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谜底更重要的东西
读完一本书，你可能有所收获，也可能没有；你可能获取了具体的知识，也可能明白了全新的道理；你可能触类旁通，也可能读啥是啥。不论在哪一个层面，都是有意义的。但如果非要评论一本书的好坏，那我想给人以启发——特别是思路、视野和方法等方面——的书可能更好一些。近来，我有幸读到一本这样的书，李开元先生的《秦谜》。老实说，读完《秦谜》，我的内心充斥着一种久违的欣喜和掌握了真理般的快感。
谜与解谜
书中解答的一些具体的问题，让秦始皇的身影更加清晰起来，或者说是更加像一个人，而不是历史上的一个煊赫的名字。尽管许多具体的结论，我可能无法完全赞同，但是李开元先生对具体历史难题的解答思路和解答能力，让我赞叹。我甚至不住地问，为什么自己就没想到呢？
《秦谜》主要分析和解答了关于秦始皇的四大疑案：生父之谜、弟弟和假父之谜、表叔之谜和后宫之谜。这些谜中的人物都是秦始皇的亲友，是历史上曾经与秦始皇有过亲密接触的人，但是关于他们的历史记载却语焉不详，让后人读来莫名其妙，也让秦始皇变得更加神秘。面对这样的历史，我们是否就无能为力了呢？我们真的无法知道秦始皇的秘密吗？如果能，我们又该如何了解呢？
首先，明确人性的古今共同性。历史是已经过去的事情，我们无法回去或者重现。唯一能做的就是根据史料和记载，去尽可能地还原。之所以能这样做，是因为历史的核心是人。李开元先生在书中说：“古往今来，历史在变化，人物在更替，不变的是人性，相通的是人情，这是今古之间能够理解沟通的基础。”在这样的认识基础上，我们对具体历史事件的分析就可以从容得多。在第一案，生父之谜中，除了各种史料记载、秦国法律制度等的考证，李开元先生以人性的角度分析吕不韦献有孕之女的可能性：
“像吕不韦这样算计精明的商人，用心周到的政治家，会不会去干这种肯定有大害，而几乎看不到成功可能性的傻事情？”
人性是贪婪的，但贪婪又是趋利避害的，不然命都没了，要一切来何用呢？
当然，历史记载中反人性或者不正常的举动也是有的。从史料中经常会发现历史的不合理处，我们所能做的就是“事若反常必有蹊跷”，因为人性是不变的，“不可思议的事情，一定有大可思议的理由。”不合理则意味着有深藏在背后的人性在操纵。比如，书中讲到秦始皇的弟弟成蟜，年纪轻轻就得到了长安君的封号，这在法制严明、论功行赏的秦国几乎是不可思议的。李开元先生从成蟜的母亲为切入点，将成蟜、韩夫人、夏太后、韩系外戚串联起来，将成蟜封爵的事件放到国际背景中考量，则就合理通顺得多了。
其次，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俗话说，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对于历史来说，凡存在过也必留下痕迹。李开元先生就是从最初的痕迹出发，用侦探的思维和视角，把破碎的资料一点点地拼接起来，最终完成了逻辑上的推论，还原了关于秦始皇的一种可能性。书中说：
“历史是什么，历史是往事的片断，片断中的细节，最是真人真事的体现。细节在历史中的意义，宛若文物一般。”
是的，细节不会骗人，不论是真实的还是改造过的，都透露着真相的一角。
李开元先生在《秦谜》中以侦探破案的思路展开调查，是极为聪明的做法。面对凌乱的线索，进行分类检索，把靠谱留下、待考证的搁置、完全不合理的废弃。能够明确的事实，哪怕再微小也不能随意丢弃。历史就像由许多零件组成的精密仪器，任何细小的部分可能都能成为揭示整体的重要线索。书中第三案表叔之谜，就是以小见大，探微索隐的典范，以破解“丞相启、状”戈的过程为甚。通过各种蛛丝马迹，寻找那些近似虚无的确定性，最后还原出真相，探明了昌平君的姓名、身世、结局等。
需要补充一点，李开元先生不是僵坐书斋的学者，而是将历史与现实连接起来，强调对历史的临场体验，
“一种是用脑，用脑深入历史事件发生的时间现场，穿越时空作历史学的联想，去设身处地地体验当时的事件情景和人物心情。另一种是用脚，用脚深入历史事件发生的空间现场，到古代的遗址去脚踏实地，去走去看去考察。”
这样对历史细节的感受可能会更加强烈和明确。
最后，多方参照，对比分析。时话说得好，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在这里，没有对比就没有真相。历史研究中有一种方法叫做长编，就是把所有相关的史料、资料、线索按照时间、地点等顺序排列，然后分析前后左右的异同，以发现历史变化，继而探求变化的原因。李开元先生在书中大量地整理出人物年表、世系关系图、履历表等，让读者通过图表的方式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这也是阅读本书过程中的一大智力考验。
其实，历史研究中任何的方法、思路都离不开对基础史料的熟读、梳理和甄别。没有强大而扎实的史料做保障，再先进的方法思路都无法解答秦始皇的秘密。这是我对本书、对李开元先生的研究最为敬佩的地方。
“我希望坚持历史学本位的立场，侦查的疑案就是历史学的问题，证据一定要真实，推理一定要合理，可以构筑，但不能编造。”
李开元先生如是说。
解谜之精神
搞清楚历史的谜团，将模糊的真相重见天日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不过由于历史的独特性质，我们不可能重现真相，只能无限接近真相。那么在这个过程中，探索的方法就是比结果更重要的东西了。
“历史是永恒的谜，因为我们不能再回去。如果我不能给你提供最准确的史实，我将给你提供最合理的推测。最准确的史实，是近于美的真；最合理的推测，是近于真的美，都有不可取代的价值。”
李开元先生这两句话是对自己工作的总结和认可，不过我想李开元先生更重要的工作是金针度人，把一种独特的研究态度和研究思路传递给了读者。
读罢此书，对于李开元先生在历史研究中展现出来的精神，我久久不能忘怀。面对记载缺失、史料稀少、史书记录矛盾不一，李开元先生没有被“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的教条束缚，而是以一种勇敢探索的精神，积极合理地展开设想，继而小心地求证。
“面对失载，有的史家慎重其事，沉默不语，史书上没有记载的，宁信其无。我持有另外一种看法，面对失载，宁信其有，没有直接的史料，可以利用间接的史料作合理的推测，积极树立可以作为参照物的标杆，留待将来证明真伪。”
这是一种科学的精神，任何一次科学的进步都是在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中取得的。只要不是囿于一家之见，而是以开放的心态，接受各种挑战和诘问，事情总是会愈辩愈明的。可能许多人对李开元先生的论证存在质疑，但这不代表李先生的论证就是错的，也许在未来的考古发现和历史研究中，会有新的强有力的证据挺身而出，为这番论证作证呢？
李开元先生在《秦谜》中展现的另一大精神就是写作手法的创新。将推理小说的叙事手法与历史考据相结合，在扎实可靠的资料基础上，把缺失的历史推测出来，重构了两千多年前的历史图景，写出了靠谱又好看的历史著作。这是伟大的历史叙事传统的再现，是李开元先生师法太史公的重要尝试。如李开元先生所言：
“我再一次感到历史的神秘，感到真实的历史，可以比虚构的小说更精彩；追求历史真相的乐趣，可以由专家与大众共享，专家和大众一样，都有一颗好奇的心。”
历史本身就很精彩，不应该只是专家学者口中的“课题”，更应该是所有对往事保持着好奇心的人们热爱的东西。
关于如何重建史实，李开元先生说，“看法可以有很多，事实却只有一个”。的确，历史事实是唯一，但是历史看法却可以有很多。尽管事实时常被掩盖、篡改甚至删除，但是看法却流传着。在看法中无一不隐藏着事实的影子，所以在不同看法的讨论交锋中，事实在逐步被揭露。如果某一种看法被当做事实写下来后，人们再以这个看法为事实进行讨论，得出新的看法，可能就逐步偏离，甚至扭曲了事实，如同被误解的秦始皇。更可怕的是为了一己之私，预先有了看法，然后去历史中寻找事实来论证，或者是修改历史来适应自己的看法。
李开元先生将自己的探索思路和结果和盘托出，大概就是希望能丰富研究思路、促进研究讨论，将教科书上死气沉沉的论述激活，把历史的魅力充分地展示出来，让所有心中尚存一丝信念的人们，不会迷失在枯燥和灌输之中。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过程可能比结果更重要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