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他者”向自我的观照

毛菇菇

多丽丝·莱辛是一位极富创造力的女作家,被称为“女性体验的史诗作者。她以其怀疑主义、激情和幻想的力量,对于分裂的文明予以深刻的“审查”。而最初哺育她、给予她丰厚的生活积累和创作灵感的正是非洲南部的土地。

莱辛父亲经营的农场常年歉收,全家人的生活一直在艰难贫穷中勉力维持。莱辛童年时,她的父亲听说在英帝国殖民地南罗得西亚种玉米可以致富,于是举家迁往非洲。但经营遭遇失败,父亲逐渐萎靡不振。而莱辛的母亲则在非洲粗粝的环境中竭力维持英国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竭力将莱辛培养成南罗得西亚得体的英国淑女。因此莱辛从小接受的文明熏陶和生活的环境是存在着巨大反差的,这也是为何在她的小说中充满着种族文化冲突印记的原因。

莱辛在回忆录里说,“非洲是我的空气,我的景色,最重要的,是我的太阳”。异国他乡的生活经验使得她在异文化的语境中能够重新审视西方的主流价值体系和文明之间的冲突。《野草在歌唱》向西方读者第一次毫不掩饰地展现了在种族隔离制度下的南部非洲的社会现状,描述了贫穷的白人移民艰难的求生历程。在此之前人们对非洲的认识仅仅局限于抱有种族偏见的白人作家的片面诠释。小说以充满人道的同情和理解,把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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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丽丝·莱辛是一位极富创造力的女作家,被称为“女性体验的史诗作者。她以其怀疑主义、激情和幻想的力量,对于分裂的文明予以深刻的“审查”。而最初哺育她、给予她丰厚的生活积累和创作灵感的正是非洲南部的土地。

莱辛父亲经营的农场常年歉收,全家人的生活一直在艰难贫穷中勉力维持。莱辛童年时,她的父亲听说在英帝国殖民地南罗得西亚种玉米可以致富,于是举家迁往非洲。但经营遭遇失败,父亲逐渐萎靡不振。而莱辛的母亲则在非洲粗粝的环境中竭力维持英国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竭力将莱辛培养成南罗得西亚得体的英国淑女。因此莱辛从小接受的文明熏陶和生活的环境是存在着巨大反差的,这也是为何在她的小说中充满着种族文化冲突印记的原因。

莱辛在回忆录里说,“非洲是我的空气,我的景色,最重要的,是我的太阳”。异国他乡的生活经验使得她在异文化的语境中能够重新审视西方的主流价值体系和文明之间的冲突。《野草在歌唱》向西方读者第一次毫不掩饰地展现了在种族隔离制度下的南部非洲的社会现状,描述了贫穷的白人移民艰难的求生历程。在此之前人们对非洲的认识仅仅局限于抱有种族偏见的白人作家的片面诠释。小说以充满人道的同情和理解,把黑人视作和白人一样具有爱憎感情的人来描写,这是与以前描写非洲的小说截然不同之处。

小说的女主人公玛丽是殖民主义的产物,也是它失败的祭品。社会制度无疑是造成玛丽悲剧的主要原因,但她在精神上始终被动地接受环境和命运的摆布,狭隘的种族观念又妨碍了她对社会与自身的关系做深刻的思考,这一切加速了她走向悲剧的进程。儿时的玛丽受到父母不幸婚姻的影响,变得冷漠无情,上了寄宿学校之后连信也从不给父母写。她沉浸在自己一如往常毫无变化的生活中,从不关心外界的变化,对近在身边的非洲土人视而不见。直到三十岁时她还像个幼稚的少女一样孤零零地活着,没有亲情友谊和爱情,脱离了“社会”这个概念。当她发现自己的独身成为了人们的笑料时,她本能地屈从于社会压力,迅速地嫁给了善良但却软弱无能的农场主迪克,从城里来到农场。玛丽绝望地发现自己走上了母亲的老路,陷入了残酷命运的轮回之中,和迪克重演着她父母的生活。玛丽从一个独立的年轻妇女逐渐成为了歇斯底里、冷酷残忍而又抑郁绝望的牺牲品。

由于固有的种族观念,玛丽从来不把土人当人看,而是把他们视为畜生。在农场的婚后生活里,日常与黑人打交道成为令她最厌恶的事情。她厌恶他们到了神经质的地步,对黑人佣工百般挑剔,土人们黑色的皮肤和气味,他们的生活方式,不同的语言,都令玛丽深恶痛绝,偏偏她的日常生活中又离不开土人,于是便更令她产生憎恶。尤其是在描写黑人女性时,这种厌恶更是忍无可忍、无以复加:“她厌恶她们裸露的穿着、她们那柔软的棕色身子以及她们那既忸怩又傲慢无礼的好奇面孔,她们那种带有厚颜无耻和淫荡意味的唧唧喳喳的声音,也使她极其厌恶……她们的婴孩偎贴在她们的胸脯上,就像水蛭一样……这些妇女都是些奇形怪状的原始人,她们那些龌龊的欲念,她想也不忍去想。”

玛丽从未想过黑人也是需要吃饭需要睡觉的人,只要他们不出现在她的眼前,她从来不会想到世上有这些人的存在。玛丽对待黑人的态度随着小说的发展逐步发生变化。第一次听到迪克称黑人雇工为“老畜生”时,她愤愤不平地觉得他没有教养,虽然这只是因为玛丽从未注意到黑人的存在;成为家庭主妇后,她开始对黑人佣工百般苛责;当她手执皮鞭监视黑人干活时感到十分踏实,再后来她用鞭子抽打摩西时,体验到了征服者的得意。直到摩西作为男仆进入了玛丽的生活,她才终于发现了黑人也具有人性的一面,也有强大的体魄和神秘而有魄力的内心世界。玛丽被生活消磨殆尽的人性和作为女人的温情开始逐渐恢复,她开始从自己的童年追溯,思考自己痛苦的原因。她开始信任人,并与摩西发展处了一段带有性色彩的关系。但当二人的关系被白人移民托尼所发觉,惊惶之下玛丽本能地做出呵斥的举动并命令摩西离开,在失望和愤怒中,摩西报复性地杀害了玛丽,怀着歉疚、伤感的复杂心情等待被警察带走,接受命运的审判。玛丽的悲剧与死亡体现了殖民地的白人移民与冷酷的命运所做的绝望斗争和她所付出的代价。玛丽被害这一结局并不只是殖民统治下被压迫者的反抗和白人在异族反抗中被杀的悲剧,更是一场种族主义与殖民制度的悲剧。

玛丽的暴力没有征服黑人和他们的土地,相反却被黑人征服。尽管从小所受到的教育和生活环境导致她完全拒绝黑人,但在与黑人的相处过程中却逐步被黑人所影响。正如书中所说:“白种文化决不允许一个白种人——尤其是一个白种女人和黑人发生什么人与人的关系。‘白种文化’一旦允许建立这种关系,它本身就要崩溃了,无法挽救。它最经不起失败。” 莱辛用这种跨种族的性吸引描写表现着意识形态上的种族隔离被破坏的情形。尽管白人移民和非洲土人共同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但截然相反的生活使他们成为了彼此的“他者”。身为统治者的白人在这片大陆上尽管做着剥削殖民的活动,但他们反而才真正被殖民行径改变了人性,面对着自身激烈的道德挣扎和内心的不安。

《野草在歌唱》被视为“战后英国作家所创作的最杰出的小说之一”,它不仅揭示了殖民地的种族压迫以及黑人的反抗,更重要的是,它深刻地揭示了在非洲的背景下,白人文明的本质、白人政体的不公正和白人所面临的真正问题。她向人们揭示了英国对于非洲殖民的恶果:殖民主义带来的是英国人道德的堕落、肉体的衰败和精神的崩溃。书中通过对女主人公玛丽具有典型意义的悲剧命运的描写,深刻揭示了殖民统治制度下不同种族、不同阶级人与人之间的本质关系,剖析了造成玛丽悲惨结局的社会根源。

在这个国家,“正义的理念被搅乱”,行凶、死亡这一类事情变得极其自然。在这种强大的社会环境之下,任何一位受过良好教育、有良心、有正义感的青年都不得不接受新的价值观念和先来的白人对于非洲土人的看法和行为。“在一个种族歧视微妙复杂的社会里,他想要生活下去,有许多事情就只好不看不想。”要不了多久,一个敏感而正派的青年人就变得麻木不仁,他们开始把土人当作畜生看待,与土人的关系成为奴隶和奴隶主的关系。小说的主人公玛丽和迪克分别代表了白人对待黑人的两种态度和方式:强硬暴力和温柔哄骗。最后玛丽被杀,而迪克则在经营农场的劳累中丧失了生命力。

莱辛的非洲作品展示了在白人殖民者眼中的“他者”——这片古老而辽阔的土地上的芸芸众生,其相各异的土著黑人——在英国殖民统治遭遇危机之际,在文化信仰的丧失和精神迷茫无助状态中的白人统治者统辖下的生活和挣扎。对于非洲大陆而言,外来的白人移民是“他者”。而作家在对异国异族形象的塑造中,必然导致对自我民族的观照和透视,就像胡戈·狄泽林克所说:“每一种他者形象的形成同时伴随着自我形象的形成。”因此对于习惯了欧洲文明的白人移民来说,非洲的土人们才是代表了异文化的“他者”。他者形象生成时,一定会伴生出一个自我形象,二者是孪生关系,相辅相成,相得益彰。他者形象犹如一面镜子,照见了别人,也照见了自己。

事物总是在比较对照中才能暴露出本质。这些他者形象,虽经作家之手创造,但它绝不是一种单纯的个人行为,也就是说,作家对异国异族的理解不是直接的,而是通过作家本人所属社会和群体的想象描绘出来的。文学作品中的异国异族形象是整个社会想象力参与创作的结晶。这种在“他者”形象创造中起支配作用的,来自所属社会的影响,即“社会集体想象物”。社会集体想象物并不是统一的,它有认同作用和颠覆作用,存在于意识形态和乌托邦之间。多丽丝·莱辛显然是后者。她依据具有离心力的话语表现异国,向意识形态所竭力支持的本国社会秩序质疑并将其颠覆。

殖民主义并没有拯救西方白人,相反,它使白人的道德堕落和内心的自我怀疑,从肉体到精神全部溃败。改变了的是白人殖民者,殖民的结果不仅唤醒了黑人的反抗,也唤醒了白人的自反意识,这对于20世纪后半期的西方人而言具有深刻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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