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抗传统文学教育的屠龙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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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文学旅行,大概是从读大学时正式起航的。

因为本科修英文专业,在泛读课上,学生每周都要阅读一本英文小说,也是那个时候,我遇到了至今最喜欢的一部作品:赛格林的名作《麦田守望者》。不过,我的喜爱是原生态的喜爱,是一种冲动,这和暗恋有些像,我喜欢你,我说不出其中的道理,也不愿意说,因为那是感性的,如同选择一个晴朗的夏日午后,站在斜坡上,向上仰望一颗树。

对于文学作品,我的仰望还出自另一种困局。这大概和我所接受的教育有一点点关系。在中学时,我从不是一个“好”学生,尤其是语文考试,我所理解的“中心思想”总是和标准答案相距甚远。作为学生,束手就擒虽是宿命,内心中却对这些解读越发的困惑。一千个人眼里,自然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但答案却是唯一的,白纸黑字,不容辩驳。

长大之后,这唯一的答案似乎也越发显现出些许吊诡之处。我有一位朋友,在某报纸工作,某日发现,自己写的一篇人物专访,被改造成了北方某省的高考试题。他拿来做了做,发现自己只得了一半分数。还有一份题目问:为何作者在文中两次提到下雨?作者在微博上说:是啊,为什么呢?

我渐渐从偏执走向了拒绝。罗兰巴特说:作者已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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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文学旅行,大概是从读大学时正式起航的。

因为本科修英文专业,在泛读课上,学生每周都要阅读一本英文小说,也是那个时候,我遇到了至今最喜欢的一部作品:赛格林的名作《麦田守望者》。不过,我的喜爱是原生态的喜爱,是一种冲动,这和暗恋有些像,我喜欢你,我说不出其中的道理,也不愿意说,因为那是感性的,如同选择一个晴朗的夏日午后,站在斜坡上,向上仰望一颗树。

对于文学作品,我的仰望还出自另一种困局。这大概和我所接受的教育有一点点关系。在中学时,我从不是一个“好”学生,尤其是语文考试,我所理解的“中心思想”总是和标准答案相距甚远。作为学生,束手就擒虽是宿命,内心中却对这些解读越发的困惑。一千个人眼里,自然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但答案却是唯一的,白纸黑字,不容辩驳。

长大之后,这唯一的答案似乎也越发显现出些许吊诡之处。我有一位朋友,在某报纸工作,某日发现,自己写的一篇人物专访,被改造成了北方某省的高考试题。他拿来做了做,发现自己只得了一半分数。还有一份题目问:为何作者在文中两次提到下雨?作者在微博上说:是啊,为什么呢?

我渐渐从偏执走向了拒绝。罗兰巴特说:作者已死。中心思想说:死无对证。

在理解文学的人群中,我大概是某种典型,在接受教育的过程中,一个极端是标准答案,学生只好追随之、祭祀之。另一端则是逃离应试教育之后的拒绝,只做仰望状、膜拜状。在跷跷板的两端,我们寻找平衡,不得要领。可惜的是,真正的解读变化了味道,退隐了身形。学生们的创造力同时也就渐渐丧失殆尽。

那么,何为解读的态度?按照王敦先生在书中的说法,

“解读绝不是‘还原’作者的‘圣旨’,也不是选择一位权威的‘批评家’,然后站在他的身后,成为一个无关紧要的‘零’,而是充分发挥读者的‘主体’作用,为作品有效地生成新的意义。解读出来的新的意义,是解读者的私有财产。”

解读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它不该成为专家的私有产品,也不该成为高居庙堂之上仅供烧香的金科玉律、试题中的标准答案。

这话说起来容易,只需要端正态度,摒弃自己过去的偏执。但解读文学,绝不是蛮干的事情,也不能任性为之。它需要“讲理”。换句话说,它需要技巧的修炼,需要习得一种“屠龙之术”。这就出现了第二个问题:对于普罗大众而言,文学理论的确是个苦差事;拉上各行各业的人,一起阅读那些枯燥的论文,更是不现实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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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研究传播学的,是文学的外行,属于应该被王敦老师打开的对象。但从“术”的层面看,却也有一些相通之处。我想讲讲我的体会:诸如理论云云,为何让大众望而生畏?

我私人以为,这里面有两个问题,对应着,我来讲两个小故事。

第一个故事我经常和学生提起,故事的主人公是英年早逝的美国社会学家怀特·米尔斯,他应该是学术界的异类,年轻时便写了一本《社会学的想象力》。其中,怀特·米尔斯瞄准社会学大师帕森斯,展开了一段很毒舌的评论。

他不怀好意地引用了帕森斯在《社会系统》中的一段原文(引文很可能让你失去阅读的欲望,但请适当坚持一下)。其中帕森斯这样说道:

“共享的符号系统中的这样一个因素或可称之为价值,它可作为在不同取向(环境中本身存在这些取向可供人们选择)中做出选择的判据或标准。但根据符号系统所发挥的作用,我们有必要在行动整体中区分动机取向方面和价值取向方面。‘价值取向方面不关心事情的所期望状态(根据满足-剥夺的平衡)对行动者的意义,而关心选择标准本身。从这一意义上来说,价值取向的概念是一种逻辑上的工具,用于阐述融入行动系统中的各种文化传统之关联的核心特征......根据以上所述的规范性取向的由来和价值在行动中扮演的角色,所有的价值都包含可被称为社会参照的东西。行动系统的一个内在特性便是行动乃是——用这个属于表达——‘规范性取向的’......从而,期望,与人们称为互动过程中的‘双重偶变性’相结合,形成了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必要的秩序问题......因此,秩序问题,从而稳定的社会互动系统——即社会结构——整合的本质,集中于行动者的动机与规范的文化标准间的整合,在我们的人际情境中,这些文化标准把行动系统整合起来。”

米尔斯在引述完毕后,做了一下翻译:帕森斯的意思其实就是说,人活在这个社会中啊,往往共享许多标准,还都希望彼此坚持这些标准。如果多数人都这么做了,那么,社会就是有秩序的啦。

是不是突然觉得自己看明白了?好的,道理我们都懂,不过,为什么帕森斯要这样写呢?

在阅读理论著作时,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为什么一些道理明明可以说的很直白,学者们偏要绕弯子呢?偏要创造很多复杂的术语来描述它呢?我当然不是说,学术本身是很简单的事情。我想表达的意思是:为什么很多学者读的书越多,就越丧失了好好说话的能力呢?

豆瓣网友冷艳锯做出了一些片段解读,让我颇为受益:

第一种原因,是福柯所说的“晦涩恐怖主义”(terrorism of obscurantism)。“福柯说,德里达的晦涩指文风难以理解,恐怖在于当你批评他时,他往往回应你没理解我”。

第二个原因,是学术传统的需要。“一个学术共同体的写作风格与学术传统密切相关。比如隐微式写作是施特劳斯派的传统,有一定的历史、政治因素”。

第三个原因,是经典文本本身的需要。“沃伯顿(Nigel Warbburton)也提到,晦涩的文本往往更易于成为经典,产生绵延不断的诠释作品。”

但这就出现了一个颇为诡异的现象,很多学者们争相为自己浅显的观点装饰复杂的说辞,于是,一大堆不必要的术语应运而生。理论当然有墙,但很多时候,墙即使不高,也要找点砖头,给它垫起来,好让读者不能一眼望穿。

当然,在我看来,理论不好读懂,还有第四个原因。我在另一篇文章中写道:

不管是声望在外的理论家,还是初出茅庐的青年学者,往往都没有经过专门的“写作”培训,也没有动力来照顾普通读者的阅读体验。

那么,既然有这种天然的墙、人造的墙,也就自然有了拆墙者的必要。传播学需要拆墙,文学也需要拆墙。在我看来,王敦老师写这本书,一个重要的意义,就是拆掉文学的墙。

但是,必须承认,一旦有了拆墙的社会需求,也就不会缺少拆墙者的存在。但是,硬币的另一面,当文学普及成为另一种“显学”,拆墙者中,便少不了鱼龙混杂。我们在心理学领域可以看得更为清晰:市面上很大一部分心理学科普作品,实际上若抽丝剥茧,核心都藏着“心灵鸡汤”式的伪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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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第一个故事,总结成一句话,就是菩萨只说平常语。第二个故事,来自我讲课时,学生的疑虑。我刚刚博士毕业、入职大学教书时,在学校开设一门量化研究方法的课程,无非就是教学生如何阅读文献、提出问题,再用用数据解决这些问题。在阅读文献的时候,我和学生说,不管这篇文献多么知名,都不要盲目听信作者的观点,而是要进行批判性阅读。

一位学生在课下问我,老师,我很希望批判性阅读,但是,怎么批判呢?

这个问题真的难倒了我。求学多年,我所听到的,也只是教授们对“批判式阅读”的嘱托,究竟什么叫批判,什么叫泄愤,自然应该有一个明确的标准;如何进行批判,也自然应该有一个清晰地“导游”地图。但是,这里面的标准究竟该如何界定呢?没有人教过我,等我成为老师的时候,突然觉得语塞,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教给学生们。于是我自己开始补课,但是,大多数研究方法的书籍中,对这个问题往往也只是一笔带过。能对这个问题进行重组解释的,凤毛菱角。

作为文学的学生,我也有同样困惑:关于诠释。

诠释是一个严肃的学术词汇,里面隐藏着错综复杂的理论脉络。对于我这样的文学初学者而言,总是会恐惧其中暗藏陷阱(大概也是因为自己所接受的正统语文教育所致),不敢越雷池一步。王敦先生则单刀直入地对读者讲:让过度阐释“滚粗”,首先要敢去想。其中的逻辑很简单:

在逻辑上,要先精通多想和充分阐释的本领之后,才有可能去思考“过度阐释”是否是一个真的命题。否则,就好比温饱尚未解决,就发愁今后血脂高了起来怎么办,或者连个女朋友还没有,就已经看破红尘了一样。

作为文学的学生,还有一个困惑:关于细读。

细读的意思,字面上讲,就是细细的读、仔细的读。但在操作上,这个概念制造的困惑和帮助一样多。比如我第一次接触这个词的时候,我的问题在于:多细致才不算粗糙?

这总要有个导游地图才好。王敦先生借用希利斯·米勒的话,给出了一种“群众路线”的解答方式:正、反、合。我个人浅显的理解是:一个好的阅读,首先要抱着欣赏的态度,享受式阅读;其次要抱着批判的态度,分析式阅读;最后要抱着整合的态度,将理论与经验相融为一。当然,这并不容易,王敦先生在书中借用王小波的文字,做了一次“动作示范”,非常有趣,我在这里就不做剧透了。

作为传播学的科普者,我非常理解,也可以想见,文学普及这件事情,也许看起来容易,但实际上,习惯了在学术体制内游泳的人,跳出自己的圈子,用平常的话,讲严谨的道理,其中的难度有多大。我想起物理学家费曼的一句话:我没法把这个问题简化到大一学生的理解水平,这说明我们自己也没搞懂。按照这个标准,王敦老师是一位靠谱的理论普及员。

我并不是文学专业的研究者,所以,我所写的东西,不过是凭借和您一样的普通读的身份;甚至每每引用王先生的文字,都格外要多看几遍,恐怕误导了其他读者。我想,我只有资格说,按照这个身份,我阅读了这本书,受益颇丰,于是,愿意分享些琐碎的感想,并推荐给感兴趣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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