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有充分的忍耐去担当,又有充分单纯的心去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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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你自己有充分的忍耐去担当,有充分单纯的心去信仰。”

1903年春天,在维也纳陆军学校读书还不满二十岁的青年诗人卡卜斯,收到了一封来自巴黎的回信:

尊敬的先生,你的信前几天才转到我这里。我要感谢你信里博大而亲爱的依赖。此外我能做的事很少。我不能评论你的诗艺;因为每个批评的意图都离我太远……

信很长,字句温暖,署名是:莱内·马利亚·里尔克。

里尔克被认为是20世纪最伟大的德语诗人之一,此时他未满三十岁,已出版多部诗集。距离他写就那首著名的诗作《秋日》,已过去半载。而距离他完成自己最重要的作品《杜伊诺哀歌》及《致奥尔弗斯的十四行诗》,仍有约二十年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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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你自己有充分的忍耐去担当,有充分单纯的心去信仰。”

1903年春天,在维也纳陆军学校读书还不满二十岁的青年诗人卡卜斯,收到了一封来自巴黎的回信:

尊敬的先生,你的信前几天才转到我这里。我要感谢你信里博大而亲爱的依赖。此外我能做的事很少。我不能评论你的诗艺;因为每个批评的意图都离我太远……

信很长,字句温暖,署名是:莱内·马利亚·里尔克。

里尔克被认为是20世纪最伟大的德语诗人之一,此时他未满三十岁,已出版多部诗集。距离他写就那首著名的诗作《秋日》,已过去半载。而距离他完成自己最重要的作品《杜伊诺哀歌》及《致奥尔弗斯的十四行诗》,仍有约二十年的时间。

▲莱内·马利亚·里尔克(1875-1926)
谁这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
谁这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着,读着,写着长信。
——《秋日》

也许卡卜斯在收到回信之前,并未曾期盼过将试作之诗寄给一个不相识的诗人,并随诗附上自己心中诸多愁绪的信,能获得这位聪颖诗人的精辟回答和分析。也许他也未曾设想过,这段通讯会维持许多年,并真正温暖和鼓励了自己。

1931年,诗人冯至先生读到这一小册书信,“觉得字字都好似从自己心里流出来,又流回到自己的心里”,于是读完一封便翻译一封,以寄给不能读德文的远方的朋友们。而正式的中文版书册,则由商务印书馆于1938年发行。

在这十封书信中,里尔克论到了青年人常盘桓于心的困惑,如:寂寞、艰难、爱与性、如何艺术地生活、如何在问题中生活、如何看待创作、又是接纳自己的职业等等。又或者,这些信件最终向青年人说明的是:人生总是艰难而寂寞的,但在艰难和寂寞中,才有严肃而充满意义的生活。

1. 关于寂寞

第二封信: 你自然知道,你的每封信都永远使我欢喜,可是你要宽恕我的回答,它也许对你没有什么帮助;因为在根本处,也正是在那最深奥、对重要的事物上我们是无名地孤单。

里尔克在很多封信中,都为卡卜斯解答了寂寞所包含的意义。他告诉卡卜斯,不必为着勉强和谐的假象,而以寂寞去交换庸俗无聊的社交,因为我们最需要的,一直是广大的内心的寂寞。因为在寂寞里,我们能够识得自己。而当我们真正拥抱寂寞的时候,就是内心成长扩大的开始。

第八封信: 如果我们再谈到寂寞。那就会更明显,它根本不是我们所能选择或舍弃的事物。我们都是寂寞的。人能够自欺,好像并不寂寞,只不过如此而已。

2. 关于艰难

第七封信: 寂寞地生存是好的,因为寂寞是艰难的;只要是艰难的事,就使我们更有理由为它工作。

如同寂寞,在里尔克看来,艰难也是好的,因为个体的成长从来都不是在浅易和轻浮的游戏中完成的。“艰难的生活永无止境,因此生长也永无止境。”(《第八封信》)

3. 关于爱与性

第七封信: 它(爱)存在于这样的情况里:两个寂寞相爱护,相区分,相敬重。

里尔克在第四封信中提到:“一切严肃的事都是艰难的,而一切又是严肃的。”

因此,爱,很好;因为爱是艰难的。以人去爱人:这也许是给与我们的最艰难、最重大的事,是最后的实验与考试,是最高的工作,别的工作都不过是为此而做的准备。(《第七封信》)

同时,“性”,也该是很难得的。它并非被情欲所渲染的迷乱之情,也不是疲倦生活的刺激物,而是我们对世界的爱与美的渴望和领悟。(《第四封信》)

4. 关于艺术地生活

第十封信: 艺术也是一种生活方式,无论我们怎样生活,都能不知不觉地为它准备;每个真实的生活都比那些虚假的、以艺术为号召的职业跟艺术更为接近。

从里尔克回信的字里行间,我常常读到如我一般急切而焦虑的卡卜斯的形象。因为对未来有憧憬,又因为内心常常充盈不止息又说不明的情感,于是会迫切地渴望去表达自己。这样是好的吗?或者说,这样的表达是美的吗?

我想,里尔克假若看到这样的一封满是疑惑和焦躁的信,大概会包容地笑起来。

他在第三封信里写道:

让你的判断力静静地发展,发展跟每个进步一样,是深深地从内心出来,既不能强迫,也不能催促。一切都是时至才能产生。让每个印象与一种情感的萌芽在自身里、在暗中、在不能言说、不知不觉、个人理解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完成。以深深的谦虚与忍耐去期待一个新的豁然贯通的时刻:这才是艺术地生活,无论是理解或是创造,都一样。

所有的成长,都该是在寂寞中,静候“时至”的过程。

“不能计算时间,年月都无效,就是十年有时也等于虚无。艺术家是:不算,不数;像树木似地的成熟,不勉强挤它的汁液,满怀信心地立在春日的暴风雨中,也不担心后边没有夏天来到。”(《第三封信》)

5. 关于在问题里“生活”

记得自己读中学时,好朋友林同学在某天晚自习结束之后,给我听过一首王菲的歌:

“我有很多问题,解决不了的问题,我缺乏耐心,没什么能让我满意。”

那时候的我不至于有过太大的学业压力,但格外敏感,又对自己有诸多不满,将自己锁小格局里,像是被藤蔓缠住找不到出路。

我常在想,如果我能给过去的自己传递一个讯息,我会说些什么。“不要早恋”?还是“别花太多时间在数学复习上,反正你也做不出最后一道大题”?直到开始书写的此刻,我才意识到,最明智的讯息,大概是给过去的自己抄写几段里尔克的回信:

第四封信: 你是这样年轻,一切都在开始,亲爱的先生,我要尽我的所能请求你,对于你心里一切的疑难要多多忍耐,要去爱这些“问题的本身”,像是爱一间锁闭了的房屋,或是一本用别种文字写成的书。现在你不要去追求那些你还不能得到的答案,因为你还不能在生活里体验到它们。一切都要亲身生活。现在你就在这些问题里“生活”吧。或者,不大注意,渐渐会有那遥远的一天,你生活到了能解答这些问题的境地。

又痴长几岁的时候,我渐渐懂得了这个道理。虽然关于人生的答案我还未能全部解开,但我已经能学着在问题里,不急不躁地,亲身生活。

6. 关于创作

当然,在给青年诗人卡卜斯的回信里,里尔克一定会谈到创作。毕竟卡卜斯寄出自己诗作给里尔克的最初想法,是期望得到里尔克的批评和指导:

第一封信: 没有人能给你出主意,没有人能够帮助你。只有一个唯一的方法。请你走向内心。探索那叫你写的缘由,考察它的根是不是盘在你心的深处;你要坦白承认,万一你写不出来,是不是必得因此而死去。这是最重要的:在你夜深最寂静的时刻问问自己:我必须写吗?你要在自身内挖掘一个深的答复。若是这个答复表示同意,而你也能够以一种坚强、单纯的“我必须”来对答那个严肃的问题,那么,你就根据这个需要去建造你的生活吧;你的生活直到它最寻常最细琐的时刻,都必须是这个创造冲动的标志和证明。

在里尔克的心中,创作是严肃的,他在信中写到,若是将创作视为自己最终的命运,那就需要承担起这一命运所带来的重负和伟大,而不要关心从外边得来的报酬。“创造者必须自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在自身和自身所联接的自然界里得到一切。”

7. 关于职业

在收到第一封回信时,卡卜斯还是一名军校学生。而在收到第四封信时,他已经被任命为军官。卡卜斯觉得这个职业与自己的“意趣相违”,大概很是苦闷过。也许他寄出自己诗作,除了向里尔克请教之外,也不免期待着里尔克能够指出自己在诗歌创作方面具有足够的才情,就可以鼓起足够多的勇气摆脱军官这个职业的压迫和束缚,而进入某个“更大更自由的职业”。

可里尔克在回信中是这样讲的:

第六封信: 我不能排解你的苦恼,我只能劝你去想一想,是不是一切职业都是这样,向个人尽是无理的要求,尽是敌意,它同样也饱受了许多低声忍气、不满于那枯燥的职责的人们的憎恶。……亲爱的卡卜斯先生,凡是你现在作军官所必须经验的,你也许在任何一种现有的职业里都会感到,甚至纵使你脱离各种职务,独自同社会寻找一种轻易而独立的接触,这种压迫之感也不会对你有什么减轻。——到处都是一样。

里尔克并不认为可以寻找到具有更大的自由的职业,工作中总不免有龃龉和烦恼,但是没关系,这并不足以使我们恐惧悲哀:

第六封信: 如果你在人我之间没有和谐,你就试行与物接近,它们不会遗弃你;还有夜,还有风——那吹过树林、掠过田野的风。

心中有诗情的时候,能够在寂寞中成长的时候,学着艺术地生活的时候,我们就能够获得内心的自由和宁静。


第一次读到这本书信集是2011年,我刚过23周岁生日,勉强还跻身青年人的行列里。遇到烦躁苦闷疑惑孤独的时候,偶尔会学着靠喝酒和饮泣度过。里尔克温和关切又有智慧的语句,仿佛也写进我的心里,并觉得自己如卡卜斯一般幸运,多了一位可以关注自己成长的大朋友。到2017年再重读,内心仍然觉得自己被温暖被鼓励。

细细想来,我是个很幸运的幸运儿。一直以来,除了可以跟热爱的朋友们有灵魂的交流,也得到了许多大朋友们出自关心和爱护的指导和帮助。

希望在阅读这本书的时候,你能收获同样的温暖,正如我所收获的。也希望在人生的旅途中,你会遇见关注灵魂和成长的朋友们,也许是在一本书里,也许是在一部电影里,也许是在一场不期而遇的清谈里。

如果还要有最后一句话结束此次推荐的话,我希望是:

第八封信: 如果我还应该向你说一件事,那么就是:你不要相信,那试行劝慰你的人是无忧无虑地生活在那些有时对你有益的简单而平静的几句话里。他的生活有许多的辛苦与悲哀,他远远地专诚帮助你。不然,他就绝不能找到那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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