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说汉字 细说汉字 9.0分

这本进入香港中学语文课本的书,讲述了汉字最有趣的一面

吴微
最近大家都在谈未来教育:适应未来社会,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教育。讨论越多,越会觉得这实际上是一个“回到原点”的过程。以我个人的理解,就是“像小孩子那样学习”。

小孩子是怎么学习的?

小孩子的学习方式实际上很高级,那就是向最近身的生活提问,然后寻求解释。他们用新鲜的眼光看待世界,然后归类成一个抽象的答案,这个答案肯定不是我们从教科书上看到的定义,却往往生动、准确,并且能解决小孩子自己提出的那个问题。

抽象能力、能解决问题,并且还有点创意,这就是今天时代最看重的问题。

但如果从这个角度出发,我们如何“安置”传统文化的学习?目前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热捧,说到底还是形而上的:我们要让孩子认识到传统文化的美感,并且让传统文化之美进入孩子的思维习惯之中。但问题是,我们给小孩子学习传统文化的方法还是旧式的:多背一点,你长大就会发现没有白背!

是的,在学习传统文化的方法上,并没有走通更接近小孩子,或者说更接近这个时代精神的方法。

但这样的方法其实是一直都有的。

汉字是中国传统文化之美最根源的部分,但一直以来,我们接受的一种观念是,汉字是全世界最难的语言。如果我们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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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大家都在谈未来教育:适应未来社会,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教育。讨论越多,越会觉得这实际上是一个“回到原点”的过程。以我个人的理解,就是“像小孩子那样学习”。

小孩子是怎么学习的?

小孩子的学习方式实际上很高级,那就是向最近身的生活提问,然后寻求解释。他们用新鲜的眼光看待世界,然后归类成一个抽象的答案,这个答案肯定不是我们从教科书上看到的定义,却往往生动、准确,并且能解决小孩子自己提出的那个问题。

抽象能力、能解决问题,并且还有点创意,这就是今天时代最看重的问题。

但如果从这个角度出发,我们如何“安置”传统文化的学习?目前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热捧,说到底还是形而上的:我们要让孩子认识到传统文化的美感,并且让传统文化之美进入孩子的思维习惯之中。但问题是,我们给小孩子学习传统文化的方法还是旧式的:多背一点,你长大就会发现没有白背!

是的,在学习传统文化的方法上,并没有走通更接近小孩子,或者说更接近这个时代精神的方法。

但这样的方法其实是一直都有的。

汉字是中国传统文化之美最根源的部分,但一直以来,我们接受的一种观念是,汉字是全世界最难的语言。如果我们按照陈旧的方式去学,比如多认一些字,多背一些书,让孩子在小的时候去练毛笔字,那么汉字和汉语真是世界上最难学的一种东西——它看起来离生活那么远。真有一种颇有争议的说法,说书法是上个世纪的技能——当我们讨论一种文化有没有失去生命力,实际上跟它美不美关系并不是那么大,真正有关系的,是这种文化与真正生活的关系。说到底,所谓文化,是同一种族对生活的理解和思维方式。

所以当一些人把汉字和汉语还原到生活中去的时候,你才会真正发现中国传统文化中真正焕发生命力的部分,只有这些部分被提取出来,放大给我们的孩子看,“传承”才是一件说得通的事情,让中国传统文化形成孩子的思维,才是一件真正做得到的事情。

因为从生活中“还原”,“汉字学”在这两年中开始有了温度,让孩子在其中感受这个“最难”语言平易、幽默、有趣的一面。

有一套汉字卡片在去年春天火了起来,一个名叫刘良鹏的甲骨文研究者,在和5岁女儿的互动中,发现比起现代简化字,女儿对甲骨文的“认可”更甚:

我发现对很多字,小孩子或者我的女儿,他们能比大人更快地理解到它的意思。我后来想因为甲骨文很多是象形的字,把一个动物的特征保留在里边,就像【羊】这个字,画的是羊的头在这里,但是小孩子有她的生活经验,或者在现实中或者在其他的媒介里边,她知道这个动物是什么样子,跟她的生活是有关联的,所以她有兴趣,这种兴趣一直持续到现在她长大。



▲图说:羊字的变化:从左到右分别是甲骨文、金文、小篆和楷书版的“羊”字(《细说汉字》413页)

于是刘良鹏做了120张甲骨文汉字卡,取名“小象汉字”,非常有趣,你可以将之看作汉字往儿童、往生活趣味的一种回归,同时,它留存了中国文化的趣味。

继续将汉字的原初样貌和来由介绍给非专业人群,中信出版社出的瑞典学者林西莉所著《给孩子的汉字王国》大约可以看作是“小象汉字”的进阶。

这本书也十分有趣,是一个外国人对中国字的再发现。而站在一个外国人的角度看中国传统文化,实际上跟孩子的眼光并没有本质不同。这本书可以说用发现的眼光、演义的笔法从中国字的起源关联到中国文化,其中有些故事实在有趣:

初夏的一天,我沿着北京的北海骑车,在人行道旁遇到这样一出小插曲。在老城区的许多地方房屋建在高出马路的台阶上,孩子们坐在外边写作业,老人缝衣服等等。在房子的外面有人修了特别好看的小花圃,和双人床差不多大小。……每次经过这里,我总是慢慢骑,以享受这伊甸园式的情调。这一天,一家人正坐在小板凳上吃晚饭,我跳下车,和他们谈论起来花。

“是谁修了这个花圃?”我问。
男人自豪地笑了,指着自己的鼻子:是我。

在相同情形下,我们瑞典人可能会轻轻拍拍胸脯,但中国人恰恰是指着鼻子。这种手势由来已久,因为汉字的“自”最初的意思是“鼻”,是一个鼻子的正面图,有鼻翼和鼻梁。我们西方人的鼻子比面部突出很多,所以我们考虑它自然会想到侧面。中国就不是这样,那里绝大多数人的鼻子在脸上并不突出,对他们来说正面图最能表现鼻子的特征。



▲“自”字的变化:从左到右分别是甲骨文、金文、小篆和楷书版的“自”字,化形于鼻子的形象(《细说汉字》428页)

而对于汉字文化性的一面,林西莉也在书序中谈自己的理解:

在考古材料中,人们常常看到一些形象,它们与最初的汉字形态表达了对于现实的相同的认识。我的书是第一次系统地表述这种情况……一旦注意到这些形象,人们就会发现,它们在以后几千年中反复出现。中国文化有惊人的连续性。直到今天人们在广告、民间艺术和周围的日常生活中,还能看到一些画面,它们在把握和反映现实方面与三千多年以前文字创造者们完全相同。

它们是书面语言的基本要素,就像化学元素周期表中的基本元素一样,反复出现在新的和引入入胜的结构中。一旦逐个地认识了它们,它们不仅会成为理解书面文字的钥匙,而且也有助于了解这些文字被创造时的实际和今天中国的生活。

如果说以“小象汉字”以形象的方式让孩子对汉字入门,而《给孩子的汉字王国》是以“艺术史家”(林西莉自语)的眼光让汉字重回生活视界,当孩子开始对汉字以及中国传统文化发生探究兴趣的时候,左民安这本《细说汉字》就适逢其时地介绍给他们了。

《细说汉字》是一本“升堂”之书。

何为升堂?左民安在自序中说“未及升堂,焉能入室”,将汉语文字学摆在中国传统文化探究的“厅堂”位置。从有兴趣到探究,一部正典是必要的,这就像我们谈到英语阅读言必称莎士比亚——“入门须高,取法须正”,当我们开始进入学术的圈层之初,这是一条不能将就的标准。

说回《细说汉字》这本书,作者左民安首先是汉语文字学中颇受肯定的学者。中国著名文字训诂学学者陆宗达在79岁高龄时为书作序说:“民安研究古汉语,尤于文字训诂见其功力,且能博综典籍,究其奥义。”

“博综典籍,究其奥义”的评价看起来非常严肃,但当你真正翻开这本书,你就会发现,这其实是一本真正有趣的书。

一本书的有趣,实际上并不一定意味着浅显,懂得越多的人,能用平易动人的语言讲出越多信息量,才越会让人感觉兴味盎然。《细说汉字》就是这样。

全书实际上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汉字概说”,实际上条分缕析地讲清楚了汉字的起源、结构特点、字体演变以及古代到现在,字的用法变化,繁简体变化和假借字的规律。

书的第二部分,实际上你可以看作是一部包含1000个汉字的字典,在每个汉字的释义中,你能看到这个字从甲骨文到今天的变化,和用法上的一些范例。

左民安版的汉字“概说”,同样讲述的是一件将汉字还原到它本来面目的经历。在甲骨文被发现之前,读书人对汉字规律的理解和研究,都从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而来,但许慎的很多解释,是基于他的时代看到的汉字用法来解释的,而东汉时期汉字的演变,已经被高度抽象化,经过许慎的加工之后,对汉字的研究简直已经成了一项高深的“符号”学。

而现代很多对汉字的研究,是对照甲骨文,找到汉字“小时候”的样子,重溯汉字在生活中被创造,被使用的过程,同时对《说文解字》也做了重新梳理。

这样一来,在这本书中,你不仅能看到古时候的中国人如何将他们的日常物品和事件抽象成文字的思维方式,你还能看到这些汉字在形式感上,在美学上的发展过程。简单的说,你能从中领略中国书法之美的内涵和变化。

比如左民安在讲到汉字的字形变化时,说到甲骨文特点,除了“形体不固定,行文程式不统一”之外,还会介绍:

因为文字是用钢刀和石刀刻在龟甲和兽骨上的,所以笔画细而硬,而且多用方笔,圆笔很少。



▲甲骨文形体不固定,
一个字通常有相近的不同写法

在说到金文特点时,则是:

曲笔较多,线条粗而自然,字形趋向工整。

金文一般都是先在模子上刻字,刻不好还可以修改,所以字形显得浑厚质朴,不过到周朝末年便趋向流利秀拔。



▲甲骨文和金文的对比

这些论述,就让对汉字没有基础的人,都能明白字形的刻画、书写之美因何而来,为何如是。

左民安还会润物无声地传递一些“批判性思维”的观念给你,比如当大家都觉得繁体字一定优于简体字时,左在介绍大篆到小篆到隶书的演变时,就自然而然告诉读者,化繁为简本来就是汉字的发展规律,个中变化实在不能一概去论是好还是坏的。

不仅言之有物,还能言之有态度,左民安的汉字概说,非常有资格让中学生当作教科书去看。事实上,在“概说”中的其中一节,剖析汉字构造六法的“汉字的结构”一节,的确被香港的中学语文课本收录,直接用之于课堂教学。

而在“字典”部分——实际的章节名是“1000个汉字的起源与演变”——也十分丰富可看,不仅适合对汉字发生兴趣的孩子,用来对照看汉字的不用形态,而且还能从短短不过两三段的“注释”里,看到这个字在成语、古诗词及四书五经中的用法。

任意找一例来看:



左民安首先给出从甲骨文到楷书的不同字形。然后从成语或诗句中引出这个字的常规用法,然后依序说明这个字的写法是如何变化的。

接下来一段,大体是介绍这个字不为我们熟悉的一些用法,出处或是四书五经,或是一些其他篇目章句。在有些字的释义中,作者还会批判对照《说文解字》,描述汉字被创造时和被使用时的来历及变化。

在末尾,左民安还会给出这个字和其他汉字的关系,或者不容易被注意的转移用法。这些注解和配合注解的出处,都能让对中国文化感兴趣的孩子极大地开阔眼界,也会通过广博的引用,惊鸿一瞥般地领略中国传统文学的声色光彩,留下各种线索,让有兴趣的学生继续深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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