算的时间可以支配。那么,这种现时的无意义的匆匆忙忙又意味着什么呢?
22. 偏见常常损害和挫伤精神生活,而我自身对精神生活也了解得不多,因此,我不能凭借专门的知识来加以明了陈述。在我们身边,批判理性主义以及许多其他的神话概念,早已经消除了有关死后生活的观念。这种情况能够出现的原因在于,现在许多人几乎都将自己与自己的意识等同起来,而且想象他们怎样理解自己,自己就是那样的人。但是,凡是有些许心理学常识的人都会知道这种理解的偏颇之处,这太局限了。理性主义和教条主义是我们所身处这个时代的病症,它们妄称对一切皆有所知。但是,我们现在有限的知识不可能给出完整的解答,直至今日,还有很多知识所没法解答的问题。我们的时空观念只是具有近似的价值,并且还存在着或大或小的偏差。鉴于此,我对涉及精神的奇异神话十分关注,同时还乐于细心观察我所遇到的种种事件,无论这些是否适宜于我的理论研究。
23. 在这个梦以及与此相关的那些幻象中我感受到了客观的存在,这是属于已完成的个性化的某一方面。这表明远离了各类评价,以及感情纽带。一般认为,感情纽带对人类至关重要。但是,这种纽带也具有某些投射的意味,重要的是抽出这些投射现象,以期达到自我的客观存在。情感即某种欲望关系,沾染了强迫与束缚的气息,源于对某人的某种期望。因此,这会令他和我们脱离自由。在感情关系的吸引力背后才是客观的存在,这仿佛是一个核心秘密。通过客观的认识才能达到所谓的真正的相合。 病愈之后,我的工作出现了一个丰收期。我的很多主要作品就是在这一期后逐渐完成的。我所获得的顿悟,或者万物归宿的种种想法,给了我力量,让我得以提笔重新著述。我也不再致力将我的见解完备,而是顺着思想之流写作。这样一来,问题便一个个接踵而至了。 这次患病的另外一种变化,我觉得将其解释为对现存事物的肯定更为恰如其分:我对于一切存在的事物均给予承认,这种存在毫无主观的抗逆,并接受我所见和所理解的存在环境,接受我的天性以及他本该有的面目。在患病之初,我发觉自己的态度有某些偏差,我深知这需要我自己负某种责任。但是,若想遵循个性化的道路,并要过自己的生活,就必须承担这一点。没有错误,生活就无从谈起。在任何情况之下,我们都不能保证不犯错误,或者不跌入严重的危险之中。有人也可能会想没准有一条笔直的道路,但是,那很有可能是通向死亡之路。而死后就什么也没有了,那么就全无意义了。任何想要走捷径的人,都与走向死路毫无差别。 这次患病也让我明白了:承认自己的命运是多么重要。只有这样,自我才会存在,我们也会因此锤炼出来一个在未知状态之时也不放弃的理念,这个自我耐久,能够经受得住真实,也有能力对付世界和未知的命运。这样,即使经历了失败也等于面对胜利。万事万物皆不被干扰,不论是内在还是外在,因为自我的延续性已经能够抵抗生命和时间的不断流逝。但是,一个人只有遵循自己的命运之路前行,而不去寻根问底地干预命运的安排才能如此。 我还了解到,人必须接受这样一个现实,就是作为自己一部分的内在的、独自形成的个人思想。这是一种现实的存在,虽然真与假的类别是常存的,但在此处它并没有力量,只能占据次要位置。思想的存在比我们对它们的判断要重要得多。但是,这些判断也不宜加以压制,因为它们也是现存的思想,是构成我们的完整性的某一成分。
24. 我们常常避讳谈“永恒”的话题,但是,我可以将我这一体验说成是一种非时间状态的快乐,在此,现在、过去和未来都已合为一体。凡是出现在时间之中的事物都被置入一个完整的整体之中。我觉得一切都没有走出时间之外,一切都不能用时间的概念来加以度量。这种经验只能用一种感觉状态来加以形容,但是却不能够加以想象的再现。我没法想象过去、现在和将来的同时状况是怎样的,就像有些并未开始的事物,有些现存的事物,还有些已经完成的事物,而此时,这些事物都是一个统一体。我仅仅能捕获到他们的综合,这是一种处于恍惚状态的整体,同时含有对于某种起始的期待,对于正在发生的事物的惊喜,对于已经出现过的事物的满足或是失落。人们也被卷入这种不可名状的整体之中,又以完整的客观态度去观察和感受着它。
25. 在幻象时刻所体会到的美和愉悦的情感是没法用语言表达的。那是我所经历过的最为宏大而悦目的景象。白昼是等级鲜明的对比物:我备受摧残,焦躁不安,烦恼不已。周遭的一切都那么鄙俗,那么恶劣,那么笨拙,无论是空间,还是精神上都太过拘束,形如坐牢。虽然原因无法测度,但是它具有一种催眠力量,仿佛那就是现实本身,尽管如此,我依然见出了它的空虚。虽然此后,我对世界的信心重新得以恢复,但是从此我都没法全然摆脱这一印象:生活是一种被纳入专门的三维体系中存在的积淀。
26. 在我走向通向巨石入口的台阶时,一种奇怪的感觉涌现了出来:我觉得仿佛一切都在消遁,我所注视的、希望的、正思考着的一切,地球上存在的全部的幻影,都渐渐消失不见,或者离我远去了,这种感觉非常难受。但是同时似乎有一些东西被留存了下来,好像还保存着我所经历过或者做过的一切,我周围发生的一切似的。也能够这样认为:这一切与我同在,它就是我,我就是这一切。我由我自己的历史构成,我确实感受到了,这就是我。“我是一切存在过、一切已完成的事物的总和。”产生了这种感受之后,我觉得内心空空如也,但同时又有了满足感。我已无所欲求,因我已存在于客观的形式之中,我就是我的过去和我的经历。虽然起初的时候,占有我思想的是我将会毁灭,将会遭到掠夺或被抢劫,但是,不一会儿,这种想法就变了。一切都已过去,而唯一留存的也是既成的事实,与过去毫无关联。对于这些丧失的、被夺走的东西我也不觉得可惜了,我保有着我过去感受过的一切,这就是我的一切所有了。 还有一件引我注目的事:在接近寺庙时,我想着自己要进入一间光明的大厅,还会在此遇见我在现实中的同僚。我最终会获悉——这也是必然之选——我或者我的生命将被列入某个历史的一环之中。我还会获悉,在此之前我如何存在,我为什么能够存在,我的生命之流又将向何处去。我所经历的现实生活在我看来非常像是一个无始无终的故事。而我只是历史的某个片断,对它来说上文和下文都已不重要。我的生活就像是从一长串事件中剪取出来的一样,有太多的问题没有答案。怎么会如此呢?我为什么会带来了这些特殊的承诺呢?我到底做了些什么?之后又会怎样呢?在我看来,只要我进入了这座石庙,一切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我十分确信这一点。在那里我会知道一切为什么会是如此。在那里,我会了解自己的过去和将来。我会遇到这个给我答案的人。
27. 我们都知道,要确定两个人是不是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看到了相同的东西,这是非常困难的。但是,在这件事上,我则可以肯定地说,我和她看到的主要轮廓至少是差不多的。
28. 我需要一次休整。在加尔各答的时候,我正好染上了痢疾,这十天的住院时间正合我的心意。在有如汹涌大海般的印象之中,这是一个可以安然停靠的港湾,我终于站在了一个可以立足的地方,静观万事及其令人愕然的杂沓喧嚣。那就是印度人思想所及的深度、高度以及他们的辉煌过去,还有那些无法言说的魅力,如受难、黑夜等。
29. 自然,即精神与生命,我觉得,这就像是毫不隐蔽的神性,我只有这些欲求而已。除此外,又生有何欢?因而,我觉得活着的最高意义就是存在,而并非虚无或不复存在。 我觉得,那种不顾一切代价的超脱并不可取。那些我不具备、我没有做过或经验过的一切,又谈何超脱呢?在我看来,真正的超脱实现之日,正是我能够完成一切、全心全意献身某件事、并且最大限度地参与其中的时候。若缺乏了参与性,就等同于肢解了我的精神的相应的部分。当然了,我不能投入某种经验,那大概也是有充分的理由的。但是,那样一来,我就必须要承认我缺乏那方面的能力,而且必须要清楚,我极有可能忽略了完成某种具有重大意义的事。这样,由于我承认了自身的能力不足,也就相应地补偿了缺乏积极行动的那部分。 一个人若没有走过情欲的炼狱,就相当于永远没有战胜这些情欲的机会。而情欲就寓于近邻,任何时候,一场大火就会让其到处肆虐,殃及主人的房屋。任何时候,如果我们放任了、扔掉了、忘记过多的东西,那么,我们所忽略的这一切就有可能以更为猛烈的方式卷土重来。
30. 就在那一时刻,我终于领悟到,从天地开创之初,人类的心灵中就一直怀有对光明的渴望,并试图走出最原始的黑暗。尤其当强大的夜晚以不可逆转的形式袭来,一切都显出深深的沮丧之情,每一种心灵都对光明有着不可言状的渴望。而这种感情,我们不但可以在原始人的眼中感觉出,在动物的眼睛里同样能够感觉得到。虽然我们无力判断出这种悲哀是否与动物的灵魂息息相关,还是只是出自潜意识的存在。这种悲凉就是非洲的情绪,对种种孤寂的感受。这种原始性的黑暗散发出母性的神秘之光。所以,清晨太阳的出现对本地人具有无与伦比的深远影响。光明来临的一瞬间就是神灵出现的瞬间。那一瞬间带来了补偿和慰藉。每当将太阳等同于上帝,就等同于忘却了那一瞬间的原型经验。“灵魂在外徘徊的时刻过去了,我们很高兴。”本地人会这样说,但是这已经是一种理性的概括了。实际上,与自然界黑夜完全不同的一种黑暗仍在大地上游荡。这种精神的原始黑夜,亿万年以来始终如一。而对光明的渴求就是对意识的渴望。
31. 在这个时刻,意识之于宇宙的深意变得极为清晰明确了。炼金术士们曾说过:“凡是自然未能将之形成完美者,艺术必定会实现。”人类,当然也包含我自身在内,以一种不可见的创造活动给世界带来了一种全新的完美,让世界成为客观的存在。传统理论上一直觉得这一行为仅仅归结于造物主,其实不然,这样简单的推测无异于将生命万物看做是一架设计精良的机器,它随着人类的精神发展没有任何目的地向前行进,同时遵从着预知和先定的法则。这是一种没有任何意趣的钟表般的假设,假如它成立的话,那么这就是一出没有人的世界和上帝的戏剧,这里只有乏味无聊的计算程式,没有走向“新岸”的“全新的一天”。想到此,我便想起了与我长谈的那位贝勃罗老友。他认为他们的村社存在的原因是有责任帮助他们的父亲,即太阳,完成每天升起降下的使命。我那么羡慕他,因为那是信仰之光,这让他们的存在充满着价值,但我也一直寻觅我们自己的神话,可却一无所获。而今我终于明白了,而且明白得更加深刻:为了完成创造,人的存在是必不可少的,人类本身就是世界的第二个创造者,也只有人才将客观的存在提供给世界,如果没有这种再创造,世界就会是另外的样子,人们不会被听到、被看见,只会在寂静中吃、生育、死去、点头,这样经历亿万年,在非存在的黑夜中继续下去,直至走向终结,虽然是否有终结尚不明确。在创造客观存在和意义上,人类的意识功不可没,在伟大的存在之路上,人类也由此发现了自己必不可少的地位。
32. 事情往往会这样,在一个家庭里存在着一个非个体性的命运磨难,就像某种因果,由父辈传给子辈。我总是认为,我必须要回答命运加到我的先辈们的那些没有回答的问题,或者我必须完成,没准是继续完成,以前各时代因未完成而遗留下来的那些事。这些问题是否有较多的个人性,还是具有较多的一般(集体)性,我很难界定。我个人觉得,其情形像是后者。一个集体性的问题,若不是这样认识的话,便显得像是一种个人的问题,因而在单个个人的情况下,这个集体性的问题,便会给个人的精神世界带来某种困扰。但这种干扰却未必是占主导地位的,它可能是从属性的,但结果却是不容忽视的,并在社会气氛上发生了某种变化。因此,产生这种干扰的原因便要在集体环境中去找寻,而非在个人环境中徘徊。时至今日,心理疗法对这种事情的考虑也是少之又少的。
33. 论述类型的这本书使我了解到,单个人所作出的每一项判断是由他所属的类型所制约的,且每一种观点都必定是相对存在的。这就出现了必须将这种多样性进行统一的问题,于是,这一问题便将我直接引导到了中国的道教上来。我已经详细阐述过我内心的变化发展与理查德·威尔海姆寄给我的那些道教文本之间的关系了。1929年,我和理查德合著了《金花的秘密》一书。就在那时,我的思想和研究之路达到了某个关键时刻,我接触到了自性。从那之后,我才再找到了重返世界的归途。我开始到世界各地进行专题讲座,并不断地旅行。这些活动,即写论文和做讲演便是一种补偿,是对我这些年所进行的内心探索的一种补偿,而这种平衡也包含了我的读者和病人向我提出的各类问题的解答。
34. 我花了整整四十五年的时间将它们装在科学器皿里,它们就是那些我所体验到并写下了的各种各样的事情。身为一介青年,我一直致力在科学上有所成就。但是当我又触到了这股熔岩流,于是其火焰和热便又让我的生活焕然一新了。它们促使我去研究,它们是最本源的研究素材,而我的著作便是把这种闪闪发光的东西结合进这个世界的当代图景的一种或多或少可算是成功的尝试。我最初的那些幻想和梦如同闪闪发光和熔化的玄武岩,它最终结晶成石头,让我得以重新加工熔铸。 追溯我那些内心意象的岁月是我一生中最为重要的时刻,那时候一切根本性的东西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了。那时是一切的开端,尔后的岁月只是对其中的细节详情补充叙述而已。这些从潜意识中爆发出来的材料在开始爆发时几乎将我淹没了。此后,我做的所有工作都是在此基础上进行研究,而它们也是那可供终生进行研究的“原始素材”。
35. 在1918年至1920年间,我就懂得了,精神发展的目标就是自性。它并非直线性的演变过程,而是弯弯曲曲的螺旋式发展。直线型的发展只有在开始时才会存在。尔后,便向着这个中心点而发展。这样的理解让我坚定下来,也渐渐平静下来。我明白,曼荼罗可作为表现自性的工具,使我获得在我看来是终极性的东西。也许某个别的什么人会懂得更多,但这不会是我。
36. 若一个人不将自身的知识转化为伦理的职责,便会成为权力原则的牺牲品,而这便会产生种种危险的后果,这种后果不但对其他人是毁灭性的,对洞察者本人其实也是毁灭性的。潜意识的意象将一种重大的责任放诸在一个人的肩上,无法理解它们或逃避伦理上的责任便会使一个人失去整体存在,并会造成个体生活的痛苦而又四分五裂的局面。这让人很不舒服。
37. 特别是在这个时候,也就是我正在深思这些幻觉的时刻,我需要在“此世界”有个支撑点,而我也找到了这个,即我的家庭和我所从事的职业工作。因为,在这个现实世界里,只有过着一种正常而井然有序的生活时,我才能来抗衡那个奇异的内心世界,而这对我来说,是十分重要且必要的。我的家庭和我的职业一直是我可以随时回归的最后堡垒,它们肯定着我的现实存在,即身为一个普通人的作用。潜意识本身会将我带出理智的世界。但是因为有家庭,加之我有一个瑞士大学颁发的医科学位证书,我知道在现实中我需要帮助我的病人走出困境,而我自己还有妻子和五个子女,库斯纳克特市西斯特拉斯228号是我们的住所,这些实实在在的存在向我不断证明我自己的存在,我确确实实存在着,这如同尼采所说的是一张白纸,在精神的强风中到处翻飞。正好相反,尼采正是失去了其立脚的根基,所以,他除了思想里的内心世界外便一无所有了。或者说,他的内心世界拥有的要比他自身所拥有的更多。他如同断了根的树枝,在大地的上空飘荡,因此他只能采用虚夸和不现实的办法行事。但这些对我来说,就是不现实而可怕的根源,因为我是以今生为根基的。这是我的起点,虽然我有时也会执著或洋洋自得,我一直懂得,我正在经历的一切,最终总是归结到我的这种现实生活中的。我决意要履行生活的职责并使生活的意义更趋于完美。我的座右铭:即于此务须立即以真实行为昭示大众,不可搪塞! 所以,我的家庭和职业向来是愉快的现实存在,他们确保我过着一种正常和真实的生活。
38. 我自己也深知,再完美的语言也不能替代现实的生活。
39. 在意识的阈限以下,一切都富有着生机。
40. 在我脑海中出现的各种幻象蜂拥而至,我尽力冷静地分析,并竭力在错综复杂之中找寻一条可行的解决之道。我觉得难以入手,因为眼前是一个如此异己的新世界,这世界里的一切显得那么别扭而又那么不好解释。我正生活在一种不断加压的紧张状态中,我经常觉得犹如巨石般正滚滚向我飞来,随后是雷鸣闪电。要经受得住这些暴风雨,我必须要有超人的力量才行。有些人曾被这暴风雨击倒,尼采、荷尔德林等其他许多人便是如此。而在我身上却有着恶魔般的力量,因此,我从开始便知道,自己一定能发现我在这些幻象中所体验到的事情的深意来。在我经受潜意识的这些猛烈冲击时,我会不加动摇地相信,我正在服从一种更高的意志,这种意志一直支持着我,使我能去完成这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41. 这也是我从头至尾仔细考虑过的。我深知,一切事情都得冒风险,而为了自己的信念表明立场也是必需的。
42. 而今我终于确认,弗洛伊德本人也有一种神经症,这病无疑是可被诊断出来的,因为他有着十分令人担心的表现,我在我们那次美国之行中便已发觉了这点。而那时他还在教导我说:每个人都是有点儿神经症,因此我们必须要宽以待人。不过我却不能就此而满足。相反,我更想知道一个人怎样才能避免神经症的发生。我深知,若连大师也无法对付自己的神经症,那么不管是弗洛伊德还是其门人都没法清楚地知道精神分析的理论与实践到底意义何在。因此,当弗洛伊德宣称他意图将理论与方法结合,还想让它们变为某种教条时,我再也无法与他同行了,我别无选择,只能与之切断联系。
43. 一方面,人类屈从于欲望;另一方面,人类又企图驾驭它。
44. 因此,在我个人的经验来看,说谎成癖者除外,最为忘恩背义和最难以处置的就是那些所谓的知识界人士。对于他们而言,会出现一只手不知另一只手在做什么的情形。他们形成了一种左右互搏的方式。理智往往可以不受感情控制,因此也没有什么问题无法解决的,但是就是这些知识界人士往往最容易受到精神病的折磨。
45. 一旦触碰到内心深处的体验,触及到人格的核心时,大多数人便会因过分惊恐,而选择逃避。
46. 在生命处于危急关头之时,在生死存亡摆在眼前之时,拐弯抹角地进行一些门面的修饰是没有什么用的。
47. 在精神病学里,在大多数的情况下,病人来就诊时肯定有一个没有能够讲出来的故事,而这个故事通常来说都是只有病人自己知道的。我觉得,只有对这一完全纯属个人的故事进行调查,对病人的治疗才算是真正开始了。这是病人心中的秘密,这秘密是治疗病人的关键所在。可以说病人自己就是掌握这个病症的钥匙。而身为医生的职责就是去找出弄清这个关键的办法,光是探讨意识方面的材料是远远不够的。有时候,进行联想试验则可能打通这条道路,对梦境进行阐释或与病人进行长期而耐心的富有同情心的接触也同样地奏效。
48. 我意识到,一个人只能跟人们谈些他们所知道的事,否则就是对牛弹琴。天真无知的人并不知道,与人谈论些他们所不懂的事是一种怎样的侮辱。只有当前者是个作家、记者或诗人时,他们才会谅解这种毫不客气的行径。我逐渐明白了,一种新思想,或甚至只是旧思想的异乎寻常的另一面,只有依靠事实才能让人们相信。只有事实是确定无疑的,它不会被扫到一边去,某个人或迟或早总会遇到它们并认识到他所发现的是什么。我明白了,我辩论时,缺少某种更好的东西,其实我应该提供事实,但这些事实却是我所缺乏的。在我手中,什么事实都没有。以往很多时候,我常凭自己的经验行事。我责怪哲学家们经验正缺乏时却说个没完没了,而当他们本应用事实进行阐述时却紧闭双唇。我感到,在这个或那个时候,我已穿越过了一个满是金刚石的山谷,但是我却无法使任何人相信——在我更仔细地观察它们时甚至连我自己也说服不了——我所带回来的样品并不仅仅是些简单的石块。
49. 在这以前,我若是只撞到了传统观点所筑成的厚墙的话,那么而今,我却撞在了人们的偏见及完全不承认有超乎常理的可能事物的看法所筑成的铜墙铁壁,甚至在我最亲密的朋友中间我也遇到了这种状况。对他们而言,我这所有的一切简直糟糕透了,还不如专心于神学来得实在。我有这样的感觉,我已经来到了天之边,对我来说具有极大兴趣的,对别人来讲是那么缥缈无趣,甚至还使人觉得可怖。 他们惧怕什么呢?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管怎样,也许真有某种越出了空间、时间和因果关系的有限范畴的事件,这也没有什么荒唐乖谬和惊世骇俗的啊。动物能够事前就预感到暴风雨和地震来临,这是人所共知的。确有预见到某些人死亡的梦,确有在人死的一刻停止了走动的钟,确有在危急时刻破碎了的镜子。所有这些事情在我童年的世界里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而如今,我却显然成为了曾经听到过这种事的唯一的见证人。我以万分认真的态度自问,我懵懵懂懂地走进去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很明确的是,城市的世界对于乡村的世界,对于山脉、树林和河流的世界,对于动物和“上帝的思想”(植物和各种晶体)的现实世界,是一无所知的。我觉得这样一种解释让我舒服。不管怎样,这种解释让我信心倍增;我深知尽管城市是个学识宝库,在精神方面却是极其有限的。这种顿悟是十分不利的,因为它诱使我落进自觉的优越中,我开始批评不当和盛气凌人起来,弄得他人对我生厌。这又再一次地使我警醒,重拾旧日的各种怀疑、自卑感和情绪抑郁,这些是我不惜任何代价都要加以冲破的。我不愿意站在世界之外,而让自己像个怪人一样生存。
50. 我惊奇的是他们竟会态度肯定地断言说,像鬼魂和转动桌子这一类事情是不可能有的,因而也就是骗人的,而他们这样做时又显然表明他们是十分恐惧的。我自己也不敢肯定这些报道的真实性,但是说到底,何以就不应该有鬼魂存在呢?我们又怎么会知道某种事是“不可能的”呢?而且,这种急急忙忙的表明态度又是怎么了呢?对我自己而言,我反而觉得这种可能性是非常有趣的,也极为吸引我。它们使生活增添了风采,世界也具有了深度和背景。
51. 这段穷困的日子令我难以忘怀。一个人在这时便懂得了珍惜微不足道的东西。
52. 令我快慰的是,他大学时代的积极乐观精神在他的演说里再次体现了出来。我一刹那意识到,在他毕业之时,他的生活就停止不前了,一首大学生歌曲的歌词便同时回响在我的耳际: 他们垂头丧气地迈步 走回到市侩的国土, 啊呀,啊呀,啊呀, 往昔的情形已发生了巨变! 歌词给了我心灵重重地一击。过去,父亲在大学一年级时也是个充满热情的学生,情形就同我现在差不多;世界同样向他敞开了大门,就跟它现在对我那样。知识的无穷财宝摆在了他的面前,就如同现在摆在我面前一样。可是,一切都变了样,他变得颓废,意志消沉,怎么发生了这些呢?我不知道答案到底在哪里,也许我知道了太多的答案却无法言说。那个夏夜喝过葡萄酒后他所发表的演说是最后一次的机会,使他得以跳出回忆,而像他本应做的那样做了。
53. 信仰的最大罪过,在我看来,就在于它排斥经验。
54. 这种方法每一次都像对着斗牛的一块红布,招致无法理解的种种恼人的条件反射。我没法解释,一种看似合情合理的争辩,怎么会引起感情上的抵制行为。
55. 因此,我们的生命至少有一部分是生活了好几个世纪的,而这个部分只让我自己利用,我给它起的名字就叫“第二人格”。它并非个人的玩物,这种情形可以由西方的宗教所证实。这种宗教明确地把它自己施加到这个内在的人身上,并在为时两千年的时间里竭力使他认识带有其个人的先入之见的我们的表面意识,“无须外出寻找,真理就潜藏在这个内在的人的身上。”
56. 尽管我们人类拥有我们自己的个人生活,然而从其他的角度来看,我们在很大程度上却是岁月以世纪作单位来计算的一种集体精神的代表者、奉献者和敦促者。也许我们终生都觉得,我们向来是凭本能行事的,并且可能永远不会发现,在大多数情形下,我们不过是世界戏剧舞台上的小配角而已,虽然我们并不知道,但是的的确确存在着种种因素,它们使我们的生活不由自己,而这些因素越是不为我们所觉察,其影响的程度也就越大。
57. 个人是依照他们自身外在和内心上的个体气质与这个世界相融的,因此,他们先熟悉父母的环境和精神世界,但是因为个性的差异,所以他们只能与其有条件的部分形成某种默契。但是家庭精神在相当范围内体现出了时代精神,虽然这大多体现在无意识上。若是家庭精神完全和谐统一,那么就意味着世界和平安定了;同理,若是有相当多不同的家庭精神,他们之间矛盾对立,由此所产生的世界自然也是不安全的存在。小孩子对于大人所说的话所作出的反应,远比不上对在周围环境猜不透的事物所作出的反应。小孩的适应性是潜移默化的,而这便在他身上产生了具有补偿的种种相关性。甚至在孩子最幼小的时期便逐渐拥有的特定的“宗教”观念,这也是自发性的最终结果,只可以认为是孩子对父母的环境及对时代精神所作出的反应。后来,我的父亲只好屈从对宗教的各种怀疑,自然便得经历一个很长的酝酿时期。自己的世界及整个世界发生的这样一种剧变,便会把其影响向前推进;随着时间的推移,头脑中的愈加拼命地反抗其威力。父亲明显地预感到了这些,因此他感到坐立不安,而这种不安便自然而然地传到了我的身上。
58. 这个梦给了我很大的启示:我终于明白,第一人格就是那提灯者,而第二人格则像一个影子那样跟随着他。我的使命是护住那灯并不要回头去瞧那永存的生命力,后者显然是一种神秘存在,为一种不同的光所照耀的禁止人涉足的国度。我必须临风暴而前行,而后者则尽力要将我推回到无穷黑暗之中,一个人在那里,除了知道各种事物的表面之外是什么也意识不到的。在第一人格的角色中,我必须不断前行——学习、挣钱、负各种责任、受各种拖累,含混模糊、犯各种错误、忍辱负重、经历失败。把我向后推的风暴是时间,它不停地流向过去并紧跟在我们后面。它发出一种巨大的吸力,贪婪地将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吸进其体内,只有奋力前进,我们才能暂时逃脱其魔掌。过去是可怕而真实的存在,谁要是不能将满意的答案交付于它,它就把谁攥在手中。
59. 我心里清楚了,我是生活在一个人必须挣得其生活资源的时代和世界里。因此,一个人就得成为这样或者那样的人,而我所有的同学全都深知必须要如此做,而不作他想,这也让我印象深刻。
60. 愈是年岁虚长,父母和其他人便愈会问及我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61. 荣格,我可以告诉你,态度如此不认真,在生活里可是不行的。生活需要严肃认真和自动自觉,需要勤奋用功。
62. 因为动物能与我们如此地相似,而且像我们那样无知无觉,因此我热爱所有的热血动物。它们有着与我们相似的灵魂,而且,我觉着,和它们在一处,我们和它们便有一种本能性的理解力。我们全都体验过相同的欢乐与悲痛、爱与恨、饥与渴、害怕与信赖,除了语言、更敏锐的意识及科学之外,它们具有所有生命的本质性特征。而我虽然像一般人那样对科学敬佩不已,不过我还是觉察出了它会疏远甚至背离上帝的世界,从而导向动物所不会有的堕落。动物是可爱可亲的,又是富有衷心和永不变心的,因而更值得信赖。
63. 人也同动物一样,无知无觉。他们低头向地上看或抬头向树上看,只是为了找到有什么可以加以利用和用这些做什么而已;他们像动物一样,群居、结对、争斗,但却看不出来自己是栖息在一个统一的宇宙之中,栖息在上帝的世界中,栖息在一切已经生育出来和一切都已经死去的一种永恒之中。
64. 我的内心突然间寂静起来,仿佛一道隔音的门把一间吵吵嚷嚷的房间给隔绝了。一种冷漠而好奇的情绪突然降临到了我的身上,它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好吧,你有点儿激动了。当然了,那老师是个笨蛋,他并不了解你,而且他并不像你自己了解得那样多。所以,他就跟你一样是不可信赖的。你不信赖你自己和其他人,而这就是你与那些天真、淳朴和易于被人看透的人站到了一边的原因。每当一个人对事物不能完全理解时,他就会显得激动。”
65. 在我的整个一生中,往往会发生这样的事,我突然知道了一件之前一无所知的事情。这种知识就像是我自己的观念那样跑进了我的脑海里。
66. 我在这里一句一句地展示的,是我当时从未意识到的某种东西,但我却以一种压倒一切的预感和强烈的感情而感觉到它的存在。在这种时候,往往只能发生在我独自一人时,只有这时我才能慢慢进入到这种状态之中。也只有在这时,我才知道我配得上一个真正的人,也称得起自己。因此,我追求这“另一个人”,即第二种人格的安宁与孤独。
67. 很自然地,我会通过表现出外表的稳重感来补偿我那内心的不安。或者换句更好的话,不用我的意志去干涉,缺陷便自会弥补好自身。也就是说,我发现自己是有错的人,但同时却又希望自己清白无辜的。在我内心意识的深深某处,我早已知晓自己是个有两重性格的人。其中一个是我父母的儿子,这是个在上学读书的人,他并不太聪明,但专心致志,刻苦勤奋,每天都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而另一重人格,则是个大人,一个年岁很大的老人,他多疑世故,不轻信任何人,远离人世,却接近自然,接近地球、太阳、月亮、天空和一切生物,尤其是接近夜晚,接近梦中,接近“上帝”直接地作用于其身上的各种事情。这里,我把“上帝”放入引号之内。因为就如同我自己一样,大自然也是被上帝所创造而来的,但显然的,它并非上帝,它是按照上帝的想法创造而来的。谁也说服不了我,说“按照上帝的形象”所创造的只用到了人的方面。
68. 每次我一想到自己就是石头,内心的矛盾与冲突便停战了。“石头安全无害,它没有想沟通的冲动,千百年来一直岿然不动。”我想着,“与它相比,我只是一种会消逝的现象,我会爆发各种各样的情感,就跟火焰一样,很快亮了,很快灭了。”我自身不过是各种情感的汇集,而我身上的那个“别的”东西却是那个永不毁灭的石头。
69. 他们是上帝完美的造物,因为上帝只创造完美的东西,但是他们仍然犯下了原罪,做了上帝不愿意他们去做的事情。这怎么可能发生呢?如果上帝不给他们机会,他们怎么可能做出这件事呢,他们本来不会干出这种事的。这件事也是很明白的,由于蛇的诱惑,而蛇也是由上帝创造而来的,而且是在亚当和夏娃之前就创造出来的,那么目的就非常明显了,上帝为了让它引诱亚当和夏娃犯罪而创造了它。全知全能的上帝事先安排好了这一切,为的是使人类的始祖不得不犯罪。所以,他们犯了原罪,那就是出自上帝的本意。
70. 在危机时期导致我误入歧途的,是我对孤独的迷恋,对寂寞的热情。我觉得,大自然充满了奇迹,我又想沉浸其间进行深入的探究。每一块石头、每一株植物、每一件东西都似乎栩栩如生,妙不可言。我完全沉浸在自然之中,好像浸入自然的精髓之中,脱离开整个人类的世界。
71. 我非常生自己的气,同时也为自己感到羞耻,我知道,我对自己也不够公平,我愚弄了自己。这件事怪不得任何人,我就是那个该诅咒的叛徒!
72. 我甚至觉得自己离开世人越来越远,而有种朦朦胧胧的内疚感笼罩着我。那段时间里我尽情地游荡,收藏东西,阅读,玩耍。但这并未使我更加愉快,我有着一种莫名的感觉,意识到我其实是在逃避。
73. 最早的回忆就像地下的单株根茎所长出的几株嫩芽,更像在一条潜意识发展的进程中的一个停靠站。
74. 当我出于自尊和虚荣,小心翼翼地要呈现出一副尽可能无可挑剔的形象时,那种伴随着我的妄自尊大的自卑却又这样被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我觉得非常不合时宜,因为这些场合对我来说十分重要。在去做客的路上我觉得自己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将会受到人们的尊重,甚至穿上节假日才穿的衣着。然而,我一看见我要访问的那幢房子,画面就变了,然后一种对那家人的豪华和权势的感觉就压倒了我。我害怕起来,感到自己的渺小,恨不得能钻进地下几丈的深处。当我按门铃时,这种害怕上升到了极点。在我听来,房内的铃声就像噩运来临的丧钟一般。我感到胆怯,如丧家之犬般惶惶不安。母亲事先为我作了周到的准备,反而使事情更糟。然后铃声会在我耳际提醒着:“我的鞋是脏的,手也是脏的,我忘记了带手帕,脖子也是黑乎乎的。”出于一种挑衅,我故意不把父母的问候转达出来,或者举动带有不必要的害羞和固执。如果情况更糟,我就会想起我藏在顶楼上的秘密,随即我就会再度平静下来。在我百般无助之时,我会想象我是另一个人,那个拥有那不可侵犯的秘密的小人,那个有自己的黑石头和穿着长袍戴着高帽的小人。
75. 当我是个孩子时,我自己经常会做类似祭祀仪式的活动,就像非洲居民现在所做的那样。起初他们做一件事,却并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为了什么。直到许久之后才终有所悟。
76. 远古的心理因素在没有任何直接传承关系的情况下也会进入到个人的心灵之中。
77. 每隔几个星期,我都会躲开人们的注视,偷偷地上到阁楼,爬上大梁,打开铅笔盒,看一眼我的小人和他的石头,每回我都会在盒子里放一个小纸卷,上头有我在学校写的、只有我自己明白的密码。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小纸片被卷起来,交给那个小人儿保管。我记得每一张字条都有着某种严肃的仪式意味,遗憾的是,我想不起我对小人说过些什么。我只觉得,我的这些“信件”是小人的一个图书馆,我猜想,这些信件一定包含着特别令我感动的话。
78. 因为我沉湎于其中的童年世界是永恒的,我已被强拉出这个世界,坠入不断滚滚向前的时间车轮之中,渐行渐远。那个世界的拉力是如此强大,我只能强行将自己拽走,以免失去我的未来。
79. 还有一回,在我大概只有六岁的光景,一个姑妈领我去巴塞尔,看博物馆里那些用稻草填起来的动物标本。我们在博物馆里待了很长时间,因为我想把每一件展品都仔细地看个明白。直到下午四点,博物馆关门的铃声响了,姨妈不断地催促我,可我还是站在橱窗前不想离开。最后展室大门已经锁了,我们才不得不从另一条路走下楼梯,这条路必须穿过古代画廊才能走出去。突然,我看见了那么美的画像,简直令人目不暇接,我睁大了眼睛,久久地盯着它们,简直美极了。姑妈拽着我的手,一直把我拖到出口,我十分不情愿地离开了。她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嚷着:“该死的孩子,闭上眼睛,该死的孩子,闭上眼睛!”那是我最早看到的裸体和仅仅遮盖着几片叶子的人像画。以前我从来也没有注意到裸体之美,这是我首次接触美妙的艺术。姑妈怒气冲冲,那神情就好像被人拖出了妓院一样。
80. 我信任男人,但他们却令我失望;我怀疑女人,可是她们并没有让我失望。
81. 内心体验也在我所遇到的外在性事件上打上了印记的,这在我青年时代及以后一直有着重要性。我很早就意识到:对于生活上遇到的各种问题和麻烦,若是没法从内心中寻求答案,那么它们最终便失去了所具有的价值。外在性的事是没法代替内心体验的。因此,我这一生对外在性事件的记忆十分有限。对于它们我无话可说,因为这些内容会是空洞的和不具体的。我只能据内心体验而发言。
82. 我一直觉得,生命就像是以根茎来维持存活的植物一般。它真正的生命是看不见的,是深藏于根茎处的。露出地面的那一部分生命也仅仅能延续一个夏季罢了。随后便枯萎了,十分短暂。若我们想让生命与文明永无休止地生长下去,那绝不可能;然而,我却有这样的感觉,并且一直觉得某种生命总是以变换的方式存活着,借以延续下去。这正如我们眼前的花朵一般,虽然它表面上凋谢了,但是它的根茎仍然在。
83. 人类是一种无法控制自己的生物,尤其是心理过程,我们可控的只有一小部分罢了。所以,对于我们自己或我们的生命,我们无法作出终极性的判断。如果我们拥有这种能力,我们便全知全能了。虽然我们很想做到这些。在心底深处,我们并不知道发生的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一个人的生命故事始于何方,是我们恰好记得的特定的某一点吗?这已经是高度复杂的了。我们并不知道生命的结果将会是什么。因此,这个故事没有起始,而对其如何开始也只能是含含糊糊地加以暗示罢了。
84. 完成自传的写作并不容易,原因是我们并不能提供客观的标准,可以据之以对自己作出判断。也确实没有什么可供比较的基础。
85. 对于我们内在的体验和永恒方面的存在,那只能通过神话的方式来加以表达。神话是富于个人性的,它能比科学还要精确地表现人生。科学以概念来进行工作,这样的概念太过于普通化,因而对不同主体的个人生活的解释过于概念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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