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苦难以及透明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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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四白
生而自由,而无所不在枷锁中。
    生于美国“铁锈地带”挣扎的人,大概都会有这样的经历——在经济好的时候,他们可以纵声高歌,过上称心如意的中产阶级生活,然而,在高歌过去,经济颓靡,制造业转移时,被迅速打回原形,在酒精、毒品、贫穷中艰难度日,活在混乱与绝望之中。

    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使他们无法在这个以自由为豪的国度,在遍地美国梦的感召中,找到合适的出路,逃离如影随形的绝望?J•D万斯《乡下人的悲歌》(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7.4)以个人成长的故事和经历,试图剥出这个层层包裹的问题的答案。
万斯和他的两条大狗
万斯和他的两条大狗


    于是,我们借由万斯“局内人”的视角,窥见了宏阔的美国梦光环之下滋生的幽暗:在“铁锈地带”生活的底层美国人,贫穷像一只紧追不舍的老虎难以摆脱,苦难则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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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四白
生而自由,而无所不在枷锁中。
    生于美国“铁锈地带”挣扎的人,大概都会有这样的经历——在经济好的时候,他们可以纵声高歌,过上称心如意的中产阶级生活,然而,在高歌过去,经济颓靡,制造业转移时,被迅速打回原形,在酒精、毒品、贫穷中艰难度日,活在混乱与绝望之中。

    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使他们无法在这个以自由为豪的国度,在遍地美国梦的感召中,找到合适的出路,逃离如影随形的绝望?J•D万斯《乡下人的悲歌》(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7.4)以个人成长的故事和经历,试图剥出这个层层包裹的问题的答案。
万斯和他的两条大狗
万斯和他的两条大狗


    于是,我们借由万斯“局内人”的视角,窥见了宏阔的美国梦光环之下滋生的幽暗:在“铁锈地带”生活的底层美国人,贫穷像一只紧追不舍的老虎难以摆脱,苦难则像铁锈一般擦都擦不掉,稍不小心,就会堕入酒精、海洛因、暴力的泥淖。更可怕的是,像是被施下的咒语,“生而贫穷”封印了所有的希望,在那里,努力没有结果,选择毫无意义,新一代重复着父辈们的足迹,在周而复始的噩梦中沉沦——对他们来说,幸福是抽象的遥远的,而不幸却又具体又清晰,一次次抽打着绝望的人群,撞击着愈走愈远的美国梦。

    万斯没有将自己抽离出来,而是以近乎白描的写法将自己搁进去,让读者跟随浸入情境,感受生于斯长于斯的人们的苦难悲歌。书中没有含混的社会学报告,枯燥的统计数字,有的只是一个家族的奋斗史,一个人的成长经历。简洁平淡的文字,却能从中读出一曲乡下人的悲歌,一个客观全面的大选报告,甚至可以读出一个国度的精气神,读出一个千百年来人类有关阶层固化的永恒主题。无怪乎,《乡下人的悲歌》甫一出版,就立即引来欧美舆论狂潮。以高质量、严肃的风格而闻名的《纽约时报》推荐这本书“读懂特朗普为什么会赢”,评论家珍妮弗•西尼尔(Jennifer Senior)写道:“万斯先生来了,他以悲天悯人、体察入微的笔触进行社会学解读,分析了社会底层的白人如何推动唐纳德•J. 特朗普的崛起。”


    书中令人挥之不去的不仅仅是对于苦难的书写,还有一个个栩栩如生的人物——脾气暴躁却又果敢决断的外祖母,给予了万斯宽容博大的爱。她能文能武,可以在12岁端着枪打跑了偷儿,也能给在兵营的万斯写去一封封热情洋溢的信。万斯同母异父的姐姐,在硬邦邦的生活面前,为他展示了人生柔软的一面,无论生活多么跌宕起伏,翻转无常,始终以母亲的爱包裹着他。而万斯那位不断结婚不断离婚,总是搬家总是缺位,沉湎于毒品,迷失于暴力,撒谎成性歇斯底里的母亲,给万斯带来了无尽磨难,又常在一瞬间露出动人的一面,她竭尽全力,却又无能为力……没有一个脸谱化的人物,没有绝对善恶的人,而是一群活生生的底层美国白人,他们共同将这一群体的缺陷演绎得淋漓尽致,也将乡下人的优点,坚韧、爱与忠诚,从漫话似的行文之中透将出来——也正是这些优点的集合,万斯才能够从“铁锈地带”突围,成为“耶鲁法学院的毕业生、硅谷公司高管”,从而跃上了精英阶层,实现了高光的美国梦。

    万斯是幸运的,而更多的人,他们被绑在“铁锈地带”,拴在政客的口号中,在日甚一日的困境中沉沦,甚至消逝。而即便是暂时跃上了更上层次的万斯,常常噩梦连连,生怕再次坠回原来的生活轨道。他敏感自卑,情绪不稳,会为分不清白葡萄酒的品种而懊恼,会为一句不经意的话而愤怒异常,会为自己一次迅速平息愤怒而自我感动不已——底层人活得常常没有自尊,又只剩自尊,即使暂时摆脱困境,仍需要用尽一生的时间,来克服叠加在身上的时代。因而,万斯是清醒的,“我想让人们知道那种对自己濒临放弃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以及为什么会有人放弃自己。我想让人们了解穷人的生活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精神和物质上的贫穷会对穷人家的孩子造成什么样的心理影响……对于我们这些实现了美国梦的幸运儿来说,那些我们经历过的恶魔一直就在身后不远处穷追不舍”。

    书写苦难,有时是需要姿态的,否则容易被压垮。书中频频闪现的底层人的幽默与狡黠常常会令人会心一笑,但仔细想来,之所以是乡下人的悲歌,而非乡下人的悲喜剧,恐怕作者也只能以幽默的笔法,不那么严肃地“将美好的东西打碎给人看”,这笑中隐隐带着血泪。

    最终,万斯没有成为“了不起的盖茨比”,他也无意描述这样的故事,而是将自己的故事和盘托出,对着僵硬的现实轻轻一叩,让在铁屋子里精英们突然意识到,美国梦底下还生活着这么一群人——他们被忽略,被遗忘,却最终反戈一击,推动特朗普的崛起——因为,比起任何人,他们更渴望改变现状,再次荣膺伟大美国的一员。

    接下去呢?在书的末尾,万斯表达这样的无奈:没有一个政府能帮助我们解决我们自身的问题。这种无奈,是透明的,因为知道问题就在那里,却不知该如何行动,怎样解决。

    这不是小镇米德尔敦一个地方的问题,而是全世界的问题,万斯们的绝望和焦虑,也是所有人的绝望和焦虑——以中国而言,这些年,“寒门难出贵子”“留守儿童”的议题,一经抛出便会引发舆论热潮;在北上广深刚刚混上中产阶级的白领阶层,口中咀嚼房子、车子、票子,脑子里盘桓着各种资源和关系,生怕一个恍惚,被时代列车抛下……


    必须行动起来!这是《乡下人的悲歌》一书的忠告——尽管是孱弱的,焦灼的,但却是这个时代必须放大的声音。我在读这本书时,脑中反复浮现一句话——“乡下人,喝杯甜酒吧”。这是张兆和在得知父亲同意她和沈从文的婚事后,给远在青岛的沈从文发去的电文。我想,喝了甜酒的万斯,愿意在此时毫无保留地铺陈自己的一切,恐怕也怀有我同样的希望:让那些喝惯苦酒的乡下人们,终有一天“喝上一杯甜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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