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的谋杀

遥望阳光

诗词困境

每一个热爱文学的小女孩都有这样的困局:这个世界上不论是已经死去还是现存的文学作家,绝大多数都是一个物种,叫做:中老年男人。

小时候爱读古诗词。当我不知其中之味时,我只是爱郎朗上口的韵律和名词堆砌的意境。但当我开始查词句典故,开始关注语文课本上脚注下面写的作者的“中心思想”的时候,我却发现不论自己如何共情,其实离这些人实在是非常遥远。

试问,一个13、4岁的女生,如何能够体会政治失意的中年男人在被贬黜的路途上气愤地抱怨:“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如何体会他们在一堆男人的酒桌上摇头晃脑地吹牛逼:“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如何体会他们在青楼的卧榻上软绵绵地拿着毛笔写下“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当我一遍又一遍地读着这些诗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仿佛也变成了一个“国破山河在”的中老年男人:不论君主如何对我,在我种菜的时候、逛青楼的时候、游山玩水的时候,我都爱我的君主、爱我的国家、爱我的政治理想。

然而我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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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困境

每一个热爱文学的小女孩都有这样的困局:这个世界上不论是已经死去还是现存的文学作家,绝大多数都是一个物种,叫做:中老年男人。

小时候爱读古诗词。当我不知其中之味时,我只是爱郎朗上口的韵律和名词堆砌的意境。但当我开始查词句典故,开始关注语文课本上脚注下面写的作者的“中心思想”的时候,我却发现不论自己如何共情,其实离这些人实在是非常遥远。

试问,一个13、4岁的女生,如何能够体会政治失意的中年男人在被贬黜的路途上气愤地抱怨:“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如何体会他们在一堆男人的酒桌上摇头晃脑地吹牛逼:“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如何体会他们在青楼的卧榻上软绵绵地拿着毛笔写下“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当我一遍又一遍地读着这些诗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仿佛也变成了一个“国破山河在”的中老年男人:不论君主如何对我,在我种菜的时候、逛青楼的时候、游山玩水的时候,我都爱我的君主、爱我的国家、爱我的政治理想。

然而我只是一个生在红旗下、长在社会主义新时代、需要高考的少女。

在这一群中老年男人中,唯一的救赎是李清照。在读“花自飘零水自流”的时候,感觉终于可以脱下了中老年男人的盔甲,做回一个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怀春少女。

在现行的文学大环境下,我猜,在每一个好好读书热爱读书的女孩子的心里,其实都住着一个怀才不遇的中年男人。他可能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苏东坡、贾平凹、甚至胡兰成。

这样不平衡的文学教育有两个结果:

1. 对男性的崇拜;

2. 代入男性视角(继而可能成为压迫或歧视女性的帮凶)。

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那些年我们读过的安妮宝贝,那些有着“黑色海藻般长发”的超凡脱俗的女子,反而拯救了我们本可能异化成中年男人的青春。

文学可能是坏的

写出无比美妙的文字背后的人,可能是从骨头里坏掉了的。

上面这句话,看上去平淡无奇,但是,对于世界观还未完全成熟、但是却热爱文学的青少年来说,也许是一个很难接受的概念。

毕竟对于年少的人来说,衬衣是白的就意味着灵魂是白的,头发是香的就意味着灵魂是香的,手指是干净的就意味着灵魂是干净的。

那么,读过那么多美丽文字、说出那么多美丽话语的人,灵魂怎么可能是丑陋的?

年少的时候,我们的爱和迷恋是那么表面和虚无缥缈。我们无心关注某个人的内心、历史、行为、逻辑,我们看着风吹过、一个微笑、一个字,就会一头栽倒无法自拔。

谁来保护我们免受伤害?

曾经我很喜欢史铁生,每次看语文课本上的《我与地坛》写他妈妈推着他去地坛公园,后来他妈妈得癌症去世,我每当翻到那里看一次,都会哭成狗。

有一次,我跟我妈提起说这个作家写的文章我很喜欢,我妈当即立马翻了一个白眼:“当心!这些老男人就是骗你们这种小女生!”

我那会儿很气愤,怪我妈毁掉我心中的文学形象。然而竟然再也无法直视《我与地坛》,那种感动的感觉竟然也消失了。

很多年后,我突然能够理解。我不了解真相,也无以推测作者的心理。我爱一篇文章,文章激发了我的感情,我受到感动。但我的爱和感动,确实不应该延续到作者本人身上。

文章可以写的很美,但事情也可以不是完全真的,甚至完全不是真的。

林奕含明白了,但以生命的代价。

早熟、早凋

世界对所谓早熟的孩子来说其实略有不公。

记得以前上大学的时候被一个老师劈头盖脸地骂,大意就是说,我以为你是比其他同学更成熟的,没想到你还是搞砸。

其实心里很委屈:为什么我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做事情,让老师有对我有一个比其他同学更成熟靠谱的印象,反而成了诟病的理由。

不由得想:如果我一开始就很傻,是不是世界会对我比较宽容?

我小时候从来没读过啥作文选、花季少男少女之类的爱情小说,都是直接从大人的书架上拿书。记得可能10岁左右的时候吧,跟着爸妈到邻居家串门还手捧一本厚厚的纪实小说,被大人们哄笑不知道我在装模作样什么。

后来我迷上了外国文学,我爸经常跑过来,看看我手里在读的书,然后惊讶地问:你读外国小说?能读懂?我点点头。

虽然我在充满信任和自由的氛围里自由长大,但是我却觉得,让一个尚未经历过世界复杂性的孩子在文学的道路上无人帮扶地自由探索,其实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在《房思琪的初恋乐园》里,作者也写到房思琪的书架不像是一个小孩子的书架,但是这是房思琪的书架,不是房思琪和家人共同的书架。家人并不读房思琪读的书。

老师的借口是补习作文,老师和房思琪的对话也紧紧围绕着文学。这样的话语体系,房思琪的父母其实无法融入,更无从探究。房思琪的朋友和邻居姐姐都不够强大,无法基于她足够的支撑可以打破谋害者用话语建造起来的铜墙铁壁。房思琪的精神世界成了一个闭环。自我循环,无处逃离。

所以你看,“书呆子”其实和“网虫”一样,代表了无限孤独的精神世界。

而且,在现在的世界里,有互联网搜索引擎,有亚马逊。如果一个小孩顺着“历史名著”这条线去阅读,他不可避免地会碰到《洛丽塔》、会碰到《源氏物语》。

有谁会在这些所谓的名著的相关内容上加上一条脚注:请注意,该等行为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六条,请勿模仿。

这样做当然是荒谬的。武松一拳把西门庆打死的时候,我们也一样热血沸腾,滚你娘的,杀得好!谁还顾得上讨论激情杀人、正当防卫、防卫过当?

但是谁负责给有文学梦想的少年们在虚幻和现实中画一条线呢?

可能的答案

曾经有朋友说,指出问题固然是好的,但是要如何做呢?

我觉得说的有道理,只破不立,太偷懒。

可是,这么一思考,我又觉得有点危险。因为一个问题普适性越大,往往意味着价值越小,到最后,就像“婴儿都要喝奶”一样,变成一句正确的废话。

可是还是努力总结了几点。如果是我,我会这样:

首先,有些书真的不是读的越早越好。不是叫做名著,就可以放心大胆拿给13岁的小朋友去读的。我以前曾经考虑过读《失乐园》,等结婚后真正拿出来读的时候吓出一身冷汗。该等丧气十足的情色文学,连我这种自诩尺度颇大的已婚少妇都觉得难以招架,实在是不适合花季少女。所以,倒不需要规定只能中学生读作文选,但是还是应当根据年龄,适当控制书单。而控制的标准不仅仅是色情、暴力,还应当包括复杂性、世界观。

其次,在孩子心理树立亲密而强大的权威形象。有你在,他的世界不会轻易崩塌。不论在文学的世界里有任何的疑问,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向你求助,而你有足够的能量帮他解脱困局。这需要你和你的孩子一起读书、一起成长,不要被他和他的时代甩在一边。

结尾

有的人根本天生不爱读书,他可能爱运动、爱音乐、爱游戏,他们的世界有其他的危险,但文学的危险不在其列。

但我是个自小就捧着书本读到高度近视的书虫。林奕含访谈中说是“文学负了她”。虽然我已经从13岁的夏天长大,但她没有。我心戚戚,理解她就像理解13岁的自己。我虽然没有碰到畜生,但是我知道我们都曾经如此脆弱。

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看着她端着小画书一本正经地读着。

而此刻我只愿用最深的思虑,做她文学之旅上的最柔软起点和最坚硬的靠山。

首发在自己的公众号上。如果你有兴趣可以私信我。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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