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不再独自穿过漫长的黑夜

邓柏林
关于作家艾丽斯•西伯德,我知之甚少,多年前看过她的那本《可爱的骨头》,故事以14岁的可爱少女苏茜作为第一人称展开,讲她被奸杀肢解后的鬼魂看着家人、朋友、邻居身上发生的一切变动。这本书的角度非常新颖,语音风格残酷又温暖,情感真实充沛,记得当时我在图书馆里只看了开头,便被深深吸引了。同样的,作者的第一本书和成名作《他们说,我是幸运的 : 一个关于重生的故事》也非常吸引我,打动我。它拥有一本好书的气质,一个残酷真实的个人故事,节制冷静地叙述方式,丰富立体地描绘了众多人物,还有细致入微的情感,优美流畅的语音,更重要的其中展现了坚定的信念,非凡的勇气和力量。

这是一部自传,作者勇敢写下了自己十八岁时在大学外的一个公园里遭遇强奸后如何重建人生的经历。小说的第一句“在我被强奸的那条通道里,有一个女孩曾在那里被谋杀和肢解。”它像一把利刃刻出的图案,让人印象深刻。接下来,作者详细描写了自己被陌生男性袭击并强奸的经过,她与暴徒进行缠斗,她的反抗,她的屈服,她内心的感受一并呈现在你眼前,真实还原的细节让人触目惊心。也许这些文字会让很多人不舒服,因为它们是如此真实,如此残酷和惨烈。所以很多人喜欢虚假,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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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家艾丽斯•西伯德,我知之甚少,多年前看过她的那本《可爱的骨头》,故事以14岁的可爱少女苏茜作为第一人称展开,讲她被奸杀肢解后的鬼魂看着家人、朋友、邻居身上发生的一切变动。这本书的角度非常新颖,语音风格残酷又温暖,情感真实充沛,记得当时我在图书馆里只看了开头,便被深深吸引了。同样的,作者的第一本书和成名作《他们说,我是幸运的 : 一个关于重生的故事》也非常吸引我,打动我。它拥有一本好书的气质,一个残酷真实的个人故事,节制冷静地叙述方式,丰富立体地描绘了众多人物,还有细致入微的情感,优美流畅的语音,更重要的其中展现了坚定的信念,非凡的勇气和力量。

这是一部自传,作者勇敢写下了自己十八岁时在大学外的一个公园里遭遇强奸后如何重建人生的经历。小说的第一句“在我被强奸的那条通道里,有一个女孩曾在那里被谋杀和肢解。”它像一把利刃刻出的图案,让人印象深刻。接下来,作者详细描写了自己被陌生男性袭击并强奸的经过,她与暴徒进行缠斗,她的反抗,她的屈服,她内心的感受一并呈现在你眼前,真实还原的细节让人触目惊心。也许这些文字会让很多人不舒服,因为它们是如此真实,如此残酷和惨烈。所以很多人喜欢虚假,而惧怕真实。

被强奸后,横亘于艾丽斯生活中的两大主题是:一、复仇和惩罚;二、治愈与重建;而这其中任何一个主题的开展都艰难无比,它们彼此交织在一起,撕扯着这个大一女生的心灵与世界。

假期结束后,她勇敢地选择回到学校,复仇和惩罚,治愈与重建便从艾丽斯回来后开始。她上了写作课程,试着用诗歌的形式写下自己的经历,表达内心的感受,在老师的鼓励下,她将诗歌大声地念给全班同学听。

在我看来,艾丽斯绝对是彪悍的存在,大多数强奸受害者会逃离事件发生地,而她选择了回来,直面周围人的窃窃私语,还有自己内心的恐惧,更重要的是她不是对自己落井下石的女人,她不会像其他受害者一样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她敢于为自己发声,就像大表姐劳伦斯面对自己iCloud账号被黑,裸照被泄露时,对着全世界的恶意大声说,“这不是性丑闻,而是性犯罪”“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可道歉的”。正因为艾丽斯对自己的经历不羞耻不掩盖,那些默默无语的受害者们,有的是她朋友的母亲,有的是她的大学同学,才终于敢讲出自己曾经被强奸的遭遇。

艾丽斯拥有坚定的信念,彪悍的内心,所以当她在街上遇到了那个强奸自己的人时,她敢于在复仇和惩罚的黑色幕布上真正地拉开了一道口子。她咬紧牙关,进行漫长地诉讼过程,不断与自己的律师沟通,一次次地开庭,一次次地流着泪陈述被害细节,与狡猾奸诈的被告律师斗智斗勇。最终,艾丽斯以严密的逻辑和极大的生命能量与暴力对抗,获得了胜利,并使该案成为本地十几年来里程碑式的最终定罪的强奸案。要知道,在上世纪80年代,强奸案得到公正审判的概率极低。

复仇和惩罚的到来并不代表一切痛苦的完结,对于遭遇生命中如此重大创伤的人来讲,最艰难的莫过于内在的治愈与重建,而治愈如抽丝般缓慢困难,重建后又如沙丘般易坍塌。艾丽斯的生活并没有因赢得审判而顺理成章地变得顺遂,大三时她的好友兼室友莉拉在家中被人强奸了,她再次陷入崩溃:“我在颤抖,我环抱住自己的肩膀,在椅子里前后晃个不停。我觉得恶心。我的整个世界都倾覆了,无论我曾经历过什么,或曾经学到过什么,都已然不再重要了。我意识到,再也没有机会逃脱这一切了,从此刻起,就是这样了。我的生活,还有我周围人的生活,都只剩下‘强奸’两个字。”

她陷入创伤的深渊,接过了莉拉的那副重担,从此生活中只剩下沉重的罪责。

经历地震、火灾,遭到强奸、绑架、目睹他人惨死等遭遇灾难性的事件或者处境会带给人严重的心理的创伤,很多人会因此患上“创伤后应激障碍”,这是一种严重的精神障碍。受害者主要表现为反复重复创伤性的体验,他们会不由自主地回忆经历的创伤,反复做与创伤事件有关的噩梦;持续的警觉性增高,他们无法放松下来,总是担惊受怕,任何一点点外部的刺激都能吓到他们;他们会对与创伤事件相似或有关的情景回避;他们还会出现易怒,注意力难以集中,入睡困难,失眠等症状。如果没有得到有效的治疗,有的人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会持续数年甚至终生无法治愈。

在莉拉被强奸后的十多年里,为了逃避内心的痛苦,艾丽斯抽烟、喝酒、吸毒、滥交,频繁地换工作和居所。她花了十多年的时间才从创伤中恢复,在自我疗愈的过程中,她的父母、朋友、老师、心理医生都给予她很大的支持和帮助,但真正帮助她走出来还是她自己,她积极地戒酒戒毒,阅读创伤后应激障碍相关的书籍,与遭遇创伤的人们一起聊天、生活,寻找适合自己的心理治疗师,写下自己的经历,用书写的方式疗愈自己……

在本书的结尾处她写道:“我花了这么多年才终于接受了自己和莉拉被强奸的过往,这在我看来成了一个难解的谜,可我终于开始接受事情的走向。它给我留下了一种我难以描述的感觉。噩梦已到尽头,未来,我有的是时间。”“在我所处的世界里,两种真相交融并存,痛苦和希望同样躺在我的掌心里。”

能够平静地审视自己的经历,承认它,接受它,同时对未来怀有希望,这是性暴力受伤者获得疗愈的关键,也是获得疗愈的证明。可是,对于一个受害者,她要独自穿过多少漫长的黑夜,才能获得重生的光亮呢?这条路实在太难走了!

近几年,有关性侵害、性暴力、性创伤的新闻、电影、书籍越来越多的出现在公众视野中。韩国电影《熔炉》《素媛》,美国电影《房间》都是探讨这一主题的优秀代表作品。在中国,前段时间网友弯弯将自己在酒店被陌生男子挟持,险些被掳走的视频曝光,南方日报记者强奸实习生等事件再一次将性侵话题置于大众的关注与讨论中。这是社会进步的表现,但这还远远不够,我们缺乏完善的社会心理救助体系,很多人也没有意识到性暴力对受害者的伤害究竟有多大。

她们不仅受到那些变态人渣的身体伤害,还受到来自社会舆论的满满恶意,只要有女生被强暴,“谁叫你穿得这么暴露”“谁叫你这么晚出门”“女生要提高安全意识,学习保护自己”等言论就会出现,“受害者有罪论”从未停止,仿佛被强暴是女性自身的错,她们就活该被强暴一样,这使得受害人也陷入“一切都是我的错”的自我矮化和自我攻击中。这一切让被性侵的灾难雪上加霜。她们不仅得不到良好的心理救助,还要遭人议论、白眼和唾弃,活在深深的孤单和绝望中,生活的重建变得困难重重,不少人因此而选择了自杀。

艾丽斯•西伯德将自己的经历写成《他们说,我是幸运的》一书,于一九九九年出版,鼓舞了无数有痛苦经历的人,也感动了无数普通人。奥普拉曾邀请艾丽斯和另一位曾遭受强奸的女性一起录制自己的节目,分享自己的经历,鼓励全美女性像她一样,勇敢面对人生困境。而奥普拉本人也有类似的经历,她从小就被虐待和性侵,十四岁生下第一个孩子,她开始喝酒、吸毒、成为街头混混,但后来,她通过自己的努力、勇气和坚强一步步过上了正常的生活,慢慢成为著名的脱口秀主持人。她在节目中大胆分享自己的经历,为那些受伤的人提供安慰和支持,成为当今世界上最具影响力的女性之一。

《素媛》中有句话:“最孤独的人最亲切,受过伤的人时常笑得最灿烂,因为他们不愿让身边的人承受一样的痛苦。”经历过痛苦的人会对于他人的痛苦多一份敏感,多一份怜悯,他们对他人痛苦的感同身受通常会让他们成为理解和治愈他人的人。像艾丽斯、奥普拉这样经历过性侵创伤,并从中复原,还愿意将自己的故事说出来的人都是异常善良、彪悍和勇敢的,她们不仅是天生的心理治疗师,也是这个世界上的天使,给予他人爱与勇气,驱散恶之黑暗。

我欣赏本书作者自我剖析式的写作方式。我们每一个人都不是一座孤岛,你分享自己的私人经历其实是在替与你一样的人发声。这是私人写作的重大意义之一,就像美国19世纪70年代女权主义运动中提出的那句著名口号一样“私人的即是社会的” 。你讲诉自我的痛苦和脆弱,坚强与超越,意味着他人的痛苦和脆弱,坚强与超越也是值得被看见,被听见的。从这个层面讲,我们每一个人的声音都是非常重要的,尤其是女性的声音。

对妇女施暴话题的如今在全球范围内越来越受到重视,已经成为不可回避的重要政治议题,希望我们的国家能够完善性侵犯问题的立法和审判,建立起针对性侵害受害者的有效心理救助,关注她们的心理健康,推动大众对这一问题的认知,对受害者有更多的理解和支持,同时我们应该鼓励更多受害者勇敢地发出自己的声音,她们的声音是非常重要的,不仅让我们对性侵害有更多的认识和理解,也可以影响甚至帮助、改变许多人的人生。

当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她会孤单,她会恐惧,她会丧失信心和希望,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重见光明,但是如果这时有人发出与她一样的声音,她就能找到同类,燃起希望,振作精神,与同类一起穿越黑暗,探寻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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