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每位老人都能被温柔以待

L'Étranger

高二的那年爷爷去世。记得当时还在上课,班主任在门外招了招手,把我叫了出去。其实心里已经有所准备了,大概知道即将听到的消息会是什么。注意到班主任似乎刻意说得吞吞吐吐,大概是想照顾一下我的情绪吧。 但其实自己很平静,非常平静。感觉就像从他口中听到"明天到我办公室来一趟"那么稀松平常。然后跟爸爸通了电话,爸爸说请两天假回家。我说好。 然后回了家。没有人招呼我,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妈妈给我一块白布缠在头上。记得小时候别家死人了,自己还哭着闹着也要缠,当时只是觉得戴着好玩,却不知道只有至亲去世家属才能缠的。接过妈妈递来的白布,再没有小时候的那种欣喜了,但真正让我感到悲哀的是,自己竟然没有什么悲哀。 姑姑已经哭到近乎晕厥。一来人就要开始嚎啕大哭,这是规矩。然后妈妈要过去劝,看起来会让人觉得逢场作戏。但我知道,能被劝住不哭才是最难的吧。 我为什么不哭呢?我为什么一点都不觉得悲哀呢?我真为自己感到悲哀… 觉得无趣,就走到里面的房间,开始看物理。请了两天假,也不知道会落下多少课。仍旧记得看得是动能定理,跟火箭加速度有关。 就这样。结束了两天的假期。 回到学校的那天夜里,开始回想以前跟爷爷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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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的那年爷爷去世。记得当时还在上课,班主任在门外招了招手,把我叫了出去。其实心里已经有所准备了,大概知道即将听到的消息会是什么。注意到班主任似乎刻意说得吞吞吐吐,大概是想照顾一下我的情绪吧。 但其实自己很平静,非常平静。感觉就像从他口中听到"明天到我办公室来一趟"那么稀松平常。然后跟爸爸通了电话,爸爸说请两天假回家。我说好。 然后回了家。没有人招呼我,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妈妈给我一块白布缠在头上。记得小时候别家死人了,自己还哭着闹着也要缠,当时只是觉得戴着好玩,却不知道只有至亲去世家属才能缠的。接过妈妈递来的白布,再没有小时候的那种欣喜了,但真正让我感到悲哀的是,自己竟然没有什么悲哀。 姑姑已经哭到近乎晕厥。一来人就要开始嚎啕大哭,这是规矩。然后妈妈要过去劝,看起来会让人觉得逢场作戏。但我知道,能被劝住不哭才是最难的吧。 我为什么不哭呢?我为什么一点都不觉得悲哀呢?我真为自己感到悲哀… 觉得无趣,就走到里面的房间,开始看物理。请了两天假,也不知道会落下多少课。仍旧记得看得是动能定理,跟火箭加速度有关。 就这样。结束了两天的假期。 回到学校的那天夜里,开始回想以前跟爷爷在一起的时候。爷爷怎么叫我的乳名,让我给他掏耳朵;爷爷怎么抽着他的烟袋,咧着嘴冲我笑;爷爷怎么小气抠门,一毛钱都搪塞地不想给……想着想着我开始泣不成声了,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本来是打着台灯在被子里写作业,这时候已经完全写不下去了。摸到了枕头下的《沉思录》,翻开看到以前做下的笔记。记得那天是周日,难得回到家。天气晴好,就坐在门口读这本书,爷爷就坐在我身后抽着他的旱烟,时不时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我听着倒也不嫌烦,爷爷也是悠闲自在。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读书好呀读书好……想到这里,更是哭到难以自持。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能在书的空白处有一句没一句地写下"爷爷我好想你"之类的话。人是多么地奇怪,多么地反复无常。 以上是对爷爷去世后的一些回忆。爷爷去世之前遭了一场劫。都是因为一只狗的缘故,跟邻居起了冲突,邻居年轻而气盛、短小但精悍,大概觉得是秀才遇上了兵,而且还是个老弱的兵,于是盛怒之下动脚飞踹了爷爷。爷爷自此一蹶不振。一开始家人虽然愤怒,对外指责邻居不是人,跟老人动粗。对内却又指责爷爷总喜欢凭空捏造些子虚乌有的事情,到处给人乱扣屎盆子,搁谁谁翻脸。爷爷是什么反应我已经不记得了。现在想想,大概他真的很在乎自己的狗。找了很多天都找不到,就以为被别人杀了吃了。那家人整好那段日子杀了一只黑狗,爷爷怎能不胡思乱想? 乡下人,还是乡下的老头,怎么会有这么多吃穿之外的诉求呢?人们想不明白。于是矛头开始集中指向了爷爷,说爷爷倚老卖老,没事儿找事儿,给自己给家人找麻烦。爷爷真可怜。 之前也只是隐隐约约地有这种感受,但难免被人们对爷爷如潮的批评声裹挟,沉浸在多数人的正确中深以为然。 现在才知道,当人们因为年龄的增长而逐渐丧失基本独立生活能力之时,人们仍然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对老年人的关怀,不应该仅限于保证吃穿用度的基本需要,而应该尽可能地满足他们高层次的心理需求。虽然跟小孩子一样都缺乏基本的独立生活的能力,但老年人对生活的理解是有几十年的生活经验作为基础的。面对来日无多的预计,老年人更加看重当下的事和周遭的人。他们比仍何人都需要精神上的扶持,需要临终的关怀。我们对待一个对社会不再具有价值的人的方式,终将决定我们在将来会创造出怎样的社会。 爷爷的狗在大多数人眼中似乎不那么重要,所以爷爷因为一只狗与人发生冲突的鲁莽行为被所有人痛斥为无理取闹、小题大做。爷爷心里一定感到很委屈吧。读书人常常会有不为人所理解成为众矢之的的痛苦,乡下人难道就不会有类似的痛苦吗?只是读书人会用嘴说用笔写,乡下人只能往肚里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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