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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高等教育系统:完美的一团糟(一)

璟子
2017年4月份的新书,由斯坦福教育学教授David Labaree出版于芝加哥大学出版社。从出版社的选择来看,应该是一本学术性比较强的书。不过作者的言简意赅的行文风格,以及涉及到的美国高等教育系统这个话题的接地气性,让我这个虽然就职于美国大学教育系统内,但完全没有系统知识,只有亲身经验和疑惑的读者,读下来特别有感触。第一,我了解了更多美国高等教育两百多年来的历史。第二,我了解了一些美国高等教育系统的特质。第三,作者总结出的系统特质与我的亲身经验相结合,似乎能解释一些我的疑惑。

(一)美国高等教育的历史

美国高等教育从几十年前开始就是世界各国羡慕的对象,然而这个教育系统本身也和美国这个国家一样,历史不长。头一百年的发展历程是我们最不熟悉的。从数据上来看,1790年美国有19所大学/学院。在那之后40年间缓慢增长, 1830年达到50,然后开始猛增。1850年代达到250所,1860年代达到563所,1880年达到811所。100年数量增长了40倍,远远超过了人口增长速度,但这并不代表人人都上大学。这个时期的大学/学院的快速增长,按作者的观点来看是没有很好的计划,伴随着传教的需求和土地的扩张,新的大学/学院火速设立,地理位置分布也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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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4月份的新书,由斯坦福教育学教授David Labaree出版于芝加哥大学出版社。从出版社的选择来看,应该是一本学术性比较强的书。不过作者的言简意赅的行文风格,以及涉及到的美国高等教育系统这个话题的接地气性,让我这个虽然就职于美国大学教育系统内,但完全没有系统知识,只有亲身经验和疑惑的读者,读下来特别有感触。第一,我了解了更多美国高等教育两百多年来的历史。第二,我了解了一些美国高等教育系统的特质。第三,作者总结出的系统特质与我的亲身经验相结合,似乎能解释一些我的疑惑。

(一)美国高等教育的历史

美国高等教育从几十年前开始就是世界各国羡慕的对象,然而这个教育系统本身也和美国这个国家一样,历史不长。头一百年的发展历程是我们最不熟悉的。从数据上来看,1790年美国有19所大学/学院。在那之后40年间缓慢增长, 1830年达到50,然后开始猛增。1850年代达到250所,1860年代达到563所,1880年达到811所。100年数量增长了40倍,远远超过了人口增长速度,但这并不代表人人都上大学。这个时期的大学/学院的快速增长,按作者的观点来看是没有很好的计划,伴随着传教的需求和土地的扩张,新的大学/学院火速设立,地理位置分布也广泛。再来看看注册学生人数的数据:1830年平均注册学生数为42,1850年达到47,1880年达到131。从聘请教授人数的数据来看也能说明问题:1870年平均聘请教授数为10,1880年达到14。另一个角度则是授予本科学位数量:1870年和1880年都是17。正因为没有很好的计划,建立起来了大学/学院大部分的精力也用在了如果存活下去。这个时期的美国高等教育并没有在追求教育上的卓越和学术上的进步。但是这一百年的积累为之后的高速发展提供了很好的土壤。首先从管理制度上来说,1819年最高法院判定的结果,规定各州给公立的公司和法人发放一个新的特许的同时,对其内务不得干涉。这样一来,成立的公立大学依然享有很高的自主权,私立大学就更不用说。无论是私立还是公立大学,校董会(学校的理事,共同做出学校相关的各种决策)的成员都不是学术人士或者政府官员,而是一堆“普通人”(现在的大学校董会大多都是各个领域有成就的校友)。而校长则能被看成是一个创业者:十九世纪的大学校长为了大学的存亡而奔波,如今的大学校长则是为了大学排名而奔波。我认为“创业者”这个定位非常贴切,一个校长一般任期十年,这十年学校是前进是后退是停滞不前,跟校长的眼光和手段都有极大的关系。说他们/她们是创业者,绝不是夸张。在这一百年间,私立大学/学院在不断成立,而公立方面,则是很明显地形成了三个类型:州立大学(附属于州政府,学校的目的在于传授知识---和私立大学/学院相近,只不过私立大学/学院附属于教堂教会),政府赠予地大学(由政府赠予土地,学校的目标在于职业培训,比如农业工业军事和矿业),以及师范大学/学院(顾名思义,是培养未来中小学教师的学校)。这三个类别也有很深的等级性,州立大学高于政府赠予地大学高于师范大学。这个等级制度,加上在最顶端的私立大学/学院,在之后的发展中会越来越明显地强化和固化,形成了美国高等教育制度的分层。这一百年的积累还为美国高等教育带来了以下几大优势:1) 校园校舍等硬件和教职员工等软件都已建好,随时都能容纳更多学生;2) 都是经历了达尔文进化过程而存活了下来了强者大学/学院;3) 对消费者需求的敏感性,因为学校的大部分资金来源都靠学费收入,因此学生需要什么学校就要给什么;4) 都是适应性强的“企业”;5) 扮演着平民主义的角色;6) 很强的实用主义特色。

美国高等教育接着进入了1880年至1910年三十年的新发展阶段:在顶端加入研究生院。这个研究生院的模型来自德国,拥有博士头衔的教授学者带着已经获得本科学位立志在研究上获取更多的训练接着自己也成为教授学者的研究生,共同做研究。在这个世界里,本科生是不重要的,德国的模型是教授都不需要给本科生授课,只需要潜心做科研。这个模型也是很烧钱的,因为这些研究生的职位和工作无异,你需要给他们发工资,让他们衣食无忧。美国高等教育系统没法直接照搬这个模型,于是借鉴了这个模型的一些元素,开创了具有美国特色的研究生院:在私立大学和州立大学开设研究生院,教授依然需要给本科生授课,然后拿本科生缴的学费养研究生。这个模型到现在都如此。另一方面,从1890年代开始的大量年轻人注册大学/学院获取本科学位的潮流,也为这个美国特色的模型奠定了经济基础。这个大潮有赖于经济的发展,因为曾经个体的小公司逐渐被吞并,行业逐渐被垄断,曾经的中高产家庭由老板变成了打工者,而能给下一代留下的也从家族生意变成了帮助下一代在现代公司里谋求一份白领职位的经济社会地位基础。这也是一个三赢的过程。对于大学来说,靠本科生学费养研究生院的愿望达成,如此大量的本科生涌入带来了巨大的学费收入;对于学生来说,获取一个本科学位为之后的职业有巨大帮助,因此中产和中高产阶级家庭毫不犹豫地送子女读大学,而中低产及其以下家庭也把子女教育作为向上爬的机会而努力供养;对于公司来说,经历了大学教育的学生获得了一定的知识和技能,雇用起来也好使。而这个复杂但又明了的相互作用对本科教育的课程设置也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尤其是结合之前提到的高等教育制度对消费者的敏感性和很强的实用主义特色,由哈佛大学打头炮的放弃以往的固定课程设置而让学生根据自己需求选择有用或者感兴趣的课程的课程设置模型,很快地横扫了整个高等教育系统。除了对课程设置的影响,大学/学院为了吸引更多的学生,让人们都认为上大学是必须的也是值得向往可以享受的经历,联校体育竞技、兄弟会姐妹会、缤纷多彩的课外活动和学生社团等等蓬勃发展。而这些元素,也是现在美国大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另外,职业化文化也应运而生,医学院法学院和商学院也成了已获取本科学位的学生晋升的重要加油站。


下回:1910年以来的美国高等教育史,和其几大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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