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读:我母亲奥萝拉•达伽马十三岁的时候

陆大鹏Hans
内容简介 • • • • • •
萨曼•鲁西迪继《午夜之子》三次获得布克奖之后,再次冲击布克奖的重磅之作,斩获1995年英国惠特布莱德奖,1996年欧洲文学大奖亚里斯提奖等诸多国家大奖。
《时代》杂志年度最佳书籍!欧美评论其是“一部与屠格涅夫的《父与子》或但丁的《神曲》相媲美的小说”。

泣壮滂沱、恩怨交灼的家族史诗,呈现了南亚次大陆不同宗教、种族、阶层群体的光怪杂相,谱写了印度试图建立“世俗化、民主化、超种姓、超宗教、文化多元”理想国而破灭的政治挽歌。
一部流亡者的政治寓言,以“形式化撒谎”的美学手法构建想象的家园,既大胆挑衅敏感政治商业,揭露丑陋肮脏、被压抑的真相,在撕破“皇帝的新衣”的同时,寄托的却是对家国“哀其不幸,叹其不争”的无限悲悯与热爱。

《北京青年报》《经济观察报》“2015年年度译者”,《金雀花王朝》、《地中海史诗三部曲》译者陆大鹏倾情翻译。

《摩尔人的最后叹息》讲述了印度南部一个从事香料贸易的家族四代人的恩怨纠葛。主人公“摩尔人”是一个顶着不吉利姓氏“佐格意比”的名叫莫赖斯的青年人的外号,一个不折不扣的文化混杂的“杂种”,他是科钦的香料巨商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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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 • • • • •
萨曼•鲁西迪继《午夜之子》三次获得布克奖之后,再次冲击布克奖的重磅之作,斩获1995年英国惠特布莱德奖,1996年欧洲文学大奖亚里斯提奖等诸多国家大奖。
《时代》杂志年度最佳书籍!欧美评论其是“一部与屠格涅夫的《父与子》或但丁的《神曲》相媲美的小说”。

泣壮滂沱、恩怨交灼的家族史诗,呈现了南亚次大陆不同宗教、种族、阶层群体的光怪杂相,谱写了印度试图建立“世俗化、民主化、超种姓、超宗教、文化多元”理想国而破灭的政治挽歌。
一部流亡者的政治寓言,以“形式化撒谎”的美学手法构建想象的家园,既大胆挑衅敏感政治商业,揭露丑陋肮脏、被压抑的真相,在撕破“皇帝的新衣”的同时,寄托的却是对家国“哀其不幸,叹其不争”的无限悲悯与热爱。

《北京青年报》《经济观察报》“2015年年度译者”,《金雀花王朝》、《地中海史诗三部曲》译者陆大鹏倾情翻译。

《摩尔人的最后叹息》讲述了印度南部一个从事香料贸易的家族四代人的恩怨纠葛。主人公“摩尔人”是一个顶着不吉利姓氏“佐格意比”的名叫莫赖斯的青年人的外号,一个不折不扣的文化混杂的“杂种”,他是科钦的香料巨商达•伽马—佐格意比家族的唯一男性继承人,最后却被自己的母亲扫地出门。在生命的最后,“摩尔人”通过口述,探究了佐格意比家族盘根错节、文化混杂的历史根源与兴衰荣辱,同时述说了自己由于生长的速度是正常人的两倍,在成长过程中所面临的痛苦与矛盾,梦想与无奈。

“摩尔人”的遭遇即是现代印度社会百年沧桑巨变的历史缩影,折射出其转型变迁中所存在的冲突与融合的复杂矛盾,呈现了南亚次大陆不同宗教、种族、阶层群体的光怪杂相,谱写了印度试图建立世俗化、民主化、超种姓、超宗教、文化多元理想国而破灭的政治挽歌。

作者简介 • • • • • •
萨曼•鲁西迪(1947— )
英国著名作家。
生于印度孟买一个穆斯林家庭,在英国接受教育。在世界文坛,鲁西迪是几乎所有国际大奖的宠儿,他高产且作品高质量,经得专业人士的品评,也赢得无数读者的好评,是和马尔克斯、君特•格拉斯、卡尔维诺、米兰•昆德拉等比肩的文学大师。他的一系列作品深入探讨了历史和哲学问题,被称为“后殖民文学教父”。

1981年,鲁西迪的魔幻现实主义巨著《午夜之子》获布克奖;1993年,又荣获为纪念布克奖设置25周年而颁发的“特别布克奖”;2008年,又获为纪念布克奖设置40周年特设的“最佳布克奖”。
鲁西迪目前共出版长篇小说十一部、短篇小说集三部,另有两部儿童作品、一部回忆录及十余部非小说作品。主要作品有《午夜之子》《羞耻》《摩尔人的最后叹息》《她脚下的土地》《小丑萨利玛》《佛罗伦萨的神女》等。

译者简介
陆大鹏,英德译者,南京大学英美文学硕士,热爱一切long ago和far away的东西。代表译作“地中海史诗三部曲”、《阿拉伯的劳伦斯》《金雀花王朝》《伯罗奔尼撒战争》《伊莎贝拉:武士女王》《恺撒:巨人的一生》《奥古斯都》等。
豆瓣、新浪微博:陆大鹏Hans 微信公号:ldphans




试读
我母亲奥萝拉•达伽马十三岁的时候,开始习惯于在失眠时在她父母的豪宅(宽敞、芳香扑鼻,位于卡布拉尔岛 )光着脚游荡。后来的一段时间里,她经常在夜间受到失眠症的折磨。在那些夜间的漫游冒险中,她总会打开所有窗户,首先是内室的纱窗(它们装着细密的纱网,阻止蠓、蚊子和苍蝇进入房间),然后打开配有含铅玻璃的门式窗,最后是外层的木制百叶窗。所以,六十岁的女族长埃皮法尼娅(她自己的蚊帐这么多年来已经破了一些虽小却要命的洞,她要么是近视得太厉害,要么是太吝啬,总之对其置之不理)第二天早上都会被自己瘦骨嶙峋、青筋凸露的前臂上被蚊子咬的瘙痒惊醒,然后看到女仆特雷莎端到她身旁的茶和甜饼干周围盘旋着嗡嗡作响的苍蝇,不禁发出一声细弱的尖叫。特雷莎拔腿就逃。埃皮法尼娅疯狂而无济于事地抓啊挠啊,扑呀打呀,在自己富有曲线美的柚木船形床周围猛冲,常常把茶水洒到饰有蕾丝的棉布床单上,或者泼到她自己的白色平纹细布睡袍上。这件睡袍配有带褶裥饰边的高领,隐藏了她那一度如天鹅般修长优美、如今却起皱的脖子。当她右手拿着苍蝇拍啪啪猛击,左手的长指甲挠着自己的后背,寻找更多捉摸不定的蚊子叮咬伤口的时候,埃皮法尼娅•达伽马的睡帽会从头顶滑落,露出群蛇蜿蜒缠绕般的乱糟糟的白发,哎呀,透过这白发,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些斑驳的头皮。小奥萝拉躲在门外偷听,判断她那讨厌的祖母的暴怒(咒骂、打碎瓷器、苍蝇拍徒劳的猛击、昆虫鄙夷地嗡嗡响)接近巅峰的时候,就露出自己最甜美的笑容,如同一阵清风般走进女族长的房间,快快活活地向她问早安。奥萝拉知道,科钦的达伽马家族的女族长发现这小姑娘见证了自己的老迈无用,会彻底疯狂地爆发。埃皮法尼娅头发乱蓬蓬的,跪在弄脏的床单上,举起苍蝇拍,像拿着折断的魔杖,寻找发泄怒气的出口。她就像怪异的修女、罗刹 或爱尔兰的报丧女妖那样,对着闯进房间的奥萝拉嚎叫,令小姑娘心中一阵窃喜。
“哎呀,你这丫头,吓了我一大跳!有一天你非把我吓死不可!”

就这样,奥萝拉•达伽马有了谋杀自己祖母的想法,而这想法正是目标受害者自己嘴里吐露的。从那以后,她就开始制定计划,但她那些越来越诡异恐怖的幻想(下毒、把埃皮法尼娅从悬崖边推下去)总是被实际的问题挫败,比如很难搞到一条眼镜蛇然后将它塞进埃皮法尼娅的被窝,或者这老妖婆坚决拒绝走到任何按照她自己的说法“略微有点点倾斜”的地方。虽然奥萝拉知道哪里能搞到一把非常锋利的切菜刀,也确信自己的力气足以掐死埃皮法尼娅,但她否决了这些方案,因为她不希望被人抓住,毕竟过于明显的攻击可能会带来一些难堪的问题。

奥萝拉找不到完美的犯罪手段,于是继续扮演乖巧可爱的完美孙女。她继续阴沉地思忖着,但她从来没有想到,她自己的思忖里,颇有些埃皮法尼娅的那种冷酷无情:

“耐心是一种美德,”她告诉自己,“我就等待时机好了。”

与此同时,她继续在湿气很重的夜间打开窗户,有时把贵重的小件饰物扔出窗子。木雕的象鼻神像在澙湖潮水中弹跳着消失,澙湖的水轻轻拍打着这座岛屿豪宅的外墙;或者精雕细刻的象牙无声无息地沉入水中。一连几天,全家都对这些神秘的失踪摸不着头脑。埃皮法尼娅•达伽马的儿子们,也就是奥萝拉的伯伯艾雷斯和她父亲卡蒙伊斯(读的时候要用鼻音),一觉醒来,会发现淘气的夜风刮走了他们衣橱里的丛林夹克衫 和托盘上等待处理的商业文件。长着灵敏手指的穿堂风解开了样品袋,即始终像哨兵一样立在办公区阴暗门廊的那些黄麻袋子,里面装满大小豆蔻、桉叶和腰果。于是,葫芦巴种子和阿月浑子疯狂地在磨损的地板上翻滚,这地板是由石灰石、木炭、蛋白和其他已经被遗忘的成分构成的。所以,空气中香料的气味折磨着女族长,她这么多年来越来越对自己家族财富来源的气味过敏。

苍蝇嗡嗡响着从敞开的纱窗飞进来,调皮的风儿通过打开的含铅玻璃窗飞进去,而打开的百叶窗还放进来其他许多东西:科钦港船舶的尘土与喧嚣、货船的汽笛声、拖船发动机的突突声、渔民的下流笑话、他们被水母蜇了之后发出的阵阵呻吟、锋利如刀的阳光、像紧紧围在你脑袋上的湿布一样令人窒息的酷热、乘小舟的商贩的叫卖声、对岸默丹杰里 的单身犹太人飘荡着的哀愁、祖母绿走私犯的咄咄逼人、商业竞争对手的阴谋诡计、科钦要塞内英国人聚居区日渐增长的紧张、香料山脉的种植园职员与工人对现金的要求、关于共产党惹是生非和国大党 政治的传闻、甘地和尼赫鲁的名字、东部发生饥荒和北部发生绝食抗议的传言、说书人的歌谣和鼓点,以及即将滚滚而来的历史大潮撞上卡布拉尔岛快要散架的码头时发出的隆隆巨响。“耶稣基督啊,这个低等的国家,”坐在餐桌前的艾雷斯伯伯用他最美妙的衣冠楚楚的方式骂道,“外面的世界还不够肮脏、不够龌龊吗?嗯,嗯?多么可怕的混账东西,哪个狗娘养的小男妓放它进来的?老天爷,这是一座体面的宅子,还是集市上的茅房?不好意思,我说脏话了。”

这天早上,奥萝拉明白自己做得太过分了,因为她心爱的父亲卡蒙伊斯(一个瘦削的、蓄着山羊胡子的小个子男人,身穿花哨的丛林夹克衫,已经比瘦高的女儿矮一个头)把她带到小码头。他情绪激动万分,蹦蹦跳跳,所以在澙湖那令人难以置信的旖旎风光和商贸活动喧嚣嘈杂的背景下,他的剪影看上去就像传说的人物,比如在林中空地跳舞的爱尔兰矮妖,或者从神灯里逃出来的善心的精灵。他秘密地、窃窃私语地向女儿透露了他那令人心碎的重大消息。卡蒙伊斯的名字取自一名充满梦幻色彩的诗人 (不过没有他那样的天赋),他怯生生地提出:家里可能闹鬼了。
“我相信,”他告诉目瞪口呆的女儿,“是你亲爱的妈咪回到我们这儿了。你知道她多么喜欢清新的风,她过去和你奶奶为了透气而争吵;现在窗户神奇地敞开了。还有,我的宝贝闺女,看看丢的都是什么东西吧!你没发现吗,丢的都是她过去一直讨厌的东西!她过去经常说,艾雷斯的象神。你伯伯业余爱好收藏的象头神 丢了。还有象牙。”
埃皮法尼娅的象牙。家里的大象太多了。已故的贝拉•达伽马总是直言不讳。“我觉得,如果我夜里熬着不睡,也许能再看一眼她可爱的脸庞。”卡蒙伊斯满腹渴望地透露,“你觉得怎么样?已经非常明显了。要不你和我一起等吧?你和爸爸是一样的状态:爸爸想念太太,你呢,为了妈咪而忧伤。”
奥萝拉茫然之下脸涨得通红,喊道:“但至少我不相信有鬼魂!”然后冲进屋里。她不能揭露真相,即所谓的她母亲的鬼魂其实就是她自己,是她做了那些事情,用已故母亲的声音讲话;夜游的女儿让母亲还魂,放弃了自己的身体,占据了死者的身份,紧抓着死亡,拒绝承认它,坚持认为爱逾越生死之隔仍然坚定不移;她成了母亲的新黎明,母亲灵魂借居的肉体,两个女人合二为一。
(许多年后,她把自己的家宅命名为象府;所以,不管怎么说,与大象和鬼魂有关的东西,仍然要在我们的传奇史诗中扮演角色。)
 
贝拉刚刚去世两个月。奥萝拉的伯伯艾雷斯曾称她为“地狱贝拉”(不过他总是喜欢给人取绰号,专横跋扈地把自己的私人宇宙观强加给世界)。她的真名是伊莎贝拉•希梅娜•达伽马,她就是我那从未谋面的外祖母。从一开始,她和埃皮法尼娅之间就是火药味十足的战争。埃皮法尼娅四十五岁守寡,立刻开始扮演女族长,喜欢待在自己最喜爱的庭院,坐在晨曦投下的阴影中,怀里捧着一堆阿月浑子,摇着扇子,用牙咬碎果壳,发出脆响,这是令人肃然起敬的彰显自己权势的手段。同时她用很高的嗓音无情地唱着:
布比•沙夫托出海了,
膝盖上摆着银瓶子……
咔嚓!咔嚓!她嘴巴里的果壳脆响着。
他会回来埋葬我,
瘦瘦的布比•沙夫托。
贝拉一辈子拒绝被埃皮法尼娅吓倒。“扣四分,”十九岁的伊莎贝拉爽朗地告诉婆婆(就在前一天,她刚刚作为一个不被赞许但被勉强接受的儿媳妇,进了这家的门),“不是布比,不是瓶子,不是埋葬,不是瘦瘦。你这么大年纪了还唱情歌,真是可爱。但歌词错了就让人听不懂了,对不?”
“卡蒙伊斯”,铁石心肠的埃皮法尼娅说,“请通知你太太,关上她的水龙头。她脸上漏热水了。”在随后的日子里,她不屈不挠地唱起了一系列带有她个人风格的水手歌谣。“我们怎么对付萎缩的裁缝?” 让她的新儿媳忍俊不禁,于是埃皮法尼娅皱皱眉头,换了一首歌。“划啊,划啊,划你的船,轻轻地顺流而下”,她唱道,可能是为了建议贝拉集中注意力于妻子的职责,然后添加了比较形而上的攻击:“道德上,道德上,道德上……咔嚓……妻子可不是女王。”
啊,科钦的达伽马家族的战争传奇啊!我讲的故事就是我听到的版本,它经过许多反复讲述,变得完美而神奇。这些故事都是往昔的鬼魂、遥远过去的影子,我讲这些故事,是为了和它们有一个了断;我只剩下了这些故事,于是赋予它们自由。从科钦港到孟买港,从马拉巴尔海岸到马拉巴尔山:关于我们走到一起又分道扬镳、我们的兴衰沉浮、我们的攀升与下坡的故事。然后就要告辞了,默丹杰里;永别了,滨海大道 ……无论如何,到我母亲奥萝拉降生到这个奇缺婴儿的家庭并成长为一个高挑而叛逆的十三岁孩子的时候,战线已经十分清晰了。
奥萝拉满十岁的时候,埃皮法尼娅对她的孙女作了这样负面的评价:“作为女孩子,个子太高了。眼神鬼灵精,说明她心里有鬼。胸部也太可耻了,大家都看得出来。突出太厉害了。”贝拉恼火地反驳:“那么你心爱的大宝贝儿艾雷斯生出了多么完美的娃?至少这里有一个达伽马孩子,活蹦乱跳,你别管她的胸大。艾雷斯兄弟和撒哈拉姐姐什么都没有。没有胸,也没有娃,都没有。”艾雷斯的妻子名叫卡门,但贝拉模仿大伯子给人取绰号的癖好,给卡门取了个绰号叫撒哈拉,就是沙漠的名字,“因为她像沙漠一样平坦贫瘠,在那一大片荒原里,找不到一个能喝水的地方”。
艾雷斯•达伽马用润发油努力把他那厚厚的、波纹状的白头发打理得顺顺溜溜(少白头一直是我们家的遗传特征。我母亲奥萝拉二十岁就满头白雪,从她头上如瀑布般滚滚流下的柔和冰川给她增添了多少童话般的魅力、多少冰雪美人的庄严啊!)。我的外伯祖那是怎样一幅仪态啊!我记得,在那小小的两英寸见方的黑白照片上,他的形象多么滑稽:戴着单片眼镜,佩着硬领,身穿最精美的华达呢三件套西装。他一手拿着象牙镶头的手杖(家史向我窃窃私语,那手杖内藏利刃),另一手拿着长长的香烟烟嘴。我遗憾地说,他还习惯穿鞋罩。他若是再高一些,再蓄上一幅蜷曲的胡须,就完全是喜歌剧里的反角了。但艾雷斯的身材和弟弟一样袖珍,胡子剃得干干净净,面色有点发亮,所以他那假冒风流纨绔子弟的外貌更应当得到怜悯,而不是抨击。
我的记忆仿佛就是一部影集,在影集的另一页,是弯腰、斜眼的外伯祖母撒哈拉,“没有绿洲的女人”,用她那“原来如此,骆驼” 的上下颌咀嚼着槟榔,看上去好像驼背。卡门•达伽马是艾雷斯的表妹,是埃皮法尼娅的妹妹布丽蒙达和一个叫洛博的小印刷商的孤女。卡门的父母都死于一场流行疟疾,卡门的婚姻前景原本是小于零的,完全没有任何指望,直到艾雷斯做了令他母亲震惊的事情,同意娶卡门。埃皮法尼娅被犹豫不决折磨了一星期,夜夜失眠。她一方面梦想为艾雷斯钓到一条值得钓的大鱼,另一方面又越来越绝望和急切地需要抢在一切都太晚之前把卡门嫁出去。最后,她对自己已故妹妹的责任胜过了对自己儿子未来的憧憬。
卡门从来没有看上去年轻过,从来没有生过孩子,梦想着不择手段(不管是公平还是丑恶的手段)霸占卡蒙伊斯的那一半家产。她也从来没有向任何活人透露过这个故事:在她的新婚之夜,丈夫很晚才进新房,对躺在床上恐惧战栗的瘦骨嶙峋的处女新娘置之不理,而是一丝不苟地脱掉衣服,赤身露体(他的身材比例与新娘倒是差不多),然后同样精准地换上婚纱(她的女仆把这套婚纱留在一个裁缝人偶上,以象征他俩的结合),最后从茅房的后门离开了房间。卡门听到水面上有口哨声传来,便裹着床单站起身来,关于未来前景的沉重认知压在她肩头。她弯下腰,看到婚纱在月光下熠熠生辉,一个年轻男子划着小船把它和穿着它的艾雷斯送走,去寻找在这些神秘的生命当中算作幸福的东西。
尽管我的外伯祖母撒哈拉对此保持沉默,我还是知道了艾雷斯穿着婚纱的冒险(把撒哈拉抛弃在她那没有染上血迹的床单构成的冰冷沙丘内)。绝大多数普通家庭都是守不住秘密的;而在我们的绝非普通的家族里,我们最深层的奥秘一般最终都会被画成油画,挂在游廊墙上……但或许这整个故事是捏造的,是家族编出来的一个寓言,是为了震惊世人,但不让他们过于震惊,是为了让艾雷斯是同性恋的事实变得更合乎口味、更有异国情调、更美丽。的确,奥萝拉•达伽马长大之后画了这个场景。在她的画布上,月光下穿着婚纱的男人端庄娴静地坐着,面对桨手赤裸的、流汗的躯体。但我们也可以说,尽管奥萝拉是个波西米亚风格的艺术家,这幅双人肖像画是一个淡化了丑陋现实的幻想,仅仅算是一般的耸人听闻:这个被讲述、被绘画的故事,给艾雷斯隐秘的疯狂套上了漂亮的外衣,隐藏了屌和屁眼、血和精液,隐藏了矮小的花花公子在港口盲流当中寻觅孔武有力的伴侣时的勇敢、决心和恐惧,隐藏了用金钱买来的拥抱的那种格外的恐怖,隐藏了在甜蜜的小巷和破烂棚户里被五大三粗的码头工人爱抚,隐藏了他对蹬人力车的少年肌肉结实的臀部和营养不良的集市顽童的嘴巴的爱;忽略了他与新婚之夜小船上的那个男人之间长期但绝非忠贞的关系那令人烦恼、充满争吵的疯狂爱恋的现实。艾雷斯给那个男人取了个绰号叫“航海家恩里克王子” ;这故事把真相犹抱琵琶半遮面地送下舞台,然后把视线扭转到一侧。
不,先生。我们不能否认这幅画的真实性。不管这三人之间还发生了什么,我们必须认真记录下恩里克王子和卡门•达伽马出人意料地在晚年结成的亲密关系。分享婚纱的故事就是这段情谊最初开始的地方。
借来的婚纱之下的裸体,新郎被面纱遮蔽的面庞,将我的心与对这个怪异男人的记忆连接起来。他这人身上,有很多我不喜欢的地方;但在他如同女王一般的形象里,家里的很多人(也不仅仅是家里人)看到的是堕落,我看到的却是他的勇气、他的能耐,是啊,是获得光荣的能耐。
“但如果不是大屌插屁眼,”我亲爱的母亲继承了她母亲的口无遮拦,曾这样描述与她那无人爱的艾雷斯伯伯在一起的生活,“那么,宝贝儿,那真的是让人头痛难熬。”
 
我们既然已经讲到了这一点,既然已经讲到了所有事情(家庭分裂、英年早逝、受挫的爱情、疯狂的激情、虚弱的胸腔、权力与金钱,甚至还有在道德上更可疑的艺术的诱惑与奥秘)的根源,我们不要忘了,是谁开始了这一切,是谁第一个发疯而溺死。他的水中之死除去了万事的关键、捣毁了大厦的地基,开启了我们家族的漫长衰落,最后让我陷入绝境。那就是弗朗西斯科•达伽马,埃皮法尼娅的已故夫君。
对的,埃皮法尼娅也曾是个新娘。她出身于一个历史悠久但家道中落的商人世家,门格洛尔 的梅内塞斯家族。在卡利卡特一次婚礼上的邂逅之后,她钓到了油水最肥的金龟婿。在许多大失所望的母亲看来,这简直不合情理,因为一个那样富有的男人理应对这个傍大款小妹的潦倒家族那空荡荡的银行账户、便宜首饰和廉价衣服感到憎恶才对。本世纪初,她挽着外曾祖父弗朗西斯科的胳膊,踏上卡布拉尔岛。这个岛屿是我的故事里四个被隔离的、满是毒蛇的、既是伊甸园也是地狱的私人宇宙之一。(我母亲的马拉巴尔山沙龙是第二个;我父亲的空中花园是第三个;瓦斯科•米兰达的诡异堡垒,他在西班牙贝南黑利的“小阿兰布拉宫” ,曾经是,现在是,而且在本故事中未来也将是我的最后一个。)
在那里,她看到的是一座传统风格的恢弘豪宅,有许多美丽宜人的互相连接的庭院,院内设有浅绿色池水的池塘和爬满苔藓的喷泉,周围是装饰着大量木雕的游廊,游廊之外则是迷宫一般的众多高耸的房间,它们高高的屋顶有山墙,铺着瓦片。这是一个属于富人的满是热带绿植的天堂;按照埃皮法尼娅的想法,这正是她需要的,因为尽管她早年生活比较困窘,却始终坚信自己拥有享受奢靡的天分。
但是,他们的两个儿子出生几年之后,弗朗西斯科•达伽马有一天带回家一个年轻得令人难以置信、讨人喜欢到可疑程度的法国人,名叫夏尔•让纳雷 ,他摆出一副建筑天才的模样,尽管他刚刚二十出头。埃皮法尼娅还没来得及眨眼,她那容易上当受骗的丈夫就聘请这个放肆的家伙,在她的宝贝花园里建造不是一座,而是两座新房子。而且这些新房子是多么疯狂的结构啊!其中一座形状非常奇怪,棱角分明,花园深入其中,让人经常说不准自己究竟在室内还是室外,而且家具看上去就像给医院或几何学课堂准备的,哪儿都不能坐,很容易碰上什么尖角。另一座是木头和纸做成的纸牌屋——“用的是日本风格,”他告诉震惊的埃皮法尼娅。它的结构轻薄得不像话;如果发生火灾,里面的人必死无疑;墙是可滑动的纸屏风;而且人们在屋里不能坐,而是要跪着,夜间还必须睡在地上铺的垫子上,脑袋枕着一个木块,就好像是仆人一样。而且室内完全没有私密感,促使埃皮法尼娅评论道:“在这样一座用厕纸当卫生间墙壁的房子里,至少我们能清楚地知道家庭成员的肠胃健康状况”。

更糟糕的是,埃皮法尼娅很快发现,这些疯狂的房子竣工之后,她丈夫就厌倦了他们的美丽的家,经常在早餐桌前狠拍桌子,然后宣布大家要“搬到东屋”或“去西屋”;于是全家老小就别无选择,只得把全副家当都搬进法国人的两座疯狂建筑之一。无论大家如何抗议,都无济于事。几周之后,他们又要重新搬迁一次。

弗朗西斯科•达伽马不仅不能像普通人一样安安稳稳过日子,而且正如埃皮法尼娅绝望地发现的那样,他还是艺术的赞助人。狂饮朗姆酒和威士忌、嚼着大麻、出身低贱、服装品味恶劣的家伙会被请到家里来常住,用他们咚咚咚咚的音乐、诗歌马拉松、裸模、大麻烟卷的烟头、彻夜打牌和其他荒诞行为(表现出他们的行为举止没有一样是正常的),塞满了法国佬的房子。外国艺术家住到家里来,留下奇怪的可动雕塑(看上去像巨大的挂大衣的衣架,在微风中扭曲旋转)、两眼长在鼻子一侧的妖女画像、看上去仿佛颜料被不小心泼出来的巨大画布。埃皮法尼娅还不得不把所有这些一塌糊涂的画挂到她心爱的家的墙上和庭院里,并且每天看着它们,仿佛它们是正儿八经的艺术。
“你的那些艺术品,弗朗西斯科,”她恶毒地告诉丈夫,“丑得让我眼睛都瞎了。”但他对她的恶毒完全免疫。“旧式的美是不够的,”他告诉她,“旧的宫殿、旧的行为、旧的神,都不够。如今的世界充满了问题,而且也有新形式的美。”

弗朗西斯科从呱呱坠地那天开始,就是英雄的材料,注定要献身于问题和探索,就像堂吉诃德一样不适应安安稳稳的家庭生活,会浑身不自在。他英俊潇洒,但道德高尚。在当年那铺着椰子壳纤维软垫的板球场上,年轻的他曾是神出鬼没的慢速左臂旋转球投手和优雅的四号击球手。上大学的时候,他是那一届最才华横溢的物理系学生。但他很早就成了孤儿,在深思熟虑之后,放弃了学术,去尽自己的义务,接过了家族的生意。他长大成人,成为历史悠久的达伽马家族艺术(把香料和坚果变成黄金)的大师。他能从风中嗅到金钱的气味,闻一闻空气就能判断是赢是亏;但他也是慈善家,出资建造孤儿院,开设免费诊所,为穷乡僻壤建学校,组建研究椰子树疫病的研究所,在他的香料产地之外的山区设立大象保护区,在欧南节 期间赞助一年一度的竞赛,以寻找和奖励该地区最优秀的说书人。他搞起慈善活动时非常慷慨大方,以至于埃皮法尼娅(徒劳地)哀嚎:“钱都花光的时候,孩子们当叫花子的时候,你的那事业,什么人类学 ,能当饭吃吗?”

她顽强不屈地与他搏斗,寸土必争,除了最后一场战役之外,每一场都输掉了。弗朗西斯科是现代主义者,他的眼睛盯着未来,先是成了伯特兰•罗素的门徒(《宗教与科学》和《一个自由人的崇拜》是他这个不信神的人的《圣经》),然后成为安妮•贝赞特 夫人的神智学会 越来越狂热的民族主义政治的信徒。记住:从技术上讲,科钦、特拉凡哥尔、迈索尔、海德拉巴不是英属印度的一部分;它们都是印度的邦国,有自己的君主。其中有些邦国,如科钦,教育程度和识字率远远超过被英国直接统治的地区,而在某些邦国(如海德拉巴)存在尼赫鲁先生所说的“彻头彻尾的封建制”;在特拉凡哥尔,就连国大党也被宣布为非法;但我们还是不要混淆表面现象和真实情况(弗朗西斯科就没有混淆):无花果叶并非无花果。尼赫鲁在迈索尔升起国旗的时候,当地的(印度)当局不仅毁掉了这面旗帜,还在他离开城镇后立刻销毁了旗杆,以免惹恼真正的统治者……第一次世界大战在弗朗西斯科三十八岁生日那天爆发,不久之后,他内心的某种东西就发生了故障。

“英国人必须离开印度,”在他那些西装革履的祖先的油画肖像之下,在餐桌前,他庄严地宣布。
“哦,老天,那他们去哪儿呢?”埃皮法尼娅没有理解丈夫的意思,这样问道,“在这样糟糕的时期,他们要抛弃我们,让我们独自面对命运和那个妖怪比尔皇帝 吗?”

弗朗西斯科大发雷霆。十二岁的艾雷斯和十一岁的卡蒙伊斯在椅子上呆若木鸡。“为了对付德国皇帝,我们已经在付账单了,”他咆哮道,“税提高了一倍!我们的年轻人穿着英国军服战死!国家的财富在被榨干,夫人;在国内,我们的人民在饿死,英国汤米 却在利用我们的小麦、大米、黄麻和椰子制品。我自己,就被命令以低于成本价的价格向英国输送产品。我们的矿被挖空了:硝石、锰、云母。我发誓!孟买的大老爷们在发大财,我们的民族在走上死路。”

“你听信太多骗子,读了太多书了,”埃皮法尼娅抗议道,“我们难道不是大英帝国的子民吗?我们的一切都是英国给的,不是吗?文明、法律、秩序,太多了。就连你那些把整个房子弄得臭烘烘的香料,他们也慷慨大方地买下,好让我们有衣服穿,孩子们有饭吃。你为什么还要说这些叛逆的屁话,用这些没天理的扯淡弄脏孩子们的耳朵?”

这一天之后,他们之间就没什么话可说了。艾雷斯反抗父亲,站到母亲那边;埃皮法尼娅和他都拥护英格兰、上帝、小市民风气、旧风俗和安稳日子。弗朗西斯科活力四射,精力充沛,所以艾雷斯故意装作懒散怠惰,学会了用他那无精打采的华丽的慵懒姿态激怒父亲。(我小的时候,出于不同的原因,也擅长懒洋洋。但我不是为了激怒别人;我的虚荣的目的是用我自身的缓慢来对抗时间大潮的加速涌动。这个故事,我也会在合适的地方重新提起)弗朗西斯科的盟友是幼子卡蒙伊斯。弗朗西斯科给卡蒙伊斯灌输了民族主义、理智、艺术、革新的美德,在那些日子里最重要的还有抗议。弗朗西斯科和早期的尼赫鲁一样,鄙视印度国大党:“只不过是一群黑皮在扯淡而已”。卡蒙伊斯会肃穆地表达赞同。“满口都是安妮这个,甘地那个,”埃皮法尼娅训斥他,“尼赫鲁,提拉克 ,全都是从北部来的流氓歹徒。你就不听妈的话吧!继续这样下去吧!你小子要不了多久就得坐牢了!”
1916年,弗朗西斯科•达伽马加入了安妮•贝赞特和巴尔•甘加达尔•提拉克的自治运动,把自己的命运投入了要求组建独立的印度议会以决定国家命运的奋斗。贝赞特夫人请他在科钦组建一个自治联盟,他竟敢邀请码头劳工、摘茶叶工人、集市苦力、他自己的工人以及本地资产阶级成员加入!埃皮法尼娅瞠目结舌。“群众和各阶级混迹于同一个俱乐部!下流啊,丑闻啊!这男人脑子进水了。”她弱声弱气地劝诫着,自己摇扇子,然后闷闷不乐地沉默起来。

自治联盟成立几天后,码头附近的埃尔讷古勒姆 区爆发了街头冲突。几十名群情激奋的联盟成员制服了一小队武装很弱的士兵,夺下他们的武器,打得他们抱头鼠窜。次日,自治联盟被正式禁止,一艘摩托艇抵达卡布拉尔岛,前来逮捕弗朗西斯科•达伽马。

在随后六个月里,他多次入狱,又多次获释,遭到长子的鄙夷,但赢得了次子至死不渝的仰慕。是啊,他是个英雄,绝对是。他的铁窗生涯、他在监狱之外的积极的政治活动、他响应提拉克的指示多次故意挑衅当局而自愿寻求被捕,由此获得了前途不可限量的名望,吸引到了自己的拥护者。他是个明星。

然而明星可能坠落;英雄可能失败。弗朗西斯科•达伽马没能实现自己的抱负。
 
在狱中,他找到时间,做了那件让他垮台的事情。一直没有人搞得清楚,外曾祖父弗朗西斯科的脑子(就像专门经营退货的廉价商店)是怎么想出那种科学理论的。正是这理论把他从冉冉升起的英雄变成了全国人民的笑柄。但在那些岁月里,他越来越执着于这理论,最后在他的心里,这理论竟然占据了与民族主义运动相媲美的地位。或许他往日对神智学的兴趣与他较新的激情混淆了。一方面是贝赞特夫人的神智学;一方面是圣雄甘地坚持的主张,即印度的差别极大的千百万人应当联合统一;还有一方面是当时热衷于现代化的印度知识分子为精神生活(那个被磨烂用旧的词,灵魂)寻找某种世俗定义的求索。不管怎么说,到1916年底,弗朗西斯科自费印刷了一篇论文,题为《关于良心转化场的临时理论》,寄送给当时的所有主要报刊。在这篇论文里,他提出,在我们的周围存在一种无形的“精神能量的运动网络,类似于电磁场”。而这些“良心场”正是人类记忆(既包括实践的,也包括道德的)的贮藏室,它们实际上就是乔伊斯的斯蒂芬 (在《唯我主义者》杂志 上)讲到的希望在自己灵魂的铁匠铺锻造的东西:即我们种族的未创造出来的良心。所谓良心转化场在其最低级的运作层面上,显然能促进教育,所以地球上任何地方的任何人学习到的东西立刻能够被其他任何人轻松习得;但在最高级的层面上,也是最难观察到的层面上,这些良心场能够以伦理的方式运作,既定义了我们的道德选项,也被这些道德选项所限定,被地球上人们做出的每一个道德抉择所加强,相反也会被恶行削弱。所以,理论上,过多的恶行会损害良心场到无法修复的程度,“那么人类就将面对一个难以名状的丑恶现实,即宇宙变得没有道德,也就丧失了意义。这是因为我们始终在其中生存的伦理关系,可以说是安全网,被毁掉了”。

事实上,弗朗西斯科的论文仅仅相对明确地阐释了良心场的低端的、教育的功能,而在一个相对较短、他自己也承认具有猜测性的段落里推断了良心场的道德层面。然而,他的理论引发的嘲讽却是排山倒海的。马德拉斯的报纸《印度》的一篇社论,题为《善与恶的雷电》,残酷地讥讽了他:“达伽马博士对我们的伦理未来的担忧,就像疯癫的天气预报员相信我们的行为控制着天气一样,所以除非我们的行为举止‘温和’,我们头顶上就只会有雷暴雨。”

《孟买记事报》(这家报纸的编辑霍尼曼 是贝赞特夫人和民族主义运动的朋友,曾恳切请求弗朗西斯科不要发表文章)的讽刺专栏作家“黄蜂吉”恶毒地询问,闻名遐迩的良心场是仅供人类使用,还是也适用于其他生物,例如蟑螂或毒蛇;这些害虫能否学会从良心场受益;或者,是否每一种生物都有自己的良心场漩涡在地球上旋转。“我们要不要害怕,我们的价值观——权且叫它‘伽马射线’吧——因为偶然与其他生物的良心场碰撞而被污染?螳螂的性道德、狒狒或大猩猩的审美、蝎子的政治会不会致命地感染我们自己的可怜兮兮的精神?或者,老天保佑,说不定我们已经被污染了!!”
就是这些“伽马射线”彻底打垮了弗朗西斯科;他成了一个大笑话,让人们在凶残的战争、经济困难和独立斗争的间歇得到一些轻松的娱乐。起初他还鼓着勇气,拒不认输,努力想用实验来证明他的第一个、比较次要的假说。他写了第二篇论文,提出,“波尔”,即卡塔克 舞蹈教师用来指明脚、臂和脖子运动的一长串其实没有意义的话,或许是实验的合适基础。这样一串废话(塔—塔—塔啊—吉盖—桑—桑—吉—吉—卡塞—托—塔朗—塔卡—桑—桑—泰!塔—泰!)可以被拿来与另外四串没有任何涵义的废话做比较,后者也以同样的节律说出来,作为“实验的对照标准”。他会让印度之外的其他国家的学生(对印度舞蹈的指示一无所知)去学习全部五串废话;如果弗朗西斯科的良心场理论是正确的,那么舞蹈课程里的废话应当比其他的容易背诵得多。

这个实验始终没有执行。很快,他就被要求从已经被禁的自治联盟辞职。而自治联盟的领袖们(如今包括莫逖拉尔•尼赫鲁 本人)也不再回复我的外曾祖父轰炸他们的越来越凄凉的书信。不再有一船船的艺术家抵达、在卡布拉尔岛的两座怪异建筑里嬉戏,不再有人在纸做的“东屋”抽鸦片,或在尖尖角的“西屋”喝威士忌。不过,随着那个法国佬的名气越来越大,不时有人问弗朗西斯科,他究竟是不是那个年轻人(他如今自称勒•柯布西耶)的第一个印度赞助人。有人这样问他的时候,这位心力交瘁的英雄就会迅速给出简短的回答:“从没听说过这个人。”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也没有人问他了。

埃皮法尼娅兴高采烈。弗朗西斯科陷入内向和沮丧的时候,他的脸庞出现了一种萎靡不振的表情。坚信自己被世界莫名其妙地严重冤屈的人们,一般都会有这种表情。这时埃皮法尼娅迅速向他发起最后的致命一击。(后来发现,还真的是“一击”。)我已经得出了结论,她那些压抑的不满的岁月已经在她心里制造了一种睚眦必报的怒火(怒火,就是我得到的真正遗产啊!),而这种怒火往往与真正的、凶残的仇恨无法区分。不过如果你问她爱不爱自己的丈夫,这样的问题会让她震惊。“我们是因为爱情才结婚的,”在岛上的一个漫长夜晚,只有收音机作伴,她这样告诉自己垂头丧气的配偶,“就是因为爱,我才容忍你那些胡思乱想,否则还能是为了什么?你看看,这些怪念头把你弄到了什么田地。现在,为了爱,你必须顺从我。”

花园里那些备受憎恨的怪异建筑被锁起来了。在她面前再也不能谈政治:俄国革命震撼世界的时候,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的时候,阿姆利则惨案 的消息从北方传来并摧毁了几乎所有印度人的亲英情绪(诺贝尔奖得主罗宾德拉纳特•泰戈尔向英国国王退还了自己的爵士勋奖)的时候,卡布拉尔岛上的埃皮法尼娅•达伽马堵住自己的耳朵,继续相信英国人无所不能的慈善慷慨,她的信念几乎到了渎神的程度;而她的长子艾雷斯和她一起相信。
1921年圣诞节,十八岁的卡蒙伊斯羞答答地把十七岁的孤女伊莎贝拉•希梅娜•索萨带回家,见他的父母。(埃皮法尼娅问他们是在什么地方认识的,两个年轻人脸红地讲述了他们在圣方济各教堂的短暂邂逅。埃皮法尼娅特别擅长忘掉关于自己出身的所有尴尬方面,不屑地说:“从哪里来的小婊子!”但弗朗西斯科祝福这姑娘,在说实话不算非常有喜庆气氛的桌前伸出一只疲惫的手,放到伊莎贝拉•索萨可爱的头上。)卡蒙伊斯的未来新娘非常直言不讳。她的眼睛因为激动而闪闪发光,打破了埃皮法尼娅维持了五年的禁忌。伊莎贝拉对加尔各答人民抵制威尔士亲王(未来的爱德华八世)访问,而孟买举行了大型游行示威反对他到访表示喜悦;她赞扬了尼赫鲁父子,因为他们在法庭拒不合作,双双被投入监狱。“现在副王 该知道什么局面了吧,”她说,“莫逖拉尔热爱英格兰,就连他也宁愿去坐牢。”

弗朗西斯科动弹了一下,他那早就黯淡的眼睛开始出现了昔日的闪光。但埃皮法尼娅先开腔了。“我们家是敬畏上帝的基督徒,在我们这里,英国人仍然是最好的,小姐 ,”她呵斥道,“如果你有野心要和我们的儿子相处,那就请你注意自己的嘴巴。你要吃红肉还是白肉?大点声说。进口的杜奥葡萄酒 ,冰镇的?你可以喝。来点布丁?为什么不呢。这都是圣诞节的话题,小姐 。你要肉馅吗?”
后来,在码头上,贝拉对自己的发现作了同样直率的表达,愤怒地向卡蒙伊斯抱怨,他没有帮她说话。“你们家就像迷失在浓雾里,”她告诉自己的未婚夫,“哪里有喘气的地方?你们家里有人施了魔法,把你和你可怜的爸爸的精气神都吸走了。至于你哥哥,谁要管他。那可怜的家伙已经没希望了。不管你会不会恨我,我都要说:很明显,你们家有一种坏东西在快速生长。顺便说一下,不好意思啊,你这件丛林夹克衫的颜色太难看了。”

“那么你不再来了吗?”卡蒙伊斯可怜兮兮地问道。

贝拉登上了在等待的小船。“傻孩子,”她说,“你是个可爱动人的男孩。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了爱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能走到什么样的境地,能和谁斗争,能用我自己的魔法打破谁的魔法。”
在随后几个月里,贝拉把外界的消息告诉卡蒙伊斯。1922年5月,尼赫鲁再次被判入狱的时候发表的演说,也是贝拉向卡蒙伊斯背诵的。威吓与恐怖主义业已成为政府的主要工具。他们难道幻想以这种方式赢得民众的爱戴吗?爱戴与忠诚源自内心。即便用刺刀来威胁,也不能强行索取爱戴与忠诚。“这听起来就像你父母的婚姻嘛,”伊莎贝拉快活地说道。而卡蒙伊斯的民族主义热情被他对自己美丽而直言不讳的女友的仰慕重新点燃,他羞红了脸。

贝拉把他当作自己的一番事业。在那些日子里,他开始失眠,并且像哮喘一样呼吸困难。“全都是因为糟糕的空气,”她告诉他,“就是这样的。我至少要挽救一个达伽马。”

她命令做一些改变。根据她的指示,他成了素食主义者,还学会了倒立。这令埃皮法尼娅大发雷霆:“千万不要以为我会在家里放弃鸡肉,就因为你那小妞儿,你那花哨的小臭婊子,想让你吃得像乞丐一样。”。他还秘密地打破了“西面”房子的一扇窗,爬进这座满是蜘蛛网的屋子,进到他父亲的久已无人问津的图书馆,开始和书虫一起狼吞虎咽地吞噬这些书。阿塔尔 、海亚姆 、泰戈尔、卡莱尔 、拉斯金 、威尔斯 、爱伦•坡、雪莱、罗姆摩罕罗易 。“看到了吗?”贝拉鼓励他,“你能行的。你也可以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而不是穿着丑得要命的衬衫、任人凌辱的受气包。”

但他们救不了弗朗西斯科。雨季过后的一天夜里,他从岛上跳入水中,游走了。或许他是想在岛屿着魔的边缘之外寻找一些可供喘息的空气。大潮把他卷走了。五天后,他们找到了他已经肿胀的尸体,它撞击着一个生锈的港口浮标。他理应凭借自己在革命中发挥的作用、他的慈善工作、他的进步思想、他的心灵而被人们铭记;然而他的真正遗产却是生意上的困难(在过去这几年里,他的生意经营不善)、骤然死亡和哮喘病。

埃皮法尼娅镇静自若地吞下了他的死讯。她吃下了他的死亡,就像吃掉了他的生命,并继续生长壮大。


本书涉及西班牙“收复失地”运动的历史(西班牙基督徒驱逐穆斯林)和葡萄牙航海家“发现”印度的故事。
对于这些历史背景,希望进一步了解的朋友欢迎参考这两本书,也是我的译作:


伊莎贝拉


作者: [美国] 克斯汀•唐尼
出版社: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甲骨文
副标题: 武士女王
原作名: Isabella: The Warrior Queen
译者: 陆大鹏
出版年: 2016-5
页数: 660
定价: 86.00元
装帧: 精装
丛书: 甲骨文丛书
ISBN: 9787509787946


征服者


作者: [英] 罗杰•克劳利
出版社: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副标题: 葡萄牙帝国的崛起
原作名: Conquerors:How Portugal Forged the First Global Empire
译者: 陆大鹏
出版年: 2016-12-1
页数: 452
定价: CNY 69.00
装帧: 精装
丛书: 甲骨文丛书
ISBN: 9787509795941

亚马逊链接:
https://www.amazon.cn/摩尔人的最后叹息-萨曼-鲁西迪/dp/B0722HJGVQ/ref=sr_1_26?ie=UTF8&qid=1493715768&sr=8-26&keywords=陆大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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