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占的宅子》:现实与虚构,界限并非如此分明

吴情
文/吴情

不同的文学题材往往要求作者不同的文学涵养。以小说为例,长篇小说创作和短篇小说创作,前者要求作家有较强的布局结构,可以像煲一锅汤般酝酿,后者则更侧重作家的机巧变化,在尺幅中创造天地。以长篇小说创作闻名于文坛的作家,大有人在,可以短篇小说著称的,其实少之又少,读者普遍信服的莫过于莫泊桑、契诃夫、海明威、雷蒙德•卡佛、博尔赫斯,以及阿根廷小说家胡里奥•科塔萨尔。不过,这最后提及的一位,有些特殊,爱之者甚爱,恶之者甚恶,何以如此呢?

阿根廷小说家胡里奥•科塔萨尔(Julio Cortázar,1914-1984),“拉美文学爆炸”主将之一,以短篇小说为主,但也不乏优秀的长篇小说,如让他在欧美博得盛名的《跳房子》(Rayuela,1963)。在接受《巴黎评论》记者采访时,科塔萨尔曾坦言道,“写长篇小说需要集中精力,还需要一定的时间,至少一年,不受干扰,坚持不懈地写作”,可对写作《曼努埃尔之书》之后的他,这一点很难办到。相对地,短篇小说则似乎并不要求如此高强度的专注,因为,写作短篇小说之前,短篇小说已在他的心中酝酿许久,还因为,“短篇小说自有它的规模、结构;它是个超短篇,还是个篇幅比较长的短篇,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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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吴情

不同的文学题材往往要求作者不同的文学涵养。以小说为例,长篇小说创作和短篇小说创作,前者要求作家有较强的布局结构,可以像煲一锅汤般酝酿,后者则更侧重作家的机巧变化,在尺幅中创造天地。以长篇小说创作闻名于文坛的作家,大有人在,可以短篇小说著称的,其实少之又少,读者普遍信服的莫过于莫泊桑、契诃夫、海明威、雷蒙德•卡佛、博尔赫斯,以及阿根廷小说家胡里奥•科塔萨尔。不过,这最后提及的一位,有些特殊,爱之者甚爱,恶之者甚恶,何以如此呢?

阿根廷小说家胡里奥•科塔萨尔(Julio Cortázar,1914-1984),“拉美文学爆炸”主将之一,以短篇小说为主,但也不乏优秀的长篇小说,如让他在欧美博得盛名的《跳房子》(Rayuela,1963)。在接受《巴黎评论》记者采访时,科塔萨尔曾坦言道,“写长篇小说需要集中精力,还需要一定的时间,至少一年,不受干扰,坚持不懈地写作”,可对写作《曼努埃尔之书》之后的他,这一点很难办到。相对地,短篇小说则似乎并不要求如此高强度的专注,因为,写作短篇小说之前,短篇小说已在他的心中酝酿许久,还因为,“短篇小说自有它的规模、结构;它是个超短篇,还是个篇幅比较长的短篇,仿佛事先早已决定好了。”

科塔萨尔正式进入中国,已有十年之久,其长篇小说《跳房子》、《中奖彩票》、短篇小说集《万火归一》、《动物寓言集》均已译为中文。在这一背景下,推出科塔萨尔短篇小说全集,似乎正逢其时。而作为科塔萨尔短篇小说全集1《被占的宅子》,可以让读者稍稍领略这位逝世后被马德里《国家报》誉为最伟大的拉美作家之一的短篇小说艺术。


【何为现实?何为虚构?】

熟悉通俗意义上的现实主义的读者,面对科塔萨尔,可能需要转换一下阅读策略:别太严肃,别固执地将小说视为对现实世界的抽象概括,也别将故事中的人物视为文学典型,视为群体的代言人。对科塔萨尔而言,写儿童、幼女、乐师、妇女,与写吸血鬼、老宅、诡异的雕像,并无太大分别。重要的不是写什么,而是怎样写。

现实主义者常常认为,文学应致力于客观地表现现实,哪怕是其中丑陋残酷的部分。因此,现实主义文本中多批判的声音,且诉诸于一个全知全能的叙述者。在科塔萨尔的(有评论家称其带“魔幻现实主义的”色彩)小说中,则没有这样叙述者,也无强烈的批判现实的倾向。他呈现给读者的,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其中现实和虚构,界限并不分明。往往转瞬之间,现实变成虚构,虚构蜕变为现实,从而产生一种亦真亦幻的绮丽感。

《被占的宅子》中,不少短篇小说都体现了这种虚构与现实混为一谈的倾向,比如《越长越大的手》,因卡里批评自己,普拉克在市政厅将其揍了一顿,孰料离开后手越长越长,“他的手指就像非洲大象的耳朵,一扇扇巨大的肉片在地上拖来拖去。”为解决手的问题,普拉克来到医院,要求医生给自己截掉。然后他睡了过去。睡醒之后,卡里前来看望他。他以为是卡里将自己打晕后做了场梦(关于越长越长的手,关于截肢),可没成想双手确实被截肢了。真的是因为自己下令截肢?还是卡里将其打晕后心生恨意,命令医生这般行事呢?都不知道。一种虚构现实难分难解的恐怖,由此而生。

【文学:一场游戏】

接受《巴黎评论》采访时,科萨塔尔曾说,“文学是一场意义重大、能让你毕生投入的游戏”。当然,他可能也希望读者赞同此话。在《被占的宅子》中,他充分实践了自己的“游戏精神”,往往在制造读者强烈的阅读期待后通过颠覆的手段很快将其打破,像戳破一个个五彩气泡。他的技巧及其熟练,而且颠覆的手段毫不突兀,先前所述的《越长越大的手》是其中一例,不妨再看一篇《德莉亚,来电话了》。

德莉亚被索尼生了个男孩巴贝,可是索尼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索尼其人,并不出彩,偶尔因犯罪被关进牢里。可是,德莉亚始终对他难以释怀。即便常常埋怨,还是心有戚戚,希望他能够浪子回头,夫妻团圆。这一天晚上七点二十分,德莉亚接到了一通电话,是索尼。索尼请求德莉亚的原谅。德莉亚表示无法做到。之后在时断时续中,两个人还是结束了通话,时间七点三十分。(这一部分约占全篇的十分之七。)可史蒂夫过来向她传达索尼噩耗时却说,索尼在五点钟即被人在街上打死。(这一部分约占全篇的十分之三。)原本书写逃跑丈夫可怜妻儿的“俗套”,刹那间被颠覆为带有神秘、恐怖色彩的小说。究竟是因夫妻间的心灵感应,使得德莉亚“预感”到丈夫可能被杀?(从而体现爱之深)还是德莉亚逐渐陷入了妄想症?(从而更显妻儿的可怜)


【复杂心理,是另一重真实世界】

考察小说家的能力和深度,其中一个标准常被设定为其深入、洞察、书写人物心理的深度。在这一方面,爱游戏的科塔萨尔,其实不较亨利•詹姆斯、陀思妥耶夫斯基这般的大师逊色。《被占的宅子》中,不少小说(比如《被占的宅子》、《公共汽车》《一朵黄花》、《午餐过后》)都书写了爱幻想的人物。对这些热爱幻想的人来说,幻想世界,有时候是心理世界的投射,远比现实的世界更为真实。

以小说《被占的宅子》为例,一对兄妹住在祖辈传下来的老宅里(可能触犯了乱伦禁忌),生活平淡无奇。妹妹伊雷内总是在织毛衣,哥哥“我”帮她买毛线,去书店询问新书情况,也沉浸在看妹妹织毛衣的简单喜悦中。不过,一天晚上,“我听见走廊尽头也有声音,走廊连着房间,延伸至栎树门。”“我”惊讶地告诉妹妹,房子被(主体是什么?)占据了一半,“我”和她只能生活在这半边。后来,房子干脆被(不明的主体)占据了全部。这所房子,似乎被(命运、神秘的力量)诅咒了一般。让兄妹俩心悸的,或许是触犯乱伦禁忌的不安?

不妨再谈一篇《公共汽车》,克拉拉上了一辆公共汽车,发现其他人都握着鲜花,准备祭扫,可是自己,却在不同的目的地下车。为此,她深感忸怩不安,偶尔还觉得闷热喘不过气来。等车上来了一个年轻男子,他也和别人目的地不一,克拉拉的不安心理(自视为“他者”)才稍稍缓解,等到下车后,“两人没有交谈,没有对视,浑身幸福地颤抖。”与众不同的人,往往会在他人的眼光下,将自己内化为他者,进而在内心自我设防,因而构筑了自我的牢笼。“心魔”易生,也易化解。


博尔赫斯曾评论道,“没有人能够为科塔萨尔的作品做出内容简介。当我们试图概括的时候,那些精彩的要素就会悄悄溜走。”诚然如此,不自量力之余,惟愿更多读者走近科塔萨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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