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北归 南渡北归 8.1分

背影(读《南渡北归》终)

东篱

蒋勋说:人与人之间,一是生离,一是死别,其实并没有第三种结局。“南渡”也好,“北归”也罢,最终不得不面对的,是“离别”。

三个多月来,跟随着岳南先生近两百万字的讲述,时而新奇,时而惊喜,时而愤慨,时而扼腕……算是恶补了一段带着情绪的近代史吧,如今再回首,空留下一个个已经远走的背影。

陈寅恪

有些背影,高大得如山峰矗立,令人仰之弥高。如陈寅恪,三部书里,作者似乎有意以陈寅恪为王国维撰写铭文提出“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为始,而特意将他的“离别”安排到最后一章作为全书结束。梁启超够大师了吧?如此评价陈寅恪——“我梁某算是著作等身了,但总共著作还不如陈先生寥寥数百字有价值”;刘文典够牛了吧?却对陈寅恪极为尊崇不敢有半点造次,公然坦承自己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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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勋说:人与人之间,一是生离,一是死别,其实并没有第三种结局。“南渡”也好,“北归”也罢,最终不得不面对的,是“离别”。

三个多月来,跟随着岳南先生近两百万字的讲述,时而新奇,时而惊喜,时而愤慨,时而扼腕……算是恶补了一段带着情绪的近代史吧,如今再回首,空留下一个个已经远走的背影。

陈寅恪

有些背影,高大得如山峰矗立,令人仰之弥高。如陈寅恪,三部书里,作者似乎有意以陈寅恪为王国维撰写铭文提出“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为始,而特意将他的“离别”安排到最后一章作为全书结束。梁启超够大师了吧?如此评价陈寅恪——“我梁某算是著作等身了,但总共著作还不如陈先生寥寥数百字有价值”;刘文典够牛了吧?却对陈寅恪极为尊崇不敢有半点造次,公然坦承自己学问不及陈氏之万一,向学生们说自己对陈氏的人格学问“十二万分地敬佩”;全书里作者着墨最多的傅斯年,说“陈先生的学问,近三百年来一人而已”。这样的背影,虽望尘莫及,但值得我们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抬头仰望。

吴宓

有些背影,在一条落拓的小径上孓孓独行,看去满目萧瑟。如吴宓。如果在全书中挑一个活得最真实最坦荡的人,我会首先选他,正如他自己所言——“吴宓,一介平民,一介书生,常人也;做学问,教书,写诗,均不过中等平平。然宓一生效忠民族传统文化,虽九死而不悔;一生追求人格上的独立、自由,追求学术上的独立自由,从不人云亦云”,的确,在那个大师辈出的时代里,他的背影或许常常被那些光芒万丈的背影所掩盖,但试问有谁敢如他一般,“痴”到在报上公开发表“吴宓苦爱毛彦文”这样的句子?有谁会像他一样,“憨”到拿张白纸也能从他手中骗走钱财?他的“痴”、他的“傻”,他的“憨”,说到底,其实是厚道,曾在前文中感慨“做学问不易,做人更难”,而“厚道”不正好是做人的根本吗?

还有些背影,在密集的人群里一晃而过。在璀璨的星光下略显无光,未及看分明就已经远走,但却在某一个特定的镜头里,让人心酸得掉泪:

向达的肾病越发严重,全身浮肿,尿液不能排出,痛得满地打滚,哀苦不已。即便如此,监工的红卫兵仍不准送医院救治,只是转入校内“劳改”。延至11月24日,一代史学巨匠在极度的痛苦中被尿憋死,终年66岁。

——有句俗话,“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从今往后,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恐怕已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了。

熊觉异常,猛回头,只见一只枪口对准了自己,大惊,旋即明白,遂平静地说:“现在抗战正紧,弹药奇缺,你们想个别的办法,省下一颗子弹打鬼子吧”,负责看押的头目说:“好,成全你!”从旁边找来一块石头,从背后猛击头部数下。熊当场鲜血喷溅,脑浆迸出,倒地毙命,锄奸人员弃尸而去。据说,那个亲手砸死熊大缜的人,新中国成立后为某省的主要领导者之一,一直活到20世纪80年代末。

——看《地雷战》这一类影片的时候,你是否疑惑过,几乎没有什么文化程度的人如何制造弹药、地雷这些武器?怀着满腔报国热忱的青年知识分子,以自己的科技知识作为武器,几乎扭转了战场局势,却如何能够想到,仅仅因为党派纷争,那一支填着自己亲手制造的弹药的枪口会对准自己?

叶企孙头发花白,弓着背,整个身子呈九十度直角状,穿着一双破棉鞋,踯躅街头,间或踽踽前行。有时来到一家店铺小摊,或买或向摊主伸手索要一二个明显带有虫咬疤痕的小苹果,边走边津津有味地啃着,碰到教授模样或学生打扮的人,便伸出一只枯干的手,说:“你有钱给我几个”,所求不过一二角而已!

——有谁会想到,沦落街头的这个人,曾是物理界一代宗师、曾与陈寅恪齐名、曾是中央研究院总干事?

……

俱往矣!不管生离还是死别,留下的,是封面那八个醒目的大字:大师远去,再无大师。

贯穿全书的,也正是这一个个如椽的背影所留给后世的种子: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

今时今日,能于书店中正常得到这样的书籍,能于大庭广众下坦然翻开这样的书籍,能无所顾虑地为之扼腕感慨,不也正是这些种子萌出的芽儿吗?只要始终相信种子、相信岁月,终有一天,芽儿定会长成参天大树、定会开出璀璨花朵、定会结出累累硕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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