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剧的诞生》读书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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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图书信息
书名:《悲剧的诞生》
作者:【德】弗里德里希•尼采
译者:孙周兴
出版社:商务印书馆
出版信息:2012年6月第1版
二、写作与思想背景
在《一种自我批评的尝试》一文中,尼采提到了《悲剧的诞生》的写作年代。据他描述,那时正处“1870——1871年普法战争那骚动不安的年头”[[[1] 弗里德里希·尼采:《悲剧的诞生》,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年,第1页.]。身为战地护理兵,硝烟却未能在尼采的内心世界弥漫,对于战争与所谓的国家利益,尼采的心情是淡漠而疏离的。尼采这样描述他那时的生活与心理状态,“坐在阿尔卑斯山的一隅,沉浸于冥想和解谜,因而既忧心忡忡又无忧无虑,记下他(尼采)有关希腊人的种种思想”[[[2] 弗里德里希·尼采:《悲剧的诞生》,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年,第2页.]。我们从此处就可窥见尼采非政治的价值立场了,面对当时充斥了整个德国社会的爱国主义狂热情绪,他保持了一种属于个人的冷静与反抗。尼采的这一价值立场在他的思想体系中一以贯之,从《悲剧的诞生》的文本内容来看,他对于美学、哲学与艺术的观点同样是非政治、非道德、非现实利益的,后文将对此进行具体分析。
尼采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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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图书信息
书名:《悲剧的诞生》
作者:【德】弗里德里希•尼采
译者:孙周兴
出版社:商务印书馆
出版信息:2012年6月第1版
二、写作与思想背景
在《一种自我批评的尝试》一文中,尼采提到了《悲剧的诞生》的写作年代。据他描述,那时正处“1870——1871年普法战争那骚动不安的年头”[[[1] 弗里德里希·尼采:《悲剧的诞生》,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年,第1页.]。身为战地护理兵,硝烟却未能在尼采的内心世界弥漫,对于战争与所谓的国家利益,尼采的心情是淡漠而疏离的。尼采这样描述他那时的生活与心理状态,“坐在阿尔卑斯山的一隅,沉浸于冥想和解谜,因而既忧心忡忡又无忧无虑,记下他(尼采)有关希腊人的种种思想”[[[2] 弗里德里希·尼采:《悲剧的诞生》,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年,第2页.]。我们从此处就可窥见尼采非政治的价值立场了,面对当时充斥了整个德国社会的爱国主义狂热情绪,他保持了一种属于个人的冷静与反抗。尼采的这一价值立场在他的思想体系中一以贯之,从《悲剧的诞生》的文本内容来看,他对于美学、哲学与艺术的观点同样是非政治、非道德、非现实利益的,后文将对此进行具体分析。
尼采所说的“有关希腊人的种种思想”,长久以来在人们原本的理解中可以概括为“希腊的明朗(Heiterkeit)”,即人们认为希腊人的民族性格本质是单纯、高贵而静穆的,而希腊艺术则因为这种民族性格而呈现出健美、明快的样态,提示着人们正向人生的意义所在。然而尼采始终无法摆脱对于人们所谓“希腊的明朗”的疑问,解决这个疑问即是尼采写作《悲剧的诞生》的心理动机之一。从文本内容来看,尼采否认的并非是“明朗”本身的意义,而是对于“明朗”产生的机制,他有着与众不同的理解,后文也将对此进行具体分析。
尼采所生活的时代,在他的描述中是崇尚理性主义与科学的时代。理性主义是苏格拉底的信仰,而苏格拉底主义“致使悲剧死亡”[[[3] 弗里德里希·尼采:《悲剧的诞生》,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年,第4页.];科学是“一种对于悲观主义的恐惧和逃避”、“一种敏锐的对真理的正当防卫”,是“怯懦”、“虚伪”而“狡诈”的[[[4] 弗里德里希·尼采:《悲剧的诞生》,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年,第4页.]。总而言之,基于上述两种排斥与不信任,尼采有着重估人生此在之价值的主观要求。
长久以来,人们认为《悲剧的诞生》是一部神秘兮兮的著作,古典学术甚至“把尼采的想法当作非科学的东西默然不予理会”[[[5] 弗里德里希·尼采:《悲剧的诞生》,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年,第179页.],这主要是因为尼采在其中对古希腊酒神现象的重视其实是基于民间传说而缺乏证据的。尼采自己也承认,此书“是根据纯然超前的、极不成熟的自身体验而建构起来的”[[[6] 弗里德里希·尼采:《悲剧的诞生》,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年,第5页.],而并非学术的、基于证据的。学者周国平认为,这种“自身体验”其实是由尼采对叔本华哲学的接受、与瓦格纳的交游以及他个人的内在精神气质共同造就的。在周国平的分析中,是叔本华哲学使他关注希腊悲观主义,是瓦格纳戏剧使他关注希腊悲剧艺术。在文本内容中,我们确实可以找到许多足以支撑上述观点的关键信息。如文中多次运用《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中提及的“个体化原理(principium individuationis)”来支撑其有关阿波罗艺术(精神)的种种观点;在第十六章中,尼采肯定了瓦格纳关于音乐“要根据完全不同于造型艺术的美学原理来衡量”[[[7] 弗里德里希·尼采:《悲剧的诞生》,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年,第116页.]的美学认识;在第十七章中,尼采表示德国音乐是蕴含了狄奥尼索斯世界观的艺术再生;在第二十四章中,尼采甚至暗示瓦格纳可以担当借由德国音乐恢复德国精神的领袖任务;而其实早在《序言:致理查德•瓦格纳》一文中,尼采已经明明白白地表示瓦格纳“是我这条道上崇高的先驱”[[[8] 弗里德里希·尼采:《悲剧的诞生》,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年,第18页.]了……因此,叔本华哲学与瓦格纳戏剧(音乐)是尼采写作《悲剧的诞生》的重要思想背景。
《悲剧的诞生》是尼采的处女作,但其中早已包含了他后期成熟思想的雏形。而本书讨论的又不只是美学与哲学的问题,更是人类生命、人的一生的问题。
三、主要内容与重要主题
在《译后记》中,译者写道:“尼采在本书中依次要解决如下三个问题:悲剧是如何诞生的?悲剧是如何衰亡的?悲剧有可能再生吗?”[[[9] 弗里德里希·尼采:《悲剧的诞生》,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年,第191页.]我认为译者的观点与表述已十分清晰地概括出了本书的写作理路,值得借鉴,因此我将用之结构本篇读书报告的主体内容。
从第一章至第十章,尼采着力解决有关悲剧的诞生的问题。在第一章至第四章中,尼采以希腊世界中在起源与目标方面均存在着巨大对立的造型艺术与非造型艺术为切入点,分别讨论这两种艺术精神各自的存在之合理性,详述它们之间斗争与融和的复杂问题,并创造性地将它们分别与希腊神祇阿波罗、狄奥尼索斯联系起来,引出本书最重要的主题之一——希腊悲剧艺术的酒神本质。尼采认为“带着深沉欢愉和快乐必然性去体验梦境”[[[10] 弗里德里希·尼采:《悲剧的诞生》,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年,第22页.]是人最内在的本质,作为擅长造型与预言的艺术,阿波罗艺术正贴合人的渴望享受“梦(Traum)”的心理需求。秉承阿波罗精神创造出的艺术品,作为一种美的假象,往往能对人们现实生活的不完满性起到某种补偿作用,同时富有预见性地向人们描绘生活的种种可能,从而在非现实、非功利的维度上无限丰厚人类世界。为使美的假象不至与粗鄙的现实相混淆,阿波罗艺术的界限开始发挥其作用,而阿波罗精神因此显出其自制、宁静与庄严的意味来。而狄奥尼索斯艺术所崇尚的,是“醉(Rausch)”的精神状态。如果说,由阿波罗精神孕育的艺术形象是叔本华所谓“个体化原理”的具体体现,那么不可抑制的酒神冲动正是要由内向外打破个体界限,使得阿波罗的造型艺术碎成一片混沌、使得世界意志直接越过存在主体为人所感知。在属于阿波罗的艺术世界里,人是艺术品的创造者;而在狄奥尼索斯统领的艺术世界中,人本身就是造物主的艺术品。在尼采的认知中,古希腊悲剧完美融合了看似对立冲突的阿波罗艺术与狄奥尼索斯艺术。阿波罗艺术得存的根基是由狄奥尼索斯因素向它揭示出来的,因此“没有狄奥尼索斯,阿波罗就不能存活”[[[11] 弗里德里希·尼采:《悲剧的诞生》,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年,第39页.];而阿波罗艺术又具有一种固执而严肃的秉性,这使得它不断对狄奥尼索斯因素的野蛮侵袭作出反抗,并在反抗中最终获得了更长久的延续。尼采这样总结,“狄奥尼索斯元素与阿波罗元素在常新的相伴相随的创生中相互提升,统辖了希腊的本质。”[[[12] 弗里德里希·尼采:《悲剧的诞生》,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年,第40页.]在第五、六章中,尼采认为抒情诗作为希腊悲剧的初级形态,本身依赖于音乐精神而存在,由此引发后文有关悲剧合唱队的论述。尼采首先介绍了古希腊第一位抒情诗人阿尔基洛科斯。作为狄奥尼索斯式的艺术家,阿尔基洛科斯的激情、矛盾以及痛苦与世界意志是完全一体的,因此他不是现代美学意义上借作品要求自私目的的“主观性”艺术家,而是“存在”的媒介。在这里,尼采提出了他那个著名论断,这一论断在后文中也被多次强调,即“唯有作为审美现象,此在与世界才是永远合理的”[[[13] 弗里德里希·尼采:《悲剧的诞生》,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年,第48页.],用以解释为何狄奥尼索斯式的艺术家只作为“存在”的媒介、为何艺术在事实上绝没有改善与教化人类的意图与使命。对于民歌(抒情诗)的惊人生命力,尼采认为与音乐有关,而音乐“象征性地关涉到太一(das Ur-Eine)心脏中的原始矛盾和原始痛苦”[[[14] 弗里德里希·尼采:《悲剧的诞生》,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年,第52页.
],这恰恰是民歌中用以模仿音乐的语言所无法展示的东西。第七、八章主要解决的是悲剧如何从悲剧合唱队中诞生的问题。在尼采之前,关于悲剧合唱队的意义主要有两种说法,一种认为它代表与剧中贵族势力相对抗的民众力量,另一种认为它代表“理想的观众”。尼采认为,这两种观点无疑都将希腊悲剧放在了一个与美学无关的、却关乎道德法则与现实利益的位置。尼采更认同席勒的观点,即悲剧合唱队是“悲剧在自身四周建造起来的一道活的围墙,旨在与现实世界完全隔绝开来,以保存其理想根基和诗性自由”[[[15] 弗里德里希·尼采:《悲剧的诞生》,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年,第56页.]。在此基础上,尼采又总结出新的认识。通过悲剧合唱队,在自然中受尽磨难的希腊人得以暂时与现实隔绝,于狄奥尼索斯式的陶醉中得到一种形而上的慰藉,意识到生命在根本上是强大而快乐。事实上,悲剧艺术对希腊人起到的正是拯救的作用。由悲剧合唱队最终发展成的悲剧,乃是“狄奥尼索斯式认识和效果的阿波罗式具体体现”[[[16] 弗里德里希·尼采:《悲剧的诞生》,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年,第66页.]。这也就是说,悲剧作为阿波罗艺术与狄奥尼索斯艺术的完美融和,其中悲剧合唱队提供了狄奥尼索斯元素,而悲剧英雄的舞台表演、动作对白等,则作为假象与幻景提供了阿波罗元素。在第九、十章中,尼采认为,埃斯库罗斯与索福克勒斯的悲剧主角,无论是普罗米修斯、俄狄浦斯或是其他,本质上都只是原始主角酒神狄奥尼索斯的面具。他们所经历的是狄奥尼索斯式的痛苦,是因为个体化而遭受痛苦,来自存在之深渊的痛苦通过阿波罗的比喻与象征由他们全权承担了。那么观众又为何会从悲剧英雄身上得到慰藉与悲剧快感呢?因为悲剧艺术的存在正是为了打破个体化界限、在万物中重建统一性!而它实现目的的手段与音乐有关,上文已有论述。至此,尼采已清晰地阐述了有关悲剧的诞生的个人观点,从各个层面揭示了希腊悲剧中普遍隐藏的二元艺术冲动,其见解之精辟、逻辑之顺畅、条理之清晰在初读时未能明确感受,重读时终于有所体会。
从第十一章至第十八章,尼采着力解决有关悲剧的衰亡的问题。 尼采认为,希腊悲剧是经由欧里庇得斯走向衰亡的,他将观众带上舞台,着力刻画“小希腊人”、描绘日常事物,使希腊戏剧转向了市民剧。在尼采看来,欧里庇得斯对先辈们所作悲剧的神秘色彩有着深深的困惑,因此他宁愿放弃诗人的身份,而作为思想家,运用他的理智与批判才能去创作新的悲剧。而正像真正的古希腊悲剧背后是酒神狄奥尼索斯那样,欧里庇得斯在某种意义上也只是苏格拉底的面具。欧里庇得斯既非阿波罗式的艺术家,也非狄奥尼索斯式的艺术家,他所信仰的是审美苏格拉底主义,即“凡要成为美的,就必须是理智的”,可与苏格拉底“唯知识者才有德性”的命题相提并论。[[[17] 弗里德里希·尼采:《悲剧的诞生》,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年,第66页. ] 为了践行这一原则,欧里庇得斯为自己的戏剧加上了序幕与“解围之神(deux ex machina)”,前者用以交代情节发展,后者用以在结尾处强行消除剧情冲突或为主角找到出路。苏格拉底——欧里庇得斯创作道路上的精神支柱,他擅长用逻辑否定生命本能,作为一个理论乐观主义者,他认为人的德性与知识、信仰与道德之间存在一种正向相关的关系,而正是这种明显反狄奥尼索斯的倾向最终摧毁了悲剧的本质。苏格拉底持有的是科学精神,在这种精神指导下所理解的“希腊的明朗”,与尼采持悲剧精神所理解的“希腊的明朗”是截然不同的。同样指向一种胜利与畅快,尼采认为这“明朗”是从苦难中生长出的智慧、是一种形而上的慰藉,而科学所理解的“明朗”则是从校正世界、掌控生活中得来的,指向一种尘世的和谐。然而正如同苏格拉底曾对逻辑本性之界限有所怀疑,科学文化在现代的泛滥也遭受了来自思想家的拷问,人们逐渐认识到,“那种自以为借助于因果性就能够深入探究事物的最内在本质的看法,只不过是一种幻想而已”[[[18] 弗里德里希·尼采:《悲剧的诞生》,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年,第133页.]。科学文化即将走向毁灭,悲剧文化登上世界舞台,它预备“用智慧取代作为最高目标的科学,不受科学种种诱惑的欺骗,用冷静的目光转向世界总体图像,力图以同情的爱心把其中的永恒痛苦当作自己的痛苦来把握”[[[19] 弗里德里希·尼采:《悲剧的诞生》,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年,第133页.]。
在第十九、二十章中,尼采着力解决有关悲剧的再生的问题。关于悲剧的再生,尼采将之寄希望于来自相同源泉的德国哲学与德国音乐。在德国哲学方面,尼采肯定了康德和叔本华对科学苏格拉底主义的局限性的证明,径直将他们对伦理问题与艺术的考察称作“用概念来表达的狄奥尼索斯智慧”[[[20] 弗里德里希·尼采:《悲剧的诞生》,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年,第145页.
 ]。在德国音乐方面,尼采认为从巴赫、贝多芬到瓦格纳的辉煌历程,正体现了德国音乐的纯粹、纯净在德国文化中的唯一性。尼采认为,德国精神的根基在本质上是属于狄奥尼索斯的,只是暂时为苏格拉底文化所遮蔽。尼采毫不怀疑“德意志精神通过音乐的圣火获得更新和提炼的希望”[[[21] 弗里德里希·尼采:《悲剧的诞生》,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年,第149页.],坚信“苏格拉底式人物的时代已经过去”[[[22] 弗里德里希·尼采:《悲剧的诞生》,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年,第150页.],对于酒神精神与悲剧生命的复活,他有着热烈的渴望、坚定的信念。
在第二十一章至第二十五章中,尼采对全文进行了升华与总结。尼采从戏剧幻象与音乐的角度出发,再次论证了悲剧中阿波罗因素与狄奥尼索斯因素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复杂关系,强调了以这两位古希腊神祇的兄弟联盟作象征的合理性,并认为唯有通过这一联盟,悲剧与一般艺术才有望达成自己的最高目标。在悲剧的效果方面,尼采再次否定了悲剧在道德与现实利益方面的价值,认为只有站在审美的角度、怀抱着狄奥尼索斯式的激情,人们才可能真正理解悲剧。崇尚苏格拉底主义的现代文化缺乏使悲剧得以持续生存的土壤,“悲剧的没落同时也是神话的没落”[[[23] 弗里德里希·尼采:《悲剧的诞生》,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年,第168页.],尼采认为当一个民族失去自己的神话堡垒时,就只懂得历史地把握自己了,因而将陷入无止境的世俗化、将与存在之深渊彻底断裂。不过,那时的尼采也认为,德国事务在瓦格纳的领导下有望回归烙印着民族印记的、狄奥尼索斯式的精神领地。在最后,尼采重点对悲剧快感的审美解释作了一番阐述,并最终跃入了一个艺术形而上学的命题。关于悲剧快感,在“悲剧的诞生”部分尼采曾给出解释,在这里进行了深化。悲剧快感是经历过一次否定的快感,最终得到的是洋溢着生命强力的“希腊的明朗”。希腊悲剧通过受苦受难的英雄展示现象世界,但并不以“实在性”为宗旨,而是对现实世界的形而上学增补,它的美化作用在于径直为人们指出了此在。通过对此在的感受,人们意识到世界意志并不以人类所谓的道德崇高为标准,它对丑陋与不和谐从不避讳,人们要生存、要从这不和谐中获得快感,就必得站在艺术形而上学的视角审视此在世界。在此,尼采再次强调了他的重要命题——“唯有作为审美现象,此在与世界才显得是合理的”[[[24] 弗里德里希·尼采:《悲剧的诞生》,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年,第174页.]。狄奥尼索斯因素是上述原始快感的母腹,而阿波罗因素创造出了无数美的假象与环境,使得此在的每个瞬间都变得值得经历,并驱使着人类勇往直前去体验无尽的将来。
四、思想启发与现实意义
我将联系个人体验,主要讨论《悲剧的诞生》之于我在下述四个方面的启示:
1、无功利的美学观
尼采认为,悲剧艺术既没有道德教化的意图与使命,也没有观照历史现实的职责。有人将艺术当作思想武器、道德标尺或是历史图鉴,这些观点都可能使艺术愈来愈偏离其原本的轨道。真正的悲剧也不需要“解围之神”的援手,因为它从不许诺在终点处必有明朗的出口,否则无异于一场与苦短人生的交易。它展示生老病死、悲喜交加的全幅人生图景,它不是出自人类之手的原创艺术品,而是人作为造物主的艺术品、照着自己的模样做出的仿品。我很赞同尼采的美学观。正因为人生的大主题若隐若现、世界意志捉摸不定,人类无法通过日常语言与生活经验来把握,唯有通过无功利的艺术,人类才能超越个体束缚、放下小我一生的成败得失,来直面痛苦与惨淡、困惑与荒谬。当我们不能接受某些个人遭遇时,我们唯有将它置于人类的故事中、人生的长河里,跳脱个体化视角,以审美眼光看待它,我们才有可能重获抵御痛苦的勇气,才能继续生活。悲剧(或者其他具有相似主题的文学作品)可能带来一种释放,也可能是一种预言。人们读到相似的苦难,就仿佛在许多人中间找到了共鸣,突然感到人类生命的真切联系,冲淡了孑然一身的个体孤独;人们读到了那些未曾经历过的苦难,也许真遇见时,内心早有一股生命的强力。
2、自我成长的愿景
在批评欧里庇得斯对待观众的态度时,尼采这样说:“如果艺术家觉得自己在天赋和志向上都超过了每一个观众,那么,他何以在所有这些比他低等的全体观众的共同表达面前,比在相对而言极有天赋的个别观众面前感受到更多的尊重呢?”[[[25] 弗里德里希·尼采:《悲剧的诞生》,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年,第86页.]此处无意谈论尼采的精英主义,仅基于个人体验谈谈感想。王小波在《沉默的大多数》一文的文末这样说道:“在这世界上的一切人之中,我最希望予以提升的一个,就是我自己。这话很卑鄙,很自私,也很诚实。”我想从这个角度出发理解上述评价,或许这表明,较之外物与他者,尼采对个人内心世界的成长与提升更为关切。在评价中,尼采认为,“屈尊”去适应不如自己的普通观众是无聊而缺乏意义的,去适应与自己相同水平甚至更高水平的观众才有利于个人成长、能获得更多尊重。暂且不论尼采在阶层问题上的自我身份认同,他的质疑在哪怕一个方面具有合理性吗?在个体成长方面,是有的。我联想到现当代中国对启蒙的反思,启蒙的对象是否真实存在?启蒙者的启蒙资格从何处来?启蒙者自身是否已得到了完全的启蒙?在信息爆炸、学科分化的当代中国,站在全部知识制高点的人或许并不存在,没有一群人能绝对领导着另一群人进入一个闻所未闻的新世界。因此,当代人的启蒙更多体现为自我启蒙。新世界大门早已敞开,想要的一切,自己攫取。实事上,在尼采看来,创作市民剧的欧里庇得斯也并没有启蒙观众的意图,且看他对待观众的态度如何放肆而自满,他的创作真正遵循的其实是他自己的思想与苏格拉底主义。悲剧的诞生,基于希腊人认识个体生命、聆听世界意志的渴望。同样,尼采著美学与哲学,真正指向的却是自我人生的问题,如何正视人世痛苦、解放悲苦人生,悲剧艺术说出了答案。尼采说这是关乎德意志民族的问题,但不同于对政治、经济、军事问题的研究,悲剧艺术所指向的人生问题真正与人的个体成长有关,在这之后才上升为了整个希腊民族的问题、整个德意志民族的问题、全人类的问题。
3、正确认识科学与理性
尼采认为,科学是一种对于悲观主义的恐惧和逃避,是一种敏锐的对真理的正当防卫。《悲剧的诞生》曾因被认为是非科学的而遭到排斥,尼采的判断在这一层面又得到了证实。人类持一种理论乐观主义,企图通过科学与知识掌控世界,以为掌控就意味着痛苦的消除、灵魂的安宁。然而,作为理性主义者的苏格拉底,在最后一段生命时光里,也对此产生了犹疑。极端理性将会陷入非理性,而对悲观文化保持敬畏其实并不会损害所谓的“希腊的明朗”。在尼采看来,“明朗”的真意并不指人生春光大好、清澈透明而一览无余,而是指在认清了人生惨淡与痛苦的本质之后,体会到的生命在根本处的牢不可破与坚强快乐。总有些荒谬到匪夷所思的时刻,我们不得不承认,其实人世间没有任何一件事是完全掌握在我们手中的,执著于通过科学与理性把握事件的因果关系可能让人陷入困境。对悲观文化多一些敬畏,也许比盲目乐观更容易使生命得到敞亮。
4、认识人生此在
古希腊悲剧中的英雄,总也逃不脱无法抗拒的苦痛结局,然而他们又将生命的细节演绎得如此壮丽。在现实人生中,挣扎着走到山穷水尽的,谁人不是英雄?在悲剧感中意志消沉时,我们回到人间;在人间躁动不安、郁结难舒时,我们想起我们的本质。希腊悲剧无论怎样动人心魄,我们总能从中抽身,因为我们始终站在审美的安全距离。此在人生,正是世界意志的一出剧,我们都是审美对象,因此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一切,或许荒谬、或许惨痛,但都具有内蕴丰富的审美价值。不知最终是谁领略了全部的世界意志,不知又是谁将人世悲喜摩挲在掌心,会是我们自己吗?日常语言无法抵达,于是,好的艺术带我们无限接近。

《悲剧的诞生》读得我好生痛苦,第一遍毫无头绪,梳理笔记时终于才大致弄清了本书的行文结构与论述逻辑。虽然尼采的表述仿佛是一座语言的迷宫,但保持耐心,总能与会心处不期而遇,那时才感觉到尼采表述之精彩独特,令人心头发热。初读报告总会遗漏诸多要点,经典需要不断重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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