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认同,永恒的谜题

Olivia Z.
Susan Faludi的传记,普利策奖入围作品。最近陷入艰苦的教学工作中,时间很少,加上本书用词较为艰涩,我花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来读这本书。然而,这本书写得实在是很深刻,读到最后几节,竟有不舍得读完的感觉。

作者用冷静理性的笔调,记述了从2004年与自己的父亲重新恢复联系开始到2015年父亲去世之间所发生的种种。在作者的记忆中,父亲是一个脾气暴躁古怪、无法理解的人,有极强的控制欲乃至暴力侵向。自父母1970年代离婚后,作者与父亲再无联络,直至2004年,收到父亲变性的消息。受到父亲做出这一决定的冲击,作者重新开始与父亲建立联系,并在与父亲的交谈和相处中,不断追溯父亲曾经经历和正在经历的种种变化及其背后的社会历史原因。如作者所说,终其一生,父亲所做的一切或许都是为寻求自己的身份认同:是犹太人,还是基督徒?是匈牙利人?是美国人?是男人,还是女人?是儿子,丈夫,父亲吗?是天才的摄影后期专家,还是在家准备欧洲美食甜品的Lady?当父亲或许达到内心的某种平静之时,一切身份与认知却被疾病和衰老所迅速带走,直至死亡将一切戏剧化的终结。

本书始于变性这件事,这也许是个巨大的噱头。而我们对变性这件事了解的却太少。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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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san Faludi的传记,普利策奖入围作品。最近陷入艰苦的教学工作中,时间很少,加上本书用词较为艰涩,我花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来读这本书。然而,这本书写得实在是很深刻,读到最后几节,竟有不舍得读完的感觉。

作者用冷静理性的笔调,记述了从2004年与自己的父亲重新恢复联系开始到2015年父亲去世之间所发生的种种。在作者的记忆中,父亲是一个脾气暴躁古怪、无法理解的人,有极强的控制欲乃至暴力侵向。自父母1970年代离婚后,作者与父亲再无联络,直至2004年,收到父亲变性的消息。受到父亲做出这一决定的冲击,作者重新开始与父亲建立联系,并在与父亲的交谈和相处中,不断追溯父亲曾经经历和正在经历的种种变化及其背后的社会历史原因。如作者所说,终其一生,父亲所做的一切或许都是为寻求自己的身份认同:是犹太人,还是基督徒?是匈牙利人?是美国人?是男人,还是女人?是儿子,丈夫,父亲吗?是天才的摄影后期专家,还是在家准备欧洲美食甜品的Lady?当父亲或许达到内心的某种平静之时,一切身份与认知却被疾病和衰老所迅速带走,直至死亡将一切戏剧化的终结。

本书始于变性这件事,这也许是个巨大的噱头。而我们对变性这件事了解的却太少。本书中,作为记者的女儿诚实的记载了父亲变性的一切,从变性前后的衣着变化和行为举止变化,到父亲在泰国进行手术的整个过程,乃至父亲如何逼迫她观看血腥的手术视频,甚至包括父亲如何发挥一贯的投机取巧精神,变造证件以获得手术资格和变更性别记录的证明信等等。同时,作者也记述了亲友、社会如何接纳变性者,变性者如何形成小团体、举行活动等等。总体来说,这一领域对极大多数人来说,都太为陌生,社会对变性者的接纳度并不高,甚至变性者自己也因各种担心而并不高调主张各种权利。

作者将父亲作为无数变性者中的一个,对变性者的性别意识和变性手术的发展史进行了探讨。令人大开眼界的是,尽管LGBT概括的描述了性别认知异常的少数群体,但他们的性别观、性别认同和权利主张是不同的。作者作为一名前卫的女权主义者,并不能忍受父亲与其他很多变性者所坚持的男女二元对立的传统性别观,不能忍受他们认为女性就应该更脆弱、更受保护、应该穿裙子、做饭这类刻板印象。或许,当对于性别和性别意识的探讨发展到今天,“非男即女”这种古老的性别观早已被打破,而社会对性别的认识也应该更加多元化吧。只是在这条路上,我们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对性别认同的影响绝不仅仅来自于性别本身。作者进一步提到了另一段历史:一战后至二战这段时间内匈牙利犹太人的命运。历史上的奥匈帝国中,犹太人曾是极为富有、社会地位较高的民族之一,在种族构成复杂的奥匈帝国中,犹太人也成为匈牙利人需要争取从而取得多数和领导地位的关键群体。犹太人建立产业、积累财富,宣布转为基督徒,成为社会的中坚力量。然而,一切在一战后改变,奥匈帝国分崩离析,Trianon条约让匈牙利失去了绝大多数的人口和领土,而在仅剩的人口中匈牙利人成为了绝对多数,犹太人也从需要争取的盟友变为了玷污匈牙利身份认同纯洁性的敌人。一战后二战前的历史氛围下,极右翼政党逐渐占据主导,不断有限制犹太人权利的立法出台,而在社会文化中,犹太人也被污名化为阴柔奢靡的、贪慕金钱的、不具有男性气质的人。战争爆发后,犹太人被孤立、被剥夺财产、被禁止参军而只是送去做苦力,最终被全国搜捕,集中送往集中营。而最具侮辱性的,是任何被怀疑为犹太人的男子都会被脱裤子检查是否受过割礼。作者的父亲生于1927年,经历了从富家子到东躲西藏的流浪汉的日子,也亲身经历了这一切巨大的人间惨剧。

这一段所发生的事,父亲很少回忆,只是讲讲自己几次幸运逃生、救出自己父母的故事。但这段日子是如何的刻骨铭心,如何深刻的影响到父亲对自己的认同,谁都可以想见。庞大而富有的家族,在历史的车轮中幸存者寥寥无几。而父亲是多么固执的坚守着安全感,用极端的安保和监控设备保护着自己最后的小堡垒,也用粗鲁的打断话语和拒绝谈论的话题保护着自己尘封的往事。

对于宗教,父亲究竟持何立场?并没有明确的答案。父亲从Friedman, Istivan变成了Steve Faludi, Faludi是常见的匈牙利姓氏。在作者的童年记忆里,父亲坚持着基督教节假日的仪式感,却对自己对基督教产生浓厚兴趣而暴怒不已。父亲在与母亲离婚后搬回匈牙利,推崇着正统的匈牙利传统文化,却在与作者相处的十余年间,重新打开心扉认同了自己犹太人的出身与根源,以及对犹太人命运的深深关切。父亲最终保留了当年成人礼上所得的祈祷书,是否意味着他内心深处对自己犹太人身份的重新认同呢?

战后幸存的犹太人的命运是艰难的。他们失去了财富,大多隐藏了自己的犹太身份与信仰。或许在未受战争波及的国家他们的命运略微好些,但曾经的过去,已成不可言说的过往。这些年我认识了不少犹太人师友,我的大学导师和工作的第一位领导都是犹太人,每个人都有一段辗转各国的历史和无法言述的过往。其中一个曾经在某犹太人主导的著名律所工作,但即便在这样的律所工作,也不免会为某些大型银行拒绝交付二战犹太受害者的遗产(因为屠杀受害者大都没有死亡证明)这类的案件提供支持。如果早读到这本书,也许我会问一问他们如何认同自己的身份,但无论如何,二战这一段历史给他们整个民族带来的创伤是不可磨灭的。

除了性别认同、宗教信仰,在父亲身上打上深刻烙印的还有家庭。作者印象中的父亲性格并不可亲,时隔多年之后与之重新建立联系也异常艰难。作者对其他亲友的访问,也不断印证着父亲性格的偏执。然而,随着作者的探访,许多细节浮现出来:尽管家境优越,但父亲有着并不幸福的童年生活。父母都并不关心他,他的童年几乎是随着保姆度过的。甚至,他的父母并没有参加他的成人礼。二战末期,他独自在布达佩斯游荡,意外的发现父母所在的避难所被纳粹所控制,于是他极为英勇的冒充身份救出了父母。然而,父母缘分也就如此了。此后他从瑞典转到南美再赴美国,而父母迁居以色列。长达三十余年的时间里,双方间书信寥寥,究竟发生了什么父亲也不再提起。1990年,父亲赴以色列拜访了他的母亲,而也就仅此而已。他的父母在遗嘱中仅给他,他们唯一的儿子,留下了一里拉。

或许父亲是极想扮演一个美国典型的中产阶级好丈夫、好父亲的形象的,纽约郊区别墅,儿女双全,周末完全扑在家庭手工活上。然而,在妻子与子女眼中,他性情偏执、不愿沟通。而妻子最终难以忍受这种生活提出离婚,并开始约会其他男子,父亲所期冀的完美家庭分崩离析后,发生了一场暴力事件,而最终父亲离开,与其他家庭成员再无联络。感谢作者对于这一段的描述的冷静节制,让我们看到了这一失败的婚姻的不同方面,而不是仅仅听到所谓受害者的抱怨。这其中,既有妻子子女眼中的偏执父亲,也有父亲对自己形象和身份的执念,很难简单的分一场对错。而父亲在自己的女儿身上仍坚持着对传统家庭的固守,坚持要作者生孩子。或许固执得可笑,然而,也许作者在与父亲走入当年父亲一家人每周做礼拜的教堂时,会对父亲对家庭幸福的期望有些许的理解。

父亲所放弃的最后一个身份也许是他的职业。得益于童年优越的教育与物质环境,父亲无师自通的走上了摄影之路,借此从纳粹手下幸存,借此从苏联控制的匈牙利转到瑞典,并走向南美,和自己的几个小伙伴打开了新世界,并最终成为1970-80年代美国时尚杂志最著名的照片后期处理师之一。然而,数码技术的发展让父亲引以为傲的专业技术变成了多余。尽管父亲仍在地下室中留存着自己钟爱的一切设备,然而这一身份,似乎也随着时代发展而流逝了。

2004年-2014年,作者与变性后的父亲在这一崭新的身份与关系中相处了十年。长达三十年的分隔后,作者努力克服了与父亲之间的过往,用记者的冷静和不屈不挠的追问逐渐进入了父亲的世界。In the darkroom, 我原以为只是因为父亲的职业需要他在暗房中,后来发现也许是指父亲为何变性的理由无从述说,最终发现,其实终其一生,父亲所做的一切或许都是在追寻自己的身份,而这一身份究竟是什么,也许仍在暗室之中,我们无从知道它究竟是什么。

太阳底下并无新事。尽管作者所写的父亲的过往是个传奇,但对于身份认同的困惑也许存在我们每个人心中,对不同于我们所认可的身份的人群、人种的排斥乃至残暴,也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如书中所说,2000年以后匈牙利右翼势力不断抬头,排斥乃至歧视犹太人的口号、组织、政党不断发展着,对当年犹太人几乎在匈牙利全国死绝的惨剧却遮遮掩掩。一切和七八十年前并没有太多的不同。对性别的刻板印象,对家庭的刻板印象,对宗教的刻板印象,仍深深烙印在这个社会里。在匈牙利如此,在中国又如何?鲁迅先生的年代也已经过去了七八十年,然而我们的时代又变化了多少?我们对自己、对他人的身份认知,又何尝不是仍在懵懂的暗室之中?

作者写的最后一章让我深深的心痛。在长达十余年的沟通中,作者庆幸自己最终与父亲达成了某种和解——从我的理解来看,某种程度上,父亲也与自己达成了某种身份认同上的和解。也许锁起了一些过往,也许不再抵触一些标签,从而获得了某种程度的平静。然而,疾病与衰老让一切再次改变:过去曾经经历的种种伤痛都在老年痴呆中重现,让父亲陷入对某些过去的危机的幻觉与恐惧之中。最后,突如其来的一场疾病带走了一切。这一切我都感同身受,因为我的一位亲人也经历过:从抗日战争中亲身历险、目睹血腥屠杀,到解放后的一些变故中经历武斗和劳改,历史在她身上所烙下的印痕最终形成了巨大的幻觉漩涡,让她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恐惧。令人庆幸的是她的家庭生活还算幸福平顺,而最终在高寿之时安然而去。如作者所说,其实在所有身份认同的挣扎之中,或许一切选择都是浮动的、一切纠结不必要的,只有生与死这绝对的二元对立才是终极答案。

很喜欢作者的行文方式。注重细节,旁征博引,将个人的历史放进时代的洪流中。然而,文字客观而节制,给足够多的事实,但从不不轻易下结论。因此,父亲并不仅仅是作者眼中的父亲,也是读者眼中的父亲;身份认同问题不是父亲的问题或是作者的问题,而是我们每个人都可能面对的,永恒的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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