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孟之道过时了吗

瑚琏居士
2017-05-30 18:28:41

如书名所示,此书包括两部分,《孔子思想体系》与《孔子哲学之真面目》。前者写于1982年,作者时年77岁;后者写于1928年,作者时年23岁。随着岁月变迁,沧海桑田,作者对于孔子思想的态度由青年时代的崇拜变为老年时代的批判,可谓白云苍狗。这样立意完全相反的文章,居然编成一本书出版,又可谓出人意表。

《孔子哲学之真面目》部分需要谈论的不多,属于一个年轻人所阐述的自己对于古代圣贤理论的理解。作者当时写了一系列类似的书,既有如这部分对于孔子思想的评论,也有对于老子以及其他流派思想的评论。《真面目》这部分,虽然缺乏对于孔子思想的深刻分析,但所述见解也不乏可取之处,对于一个年仅二十三岁的人来说已属难能可贵。比如,对于儒家名教的理解,“儒家之号为名教,或正为其重名,亦未可知也。故前者(佛教)于“灵魂不灭”之一观念,自当最为重视;后者于名声不朽之一观念,亦当最为重视”。各种思想信仰必定要给人一种最终的归宿,儒家之最终归于名声不朽,从心理学上,也是满足或减轻了人对于死亡的恐惧感。再比如,作者也指出与其他主要宗教信仰不同的是,孔学不借用天堂地狱等虚构来利用人类的恐惧心理,而纯粹依靠教化来引导人心,道之以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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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书名所示,此书包括两部分,《孔子思想体系》与《孔子哲学之真面目》。前者写于1982年,作者时年77岁;后者写于1928年,作者时年23岁。随着岁月变迁,沧海桑田,作者对于孔子思想的态度由青年时代的崇拜变为老年时代的批判,可谓白云苍狗。这样立意完全相反的文章,居然编成一本书出版,又可谓出人意表。

《孔子哲学之真面目》部分需要谈论的不多,属于一个年轻人所阐述的自己对于古代圣贤理论的理解。作者当时写了一系列类似的书,既有如这部分对于孔子思想的评论,也有对于老子以及其他流派思想的评论。《真面目》这部分,虽然缺乏对于孔子思想的深刻分析,但所述见解也不乏可取之处,对于一个年仅二十三岁的人来说已属难能可贵。比如,对于儒家名教的理解,“儒家之号为名教,或正为其重名,亦未可知也。故前者(佛教)于“灵魂不灭”之一观念,自当最为重视;后者于名声不朽之一观念,亦当最为重视”。各种思想信仰必定要给人一种最终的归宿,儒家之最终归于名声不朽,从心理学上,也是满足或减轻了人对于死亡的恐惧感。再比如,作者也指出与其他主要宗教信仰不同的是,孔学不借用天堂地狱等虚构来利用人类的恐惧心理,而纯粹依靠教化来引导人心,道之以德,齐之以礼。这些都是孔子思想特点的正确理解和把握。

《孔子思想体系》大约也不能算是作者对于孔子思想的最终或者真实体认。写作此书的年代,动乱刚刚过去,人们的思想还不得解放,写起文章来不免畏首畏尾,政治正确是第一位的,否则不免有牢狱之灾。故而整部书从表面上看起来充满了以阶级立场对于孔子思想的批判,然而细细品味起来,其中对于孔子思想的喜爱与推崇又时时见之笔端。

归结起来,作者在《孔子思想体系》中对孔子思想的批判主要包括两点。第一,孔子思想代表的是奴隶主阶级的利益,从而是反动的。第二,孔子的政治思想来源于周代的礼教,与当时的政治现实严重脱节,从而是落后的。

关于第一点,作者的认定缺乏依据。从个人的角度看,孔子说过自己少也贱,所以从出身上不能算是奴隶主阶级。至于成人后,除了大约五年的从政经验外,孔子一生绝大部分时间是以教书收费为生。从个人的角度看,看不出孔子缘何一定要站在奴隶主的角度上说话。从孔子的思想上看,孔子和孟子都非常强调社会的协调。指出不患寡而患不均。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强调贫而乐,富而好礼。孔子的思想,考虑的是整个社会的整体利益,总的来说照顾到了各个部分的利益,孔子强调和而不同,认为人群之间协调而不强求一致才是实现社会利益最大化的方法。孔子的思想,充满了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是孔子思想的最深底蕴。说它完全代表了奴隶主阶级的利益,从各方面来说都缺乏说服力。

关于第二点,作者的看法有一定道理。不可否认,孔子的思想具有它的历史局限,我们也不能够要求二千多年以前的孔子思想能完全没有任何缺陷。在孔子的时代以前,华夏文明只经历过大约两种文明形态,即夏商的奴隶制文明和周朝的封建制文明。在夏之前,大概只是存在区域性的部落文明,还不存在全国性的国家文明。因此,从当时孔子的历史时点看来,他所能看到的和思考的就是以前的两种文明形态。相较于充满血腥殉葬的夏商奴隶制文化来说,周朝的礼教文化无疑更为人性化,对于保持社会的稳定和连续性也无疑远为优越。周朝长达八百年的统治就是其优越性的可靠证明。出于这一点,在当时即将进入战国的战乱年代里,孔子希望能够重建周朝文化,为国家和人民创建一个和平的社会,最大化人们的福祉,就是可以理解的。当然,过分追求秩序和稳定,缺乏发展观念和进取精神,毫无疑问是孔子思想的缺点。因为这种思想适应了大一统后中国封闭的环境,所以其在华夏文化中取得主导地位也可以说是顺乎形势的。如果要责备孔子为什么没有能够在自己的思想里引入法治观念的话,那就是强求古人了。

就像亚里士多德对于重力大小观念的错误不能影响其西方文化的奠基者的地位一样,孔子思想的上述缺陷也不能影响孔子在中国思想史上的无可替代的地位。对于一种思想的评价,要置放在更宏观的视野下,即社会,人性以及经济发展的角度,如此才可以得出全面客观的结论。从这一点上说,作者的观点显得僵化和教条。关于孔子思想是否过时,是否代表了特定阶层的利益,可以从下面五个方面逐一试行分析。

第一, 人性的本质在于合作

如荀子所说,人类力不若牛,走不若马,然而牛马为用。原因何在呢?荀子的答案是在于人能够群,即人能够合作。正是能够合作,让个体实力很弱的人类,靠着群体的合作,走上了食物链的顶端。 而为什么人类能够合作呢?儒家认为这是因为人性,即人类区别于其他动物而独有的性质。在孔子看来,人性的本质在于仁;在孟子看来,人性的本质发端于恻隐之心,仁义礼智就是其表现。从心理学上来说,这些也就是马斯洛所说的人类的类本能,是人类所独有而其他动物所不曾具有的习得性本能。而这种后天习得的本能,依靠的就是人类社会几千年来的文明教化的作用。正是仁义礼智这些人类独有的性质,把人类个体编织成了一个网络,保证和促进了人类的合作。

第二, 合作的基础在于分工

合作的目的在于提高生产力,提高人类作为一个群体在自然界中的竞争力。而要达到这些目的,其基础却在于分工,即如孟子所说的,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从亚当斯密写出《国富论》以来,专业分工是提高生产效率的手段这一点变成了公认的经济学原理,越是富裕的社会,其分工必然越细。 孔孟很早就认识到了这一点。除了上面引述的孟子对于墨家的批驳外,孔子的君君臣臣父父子的观点,就是对一个社会中每一个个体各安其职,各尽其责的要求,惟其如此,一个社会才能建立正常和稳定秩序,才能运转下去。 当然,一个人在社会中获得特定的角色有一定的偶然性。或者由于出身,或是由于个人努力,做到完全公平非常困难。孔子没有提出解决这一问题的办法。从中国历史上看,隋唐以后的科举制度,相较于欧洲封建社会的出身制,是一种相对公平的解决办法。正是这一点,保证了中国长期的大一统状况。和欧洲几百年战火不断相比,当时的中国人无疑是非常幸运的。

第三, 分工的根本在于分配

如前所述,分工的目的是为了提高生产效率;然而分工要想持续下去,让每一个体愿意参与其中,就需要合理的分配机制。如何处理合理分配的问题,长期以来,一直存在效率和公平的矛盾。极端要求公平的观点,强调按需分配,每个人不论贡献大小,都有权利获得自己需要的东西;极端追求效率的观点,则推崇自由放任、完全竞争的市场经济,强调按照个体的贡献分配,反对任何形式的政府干涉和再次分配。 近代以来,这两派观点一直在不断地斗争,不少时候甚至是以极其残酷的暴力流血的形式进行的。斗争了许多年,这两派似乎认识到了对方的合理性,折中的中间路线于是成了大家的选择,相应地,福利资本主义这种经济形式也应运而生。福利资本主义折中效率和公平,强调再次分配,注重贫困群体的社会保障。走中间路线,从理论上讲两边不讨好,被左右两派同时反对。但从实际角度来说,中间路线,也就是孔孟的中庸之道,是最大化整体社会福利的路线。

第四, 不同阶层的斗争与合作

休谟有个比喻,人与人之间就像冬天里互相取暖的刺猬一样,既要靠近以互相温暖,又要保持适当的距离以避免互相刺痛。对于人类社会里的不同群体来说,情况也很类似。他们之间往往既要相互斗争,又要互相合作。工人阶级要不断和企业家阶级斗争,以获得更多的价值份额和更好的生活。但另一方面,离开企业家,工人阶级不仅面临失业的危险,长期来看社会也会失去发展的动力。而失去发展动力的国家,在国家间的全球竞争中,也会面临落后甚至被淘汰的命运。 不同阶层之间,既有斗争,也有合作。只讲斗争,不讲合作,会让一个有机的社会被生生割裂,从而丧失了发展的可能性;只讲合作,不讲斗争,也会让一个有机社会失去活力,丧失发展的动力。单纯强调一个方面,而忽略另一个方面,这种观点都是片面的,不利于人类社会的整体利益和健康发展。

第五, 同一阶层内部的合作

如果我们进一步思考,就会发现即使同一社会阶层内部也会存在矛盾,也有一个如何合作的问题。同为工人,在岗位安排以及工资收入等方面也存在孰优孰劣、孰高孰低的问题,也会有竞争与合作。这些阶层内部的社会矛盾和冲突如何化解,如何团结阶层内部的大多数成员,同样需要一套规则。而在我看来,孔孟之道,也就是忠恕之道,就是解决这些问题的好办法。忠恕之道,就是忠于自己的职责,原谅他人的过失。惟其如此,一个团体才能发挥合力,达到整体福利的最大化。

从以上五个方面来看,孔子思想里对于人性本质的认识,强调分工合作的重要性,注重利益分配的絜矩之道,以及对于个人修身养性的见解,即使放到现代社会的今天,仍然有非常重大的现实意义。当下的任务,在于对孔孟之道的继承性的发扬。忽略其中合理的内核,以阶级性和时代性的偏见来否定这些思想,是非常错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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