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被秘密期待的毁灭性占卜,正在进行

謝青衣

——读巴塔耶《大天使昂热丽克及其他诗》

《大天使昂热丽克及其他诗》是一本值得注意的书。刊印不足两个月,在向以严苛著称的豆瓣收获8.9评分,600余人“想读”。因着题材小众,且作者巴塔耶在大陆学界并未获萨特、阿隆等法国哲学家相应的知名度,上述数据,对经历漫长打磨过程和繁琐审核的译者与出版者来说,不失为一种欣慰。

对本书一无所知的读者,也许会从富有文艺气息的题名、精致的硬壳小开本,以及书脊那抹迎春花般的明黄,感受到痴迷自然景物意象的浪漫抒情诗气息。而一旦打开这本书,我们将知道,这是多么大的一个错误。封面右侧雷电击中眼睛的简笔画,似乎才是真正的暗示。

随意挑选两首,其出格程度便可见一斑:

我的婊子/我的心/我爱你如人拉屎 ——《斑蝶人行道》
你的鸡巴眼是大笑/睾丸是曙光 ——《蝙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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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巴塔耶《大天使昂热丽克及其他诗》

《大天使昂热丽克及其他诗》是一本值得注意的书。刊印不足两个月,在向以严苛著称的豆瓣收获8.9评分,600余人“想读”。因着题材小众,且作者巴塔耶在大陆学界并未获萨特、阿隆等法国哲学家相应的知名度,上述数据,对经历漫长打磨过程和繁琐审核的译者与出版者来说,不失为一种欣慰。

对本书一无所知的读者,也许会从富有文艺气息的题名、精致的硬壳小开本,以及书脊那抹迎春花般的明黄,感受到痴迷自然景物意象的浪漫抒情诗气息。而一旦打开这本书,我们将知道,这是多么大的一个错误。封面右侧雷电击中眼睛的简笔画,似乎才是真正的暗示。

随意挑选两首,其出格程度便可见一斑:

我的婊子/我的心/我爱你如人拉屎 ——《斑蝶人行道》
你的鸡巴眼是大笑/睾丸是曙光 ——《蝙蝠》

从主流文学的任何一种流派来说,这样的诗都是令人不安的。对于习惯了温柔蕴藉的中国诗传统的我们来说,尤其羞于入眼,而更愿意把这些句子看作是疯人呓语。

从巴塔耶的思想与行为在世俗生活的“越界”性来说,他确实是个疯子,但他的“疯”指向的是人类终极命题。哈贝马斯认为,不同于海德格尔偏重的形而上学,巴塔耶主要从审美经验的角度继承了尼采对现代性的批判,并由此启发了福柯等人的后现代主义运动。

也许,仅仅病理性地丧失了现代社会奉为神明的理智,还是通过表面“丧失理智”的思想和行为试验某些哲学理论,正是疯子与哲人的区别。巴塔耶正是后者,《大天使昂热丽克及其他诗》的出格,根源于他的整套哲学思想。

巴塔耶

一言以蔽之,巴塔耶的思想即:反抗现代社会物对人的异化,重寻蕴藏生命力的人性。在巴塔耶那里,万物被分为三界:动物世界、世俗世界[1]、神圣世界。

在充满排泄、乱交和死亡的动物世界里,原始先民面对死亡这一恐怖又必然的现象时,“在‘求生欲望’的驱使下否定性地站起来,把‘死’这种否定性的支离破碎改变为某种‘生之可能性’。它以否定上苍赐予的自然的方式将其对象化,以合理化的行动、劳动,把生产活动不断扩大的运动将自然改造为对自己有用的物品,从而创造出一个功利性的世俗世界。”[2]

同时,巴塔耶也认为,以物质生产为基本任务的资本主义社会(世俗/理性社会),到极致处使人丧失了生命的活力与欲望,将人物化成物。这种情况下,必须释放被世俗世界压抑、但被私下秘密期待的、来自动物世界的色情经验与死亡经验,才能唤回这种原始的生命承担,从而在世俗世界对动物世界的否定、动物世界再对世俗世界的否定之否定中,直抵神圣世界。

巴塔耶认为,文学与宗教一样,是实施唤醒动物世界的欲望、抵达神圣世界的方式之一。因而在这本诗集里,我们可以窥见他在实施中的、“对人所秘密期待的毁灭的占卜”。

一为在世俗世界里沦为“工具”的痛苦、对经由动物世界抵达神圣世界的渴望:

使我窒息的语词/请离开我/请放开我/我渴望/另一件东西
我恨这种工具生活/我寻找一条裂缝/我的裂缝 ——《内心体验》

一为击碎现存世俗世界,承接尼采、越过苏格拉底开创的求真之路的种种“障碍”,直抵理性之前“人性”与“兽性”交结扭乱的神圣祭场,高昂酒神精神的纯粹:

真理死亡/而我叫喊
真理撒谎/狂热耗尽的
我甜蜜的头颅/是真理的自杀 ——《我撒谎》

我存在/世界与我一起/被推向可能之外
我只是笑/和稚气的夜/宽广下坠于其间 ——《恐惧》
我回忆/空/与一团火焰同一/客体的取消/显示火焰/令人陶醉/并且照亮
——《关于尼采…… 我回忆》

一为色情经验的倒流,将性器官与世俗(理性)世界承担宏大价值的意象相对比:

我的性器是死去的太阳 ——《头上的牛粪》
刀尖上的胡须/和粉色的龟头 ——《古罗马的方式》
一根长鸡巴喷射/于我的心的教堂里 ——《我打开双腿》

一为死亡经验的再现,以经由动物世界抵达神圣世界的神圣之魅赋予死:

系牢绞死者的绳结/用一匹死马的牙 ——《系牢绞死者的绳结……》
亡女大笑亡女是快乐 ——《我大笑的妹妹》
爱就是垂死/爱就是爱上死 ——《爱就是垂死……》

即便对巴塔耶的思想背景缺乏了解,我们也可以在这些诡异离奇的句子里,感受到不安——作者与读者皆有的不安。巴塔耶时而毫不在乎地“大口饮下闪电/我即将对光芒大笑”,宣布主体“我”的无限胜利,时而哀哀地“在你膝上的呜咽/我迷路的孩子的心”, 又从“黑暗中一位巨人”的尼采那里寻找希望。

又或许,这正是他的把戏,坚定抑或迷茫,都是被压抑已久的“兽性”情绪的爆发,不能用任何理性来解释。唯一肯定的是,反复出现的“客体”“宇宙”“真理”的坍塌、爆炸、毁灭,与持续的“我”的叫喊、撕扯、排泄、淫乱与死亡,给读者带来了一种丧失根基般的恐惧,其可怕程度,就像《三体》里物理学家发现永恒的物理公式不再正确一样。

巴塔耶认为文学即是“恶”:“恶——一种尖锐形式的恶是文学的表达,我认为,对于我们来说,恶是至尊的价值。”[3]

电影《鹅毛笔》剧照

文学是世俗世界向动物世界的模拟“越界”行为。这种“越界”为着挣脱异化、重寻人的人性,有着与宗教行为类似的“反对奴役和屈从”的“至尊性”。从《大天使昂热丽克服及其他诗》看来,他在撕裂自我与撕裂读者的受虐与施虐中,完成自身的文学思想实践。后来大行其道的后现代主义,一定不会忘记巴塔耶这位先驱,用诗歌“对人所秘密期待的毁灭的占卜”试验。

行文最后,回到最初封面那抹迎春花般的明黄带来的抒情诗气息来。巴塔耶的文学创作尽管与我们所熟识的、痴迷自然意象的浪漫主义,有着迥然不同的气质,他仍然对浪漫主义文学表示称赞,因为“浪漫主义立刻为否定和废除把人降低到只有实用价值的做法提供了具体的形式。”[4]实则,巴塔耶与他所称赞的浪漫主义,立足点基本一致,即反抗现代社会物对人的异化。甚至,从无限抬高人的主体性的角度来说,巴塔耶便是一位典型的浪漫主义者。

注释:

[1] 亦是“理性世界”。

[2] 程党根:《巴塔耶的“圣性”欲望观》,《南京社会科学》,2006年第6期。

[3] 转引自:张生《恶,消耗的模拟性与交流的至尊性——论巴塔耶的文学观》,《苏州大学学报》2013年6月。

[4] 乔治·巴塔耶:《文学与恶》,董澄波译,北京:燕山出版社,2006年。

参考文献:

1巴塔耶:《献祭的毁损和文森特·梵高被切除的耳朵》

2程党根:《巴塔耶的“圣性”欲望观》,《南京社会科学》,2006年第6期。

3张生:《献祭,花费呕吐与艺术——论巴塔耶对梵高绘画批评中的艺术思想》,《文艺理论研究》,2009年第5期。

4张生:《恶,消耗的模拟性与交流的至尊性——论巴塔耶的文学观》,《苏州大学学报》,2013年6月。

5汪民安:《乔治·巴塔耶的色情和死亡》,《读书》,2004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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