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要扔掉这本书

常井项

文末附齐美尔.avi

西美尔的文风带有“幽雅的厌倦”,汉译颇难。北京大学社会学系XX先生校订了六篇译稿,北京大学哲学系XX博士校订了四篇译稿,笔者又再校订了全部译稿,统一了规范。不当之处或词不达意的地方肯定还有,请方家不吝指正。

单从前言的最末一段来看,译者与编者对齐美尔(即西美尔)此书的翻译工作可谓是足够上心了。译者翻译了一遍,又请两人再校一遍,编者最后还上阵统校,不可不谓「仁至义尽」——但事实却是,不论这个工作做得多么认真(当然认真与否我们其实未尝可知),这本书的翻译都对理解齐美尔造成了严重的困难。如果挪用上面引文的话来说,那么本书翻译大概是将齐美尔「幽雅的厌倦」折磨得只剩「厌倦」而没什么幽雅可言了。空口无凭,我也看不懂原文,所以直接看翻译比照——虽然不一定哪一个「精确」,但至少可以看出哪一个便于理解,并且符合中文习惯。

我们首先将源出自《货币哲学》第六章前两节的《货币与现代生活风格》一文与陈戎女翻译的《货币哲学》进行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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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附齐美尔.avi

西美尔的文风带有“幽雅的厌倦”,汉译颇难。北京大学社会学系XX先生校订了六篇译稿,北京大学哲学系XX博士校订了四篇译稿,笔者又再校订了全部译稿,统一了规范。不当之处或词不达意的地方肯定还有,请方家不吝指正。

单从前言的最末一段来看,译者与编者对齐美尔(即西美尔)此书的翻译工作可谓是足够上心了。译者翻译了一遍,又请两人再校一遍,编者最后还上阵统校,不可不谓「仁至义尽」——但事实却是,不论这个工作做得多么认真(当然认真与否我们其实未尝可知),这本书的翻译都对理解齐美尔造成了严重的困难。如果挪用上面引文的话来说,那么本书翻译大概是将齐美尔「幽雅的厌倦」折磨得只剩「厌倦」而没什么幽雅可言了。空口无凭,我也看不懂原文,所以直接看翻译比照——虽然不一定哪一个「精确」,但至少可以看出哪一个便于理解,并且符合中文习惯。

我们首先将源出自《货币哲学》第六章前两节的《货币与现代生活风格》一文与陈戎女翻译的《货币哲学》进行比对。

这首先是货币作为手段这一特征的结果。所有这样的手段都意味着:现实中的各种关联都被纳入到我们的意志过程中。只有借助对事实中的因果关系形成的客观图像,这一过程才有可能发生。显然,一种能够无一遗漏地全面掌握所有这些关联的精神,也能够掌握最佳的精神手段,无论为了什么目标,从什么起点出发。——《金钱、性别、现代生活风格》顾仁明p.18.

这首先是货币作为手段的特性造成的后果。诸如货币的一切手段都意味着把现实中的种种关联融合到我们的意志过程中。正因为我们能把现实的因果关系转化成客观图像,这一融合过程才成其为可能,并且,一种能够统观全局的精神思想的确也会在精神上精通从任何起点出发实现任何目的的最佳手段。——《货币哲学》陈戎女p.345.

在两个译本中,第一句话翻译相差不大。但《金钱》一书从第二句话开始便不停地给读者造成理解上的困难:「所有这样的手段」中的「这样」到底是哪样?「只有借助对事实中的因果关系形成的客观图像」中的「事实」和上一句中的「现实」到底是什么关系,是否是同一个词?如果不是那这个「事实」又是什么?当然最为丧心病狂的是这一段话的最后一句(也是这本书翻译中的典型风格):「一种能够无一遗漏地全面掌握所有这些关联的精神,也能够掌握最佳的精神手段,无论为了什么目标,从什么起点出发」——虽然我对于翻译几乎一窍不通,但我也知道,欧陆语言中的从句翻译到中文时要么前置作定语,要么便不用逗号连接,避免产生误解。但这句话实在是展现了「谷歌翻译」般的中文水平。译者好像丝毫不考虑那个后置的「无论为了什么目标,从什么起点出发」既可以修饰前面的「精神手段」(也就是齐美尔的原意),也可以修饰「能够掌握……精神手段」的这个动作,只是一味地欲图「符合原文」,甚至在语序上都做出了让步,最后反而导致了翻译后的歧义(如果有人有德语原版希望考证一下这书的翻译是否完全依照德语——尤其在语序上——我此处只有英文版,所以只能算一个猜测)。

我们继续看下一个文段,仍旧是与陈戎女的译本进行对比:

理智的意义和生活中的金钱的意义之间的这种关系,使二者居于统治地位的那些时代或者利益范围首先从否定一面得以确定:通过某种无特性(Charakterlosigkeit)。如果特性总是意味着:人或者事。在与任何其他事物不同的情况下,在排除任何其他事物的情况下明确地固定在个别的存在方式上,那么理智对此一无所知。——《金钱、性别、现代生活风格》顾仁明p.22.

理智的意义和货币之于生活的意义二者之间的这种关系确定了二者均占优势的那些时代和兴趣范围的特征,并且首先是以否定的方式确定的:即特性的某种缺乏。如果说特性从来就意味着人或者物确定地处于某种排斥任何他者,区别于任何他者的个别存在方式(Dascinsart),那么我们可以说,理智是绝对不受这些因素左右的。——《货币哲学》陈戎女p.348.

语序上的问题毋须多言。「使二者居于统治地位的那些时代或者利益范围首先从否定一面得以确定:通过某种无特性(Charakterlosigkeit)」这一句中存在两个问题,其一是「利益范围」一词实在是难以理解,如果不参照陈戎女的翻译,仅仅这个词就导致这里到后面的整段话有理解障碍(当然我也无从得知原文到底要表达「利益范围」还是「兴趣范围」,可以如果真是「利益范围」,那这个词又该是什么意思呢?)其二则是「通过某种无特性」这句中的「无特性」,实际上在中文里只能理解成某种描述状态的名词——这就导致了「通过某种无特性」更容易被理解成「通过土豆、番薯、马铃薯」这样的句子,而不是如陈本中「特性的某种缺乏」这样明显符合中文习惯且便于理解。

当然了,我知道看了这么多,大家肯定也都熟悉上文作者对于从句的这种翻译了。但是一山更比一山高,上面文段的后半段里译者直接用句号连接起了两个明摆着意义相联的句子——「如果特性总是意味着:人或者事。在与任何其他事物不同的情况下,在排除任何其他事物的情况下明确地固定在个别的存在方式上,那么理智对此一无所知。」——我相信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在五遍以内看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特性总是意味着:人或者事」(这真的是谷歌翻译风格巅峰了)?这个「在……情况下」修饰的是什么?「理智对此一无所知」的「此」又是个什么?毫无疑问,如果说第一个文段里译者只是「翻译不符合中文习惯」,在后面这个文段里,作者已经成功地将文段翻译得无法理解了。

当然总是拿本书中《货币与现代生活风格》一文与陈戎女的译本进行对比容易形成本书其他文章翻译质量没什么问题的错觉。我们下面再将本书开篇的《现代文化中的金钱》一文与林荣远的翻译(《社会是如何可能的》——公认翻译比较糟糕)进行对比。

比如,在封臣的隶属民组成的村社中,占有一整块胡符(Hufe)的土地,就使这个人在村社中拥有完全的成员资格。——《金钱、性别、现代生活风格》顾仁明p.2.

例如在隶农的庄院社区的合作社里,拥有整整一胡符(注:胡符Hufe是历史上德国农户占有土地的计量单位,大小因地而异,一胡符约合7至15公顷)的采邑地产就拥有充分权利参加合作社。——《社会是如何可能的》林荣远p.68.

仅仅看「占有一整块胡符(Hufe)的土地」这句话,我们就能明显地感觉到,译者并不清楚,更没有查证、注释胡符(Hufe)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不然「占有一整块亩的土地」「占有一整块平方米的土地」这样的话想必没人能写出来。

1848年后的法国,同一行业的工人联合会组成辛迪加,每个联合体都将自己的共同基金上缴给辛迪加,从而……但是辛迪加的目标根本不是将合伙的联合体结成唯一一个组织,而是每个联合体都应该有自己的组织。——《金钱、性别、现代生活风格》顾仁明p.4.

1848年之后,在法国同一个行业的各种工人联合会组建成各种工团,每一个工人联合会都把它的不可分割的基金交给这种工团……然而,这些工团的目的根本不是要把参加的各联合会合并为一个惟一的联合会,而是每一个联合会都应该保留它的各种特殊组织。——《社会是如何可能的》林荣远p.70.

上面这段翻译再次说明了译者似乎并不了解自己翻译的历史性的内容到底是什么意思,从而不停混用「联合会」「联合体」「组织」等不同的词汇打马虎眼——当然也可能译者自己搞明白了,只是故意用一堆明明可以统一的词来形成一些理解上的困难。

这个对比到这里差不多也就可以结束了。事实上考虑到市面上齐美尔汉语翻译之少以及本书前言的质量颇高,S师所说本书翻译「但就是这样了,别指望了」也有一定道理。但革命的青年是不会服输的……

最后我们需要有力地回应我们的标题:「我们为什么要扔掉这本书」。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我自己做了一个「魔改版」,将原书中翻译不好的篇章用另外的译本替代了——它们分别来自上文所提到的《货币哲学》和《社会是如何可能的》,替换和保留的比例大概对半(具体来说替换了《现代文化中的金钱》《货币与现代生活》《货币在性别关系中的作用》《时尚心理的社会学研究》《竞争社会学》与《女性文化》六篇,保留了了包括前言附录在内的剩余六篇)。虽然在术语上可能前后有一些不贯通,但至少可以作为一个参照对比阅读的东西,便于理解。

归根结底,我觉得自己还是有点指望的……虽然实际上《社会是如何可能的》这本书的翻译评价似乎极差,但总能作个参照对比……读书总不能太将就……不然这论文怎么写得下去呢……

附《金钱、性别、现代生活风格(魔改版带电子目录)》链接:http://pdf-1252699318.costj.myqcloud.com/%E9%87%91%E9%92%B1%E3%80%81%E6%80%A7%E5%88%AB%E3%80%81%E7%8E%B0%E4%BB%A3%E7%94%9F%E6%B4%BB%E9%A3%8E%E6%A0%BC%EF%BC%88%E9%AD%94%E6%94%B9%E7%89%88%EF%BC%89.pdf

再附原版链接:http://pdf-1252699318.costj.myqcloud.com/%E9%87%91%E9%92%B1%E3%80%81%E6%80%A7%E5%88%AB%E3%80%81%E7%8E%B0%E4%BB%A3%E7%94%9F%E6%B4%BB%E9%A3%8E%E6%A0%BC.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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