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灵魂中反映世界和自然

蚱蜢
赫尔曼•黑塞:“最好是一直追寻而永不找到”

文/张猛(新京报·书评周刊20170415)

深夜,一个人躺在狭窄的船舱里,忍受蚊子几个小时的叮咬和嗡嗡声,一阵阵热浪颤抖着袭来。在异国语言编织的沉默中,没人走过来说上只言片语,只有海水涌动着朝船舷扑过来,发出单调的撞击声——这几乎是黑塞上世纪20年代漫长的亚洲之旅每个夜晚的写照。极少的时候,他会和几个陌生人在街边的木板屋里,乐此不疲地玩掷骰子的游戏;或者是有幸邂逅一两个有趣的灵魂,在黑暗中谈一谈人生的使命。这次亚洲之行给作家留下了不算美好的印象,他多次表达对船上生活的厌倦,也因为腹泻久治不愈而对冒险的出行计划懊悔不已;但大多数时候,黑塞适应了颠沛流离的节奏,昂扬地投入并不算愉悦的行程。他与自己喜爱的印度文化中的苦行僧有许多相似之处,“长途跋涉令人心醉神迷,如沐极乐,/我的心因喜悦而愈紧,宛如因爱跳动。”
黑塞对“旅行”的偏爱,与他追求个性、离群索居的性格有关。在早年作品《彼得•卡门青特》中,他塑造过一个半自传性质的主人公:“他寻求的不是集体、同伙和位置排列,而是和这些相反的东西。他不想走多数人走的路,而要顽固地走自己的路,他不要跟...
显示全文
赫尔曼•黑塞:“最好是一直追寻而永不找到”

文/张猛(新京报·书评周刊20170415)

深夜,一个人躺在狭窄的船舱里,忍受蚊子几个小时的叮咬和嗡嗡声,一阵阵热浪颤抖着袭来。在异国语言编织的沉默中,没人走过来说上只言片语,只有海水涌动着朝船舷扑过来,发出单调的撞击声——这几乎是黑塞上世纪20年代漫长的亚洲之旅每个夜晚的写照。极少的时候,他会和几个陌生人在街边的木板屋里,乐此不疲地玩掷骰子的游戏;或者是有幸邂逅一两个有趣的灵魂,在黑暗中谈一谈人生的使命。这次亚洲之行给作家留下了不算美好的印象,他多次表达对船上生活的厌倦,也因为腹泻久治不愈而对冒险的出行计划懊悔不已;但大多数时候,黑塞适应了颠沛流离的节奏,昂扬地投入并不算愉悦的行程。他与自己喜爱的印度文化中的苦行僧有许多相似之处,“长途跋涉令人心醉神迷,如沐极乐,/我的心因喜悦而愈紧,宛如因爱跳动。”
黑塞对“旅行”的偏爱,与他追求个性、离群索居的性格有关。在早年作品《彼得•卡门青特》中,他塑造过一个半自传性质的主人公:“他寻求的不是集体、同伙和位置排列,而是和这些相反的东西。他不想走多数人走的路,而要顽固地走自己的路,他不要跟着人走、不要去适应,而要在自己的灵魂中反映出世界和自然,在这新的图像中体验它们……”他也曾在散文《旅行的欲望》中,强调相比于“阅读”和“写作”,“旅行的欲望”无疑要求的东西更多,要求付出的代价更大,“需要呕心沥血才能满足”。
黑塞一生仰慕东方文化。1911年9月至12月,34岁的他乘船游历了印度、锡兰、新加坡和苏门答腊等地(当时中国正进行着辛亥革命,黑塞未能入境),考察各个国家的风土人情,体验鱼龙混杂的殖民地生活,并将旅行中的感受写成《通往印度次大陆》一书出版。表面上看,这次亚洲之行未能解决困扰黑塞的精神危机,他出于逃避而离开欧洲,但并没有从东方获得足够的慰藉;1932年,55岁的他出版《东方之行》,其中除了有对东方思想精髓的分析,也回顾了当年的亚洲之行,以豁达和理性的态度再次呈现了心目中的“东方乐园”。如今,距离作家的“亚洲之行”已经过去了100多年,我们阅读这本《通往印度次大陆》,借助黑塞简洁、生动的表达,可以窥见到那个作为殖民地的亚洲,了解马来群岛、印度、新加坡等地的风景状貌和人情世态。
学者张弘指出,黑塞当年的那场“亚洲之行”从根本上来说是“魔幻化象征性的旅程”,但体现的却是现实的关怀,是为20世纪30年代物质发达与精神混乱状况寻找出路。在人生的壮年遭遇时代和个人的精神危机,使得黑塞将目光转向了“他者”。旅行途中,黑塞接触到各个阶层的亚洲人,通过观察他们,了解东方民族的生活习性以及整个社会的状况。他流连于做苦力的马来人和严谨肃穆的康提僧侣之间,对他们或同情,或仰慕,或感叹不已,内心涌动着东方宗教中十分典型的“悲悯”情怀。
在他遇到的众多外国人中,一个卑微的角色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在新加坡的一家马来剧院观看演出时,黑塞遇见一个扮演丑角的年轻女演员,忍不住为她天才的演技惊叹。她化妆成乞丐,在舞台上十分灵动,时而滑稽可笑,时而又流露出漠不关心、病态的聪明和冷冷的轻蔑,眼神中带着冷峻的批判。黑塞在一张酒店的便签纸上记录了这个女演员,赞叹“跟她交谈或许就像跟莎士比亚戏剧中的某个傻瓜或者哈姆雷特说话”。但结尾处他笔锋一转,慨叹这位天才女子仅仅是个丑角,她身着象征卑微地位的黑裙子,名字不会出现在英文和马来文的节目单上。类似“丑角”的小人物还有很多,譬如那个在酒店前兜售小玩意儿的中国女孩。她独自养活一家五口人,不像其他孩子会讨好外国人,只是静静地坐着。阅读这些文字,我们仿佛望见了酒店门口那双沉默的黑眼睛,深邃而令人心疼。
当然远不是所有遇到的人都这样可爱,惹人同情。在《印度蝴蝶》一文中,那个不失时机推销蝴蝶的休斯先生就会调动起我们内心的厌恶和恐惧情绪。这个彬彬有礼、谈吐优雅的英俊男子得知“我”对蝴蝶感兴趣,便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在“我”有可能出现的酒店大厅、寺庙和街角等着我,向我推销各种蝴蝶标本,最终成为“我”康提之旅无法摆脱的噩梦。黑塞略带讽刺的讲述,让人不由想起自己旅游途中遇到的那些粘人的小商贩,他们是那样擅长抓住一个善良的游客隐约流露的恻隐之心。对于这样的亚洲人,黑塞从来不吝讽刺和批评的言辞。譬如他指责马来殖民地中的一些人奴颜婢膝,私下里又自命不凡,没有独立的人格尊严:“一个小时以前,你还在为某个苦力那副甘心效命的可怜相深感同情,这会儿偶然遇上,他意识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骑着一角钱一小时租用的自行车,身上穿着白色的西装,或许正是你送去洗的那件,被他租了来……之后他返回自己的小屋,换上纱笼,让自己既舒服又随意,接着蹲在岸边的木梯子上用河水漱口,一分钟前他刚在同一个位置解决了内急问题。”
除了对亚洲人的注视,黑塞在这本游记中描写较多的是所到之处的风景,尤其是那些蕴藏着巨大奥秘的黑夜。苏伊士运河之夜、船舱之夜、丛林之夜、甲板之夜、新加坡华人的节日之夜……混沌的空间给身处异乡的黑塞无穷的想象,他在黑暗中需要面对的,除了漆黑的港口和使用不同语言在甲板上纳凉的乘客,更多的时候是回到身体的内部,与“自我”对话。后来,黑塞在《德米安》中提出过要“走向自我”,这一提法之后又演化成“通向内在”的问题。如何实现在我和世界之间的沟通,是深深困扰黑塞的问题。譬如本书中的若干首创作于途中的诗歌都透露出这一点,“我永不愿遗忘那无垠的荒漠/以及在这地球最热之处遇到的蒸人地狱;/那片微笑着飘荡在空中的云,/对恰值人生正午的我,感到透不过气的抑郁不安/越袭越近的我,应是些许昭慰。”(《红海的夜晚》)因此,与东方文明的邂逅成为了黑塞“通向内在”的一种尝试。他后来回忆说“我的旅行是一种逃避。我几乎带着厌恶逃离欧洲,我不喜欢它缺乏审美能力、它的庙会般的喧闹、它的匆忙不安、它的愚蠢的享受狂。”比起在欧洲优越的物质生活,他更愿意接受肉体上的苦刑,在古老而神秘的热带雨林承担被蚂蝗叮咬的风险。这样的旅行和我们今天去西藏、云南或国外某个地方自拍、购物式的狂欢有本质的不同:现代人在消费文化的引领下寻求的感官享受,恰恰是黑塞深深质疑和厌弃的。
事实上,早在亲身感受印度次大陆之前,黑塞就已经从祖父和父亲那里接触到印度与中国的思想。他十分喜爱《老子》、《论语》、《孟子》等中国古代经典,尤其对道家文化中的“双极法”哲学,即福祸相依并相互转换的理念,他推崇备至。在汲取了古老的东方智慧之后,他本人的思想体系得到全面的更新,并且在创作中突出了灵与肉、善与恶、光明与黑暗之间的对立及其内在统一,与此同时,他本人也获得了内在的协调以及静观一切的力量。他写道,“我正是怀着同样一种激动并且袖手旁观的感情,在少年时代看着动物死去或者蝴蝶破蛹,也曾怀着同样的感情凝视濒死之人的眼睛和鲜花的花萼,我并不希冀去解释这些事物,只不过就想待在那里,不错过任何不同寻常的瞬间。”(《丛林之夜》)这些经历在黑塞之后的创作中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可以说,没有黑塞对东方文献的阅读和漫长的亚洲“穷游”,也就不会出现《悉达多》、《荒原狼》这些深刻揭露人性分裂之现实、探索自然和宇宙规律的力作。
黑塞没能如愿以偿,通过这次亚洲之行治愈自己,他的身体和意志力一度处于忍耐力的边缘,因此他多次在游记中表达对故乡的思念,表达返回欧洲的愿望。不过,对于“家乡”,黑塞本人应该更倾向于《尼科巴群岛》中游客史蒂文森的看法:所有的人只要具有世界情怀,身处那个“为一切人奋斗”的团体,家乡就在身旁。在本书的开篇他便感叹“在这世上我只能是过客,永远无法成为公民”,并且认为“在我,最好是一直追寻而永不找到,/莫让身边事物把我紧紧温暖地捆缚。”(《面向非洲》)由此看来,对黑塞来说,这次艰辛的旅程其重要之处并不在于“获得了什么”,而只在于“追寻”本身。
0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0)

添加回应

推荐通往印度次大陆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值得一读

    豆瓣
    我们的精神角落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