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被祝圣的高尚爱情

空语因明

未被祝圣的高尚爱情

——看《恋情的终结》

文:空语因明

在某种程度上,格雷厄姆·格林的《恋情的终结》具有《茶花女》和《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的综合素质:情节具有前者那种不被社会所祝福的情爱故事,在卑微到崇高之间的转换;概观又具有后者那种生存的吊诡,而关注的意义不同。这些文学传统中的情爱故事,看起来都不怎么近常理,就好像在讲没有超能力的平行世界的故事。在日常世界中被贬低为通奸的行为,在文学传统中却可以是恋爱,甚至是更深刻的爱情。然而,就是这样的故事让读者为之着迷。

文学传统中的情爱故事,往往具有两重反讽。第一重讲恋人们“从此幸福地生活了下去”之前的故事,第二重则讲述婚外情的故事。似乎,值得讲述的情爱应该漠视婚姻才行。《恋情的终结》就具有这两重反讽。严格来说,这本小说的名字应该是“婚外情的终结”。不过,考虑到文学传统的做法,看成“恋情的终结”,也理解得过去。该小说里提到的这种文学传统的逻辑:“吃醋的情人要比吃醋的丈夫多一份可敬,少一份可笑。他们身后有文学传统撑腰,遭到背叛的情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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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被祝圣的高尚爱情

——看《恋情的终结》

文:空语因明

在某种程度上,格雷厄姆·格林的《恋情的终结》具有《茶花女》和《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的综合素质:情节具有前者那种不被社会所祝福的情爱故事,在卑微到崇高之间的转换;概观又具有后者那种生存的吊诡,而关注的意义不同。这些文学传统中的情爱故事,看起来都不怎么近常理,就好像在讲没有超能力的平行世界的故事。在日常世界中被贬低为通奸的行为,在文学传统中却可以是恋爱,甚至是更深刻的爱情。然而,就是这样的故事让读者为之着迷。

文学传统中的情爱故事,往往具有两重反讽。第一重讲恋人们“从此幸福地生活了下去”之前的故事,第二重则讲述婚外情的故事。似乎,值得讲述的情爱应该漠视婚姻才行。《恋情的终结》就具有这两重反讽。严格来说,这本小说的名字应该是“婚外情的终结”。不过,考虑到文学传统的做法,看成“恋情的终结”,也理解得过去。该小说里提到的这种文学传统的逻辑:“吃醋的情人要比吃醋的丈夫多一份可敬,少一份可笑。他们身后有文学传统撑腰,遭到背叛的情人都是悲剧性人物,而非喜剧角色。”情人们沉浸在浪漫情爱之中,而丈夫和妻子则是社会常规中的角色,对于后者,爱是次要的,社会责任才是主要的。这也难免,情爱故事要纯粹到漠视婚姻的程度。

这是一个爱情故事,但又不单单围绕爱旋转,里面有被恨所包裹的爱,还有被卑微所包裹的高尚,被偶然所包裹的抉择,以及被怀疑所包裹的信仰。它们纠缠在一起,相互诠释。

《恋情的终结》从男女主角的婚外情结束后的一段时间开始。小说的开头和结尾却在提醒读者,这个故事记述的是恨。小说从恨开始,到恨结束,而中间包裹的确实是爱。起初,男主角作家莫里斯以为女主角萨拉因为移情别恋而抛弃了他,他为这段恋情的卑微走向感到愤恨。后来,他才知道,萨拉并非因为移情别恋才“抛弃”他,而是因为爱他,为了让他从一场灾难中活下去,向天主祈祷,用他们恋情的结束为代价来让他活下去。萨拉的抉择,她对莫里斯的爱,顿时显得高尚了起来。

但是,莫里斯并没有在这种爱中获得满足,他感到失望,他摆脱不了恨。我觉得,除了读者能为这种爱的高尚解释而动容之外,几乎没有当事人会满足。萨拉的爱看起来是矛盾的,抛弃明明应该用爱的消失来解释,竟然能解释成爱。莫里斯恨恨地认为,萨拉“把宗教和抛弃搅和在一块,好使抛弃在自己的耳朵里听上去很高尚”。这就像在《茶花女》中,当读者们为其中爱情的高尚而感动的时候,谁也不能证明这种高尚。实际上,几乎很少或没有读者想要去证明那种乖戾的爱。读者们很可能在享受着高尚的解释,习惯相信爱,同时恨世间有恨。这是另一种反讽。这是爱的情感在克服理智,文学性的爱实际上早已是一种信仰。就像萨拉说的,“如果不再爱他了,我就会停止相信他的爱。”人们不仅喜欢去爱,而且爱世间有爱,爱世间有信仰。

在整个小说里,萨拉在进行着爱与信仰的建构,自觉和不自觉的。这种建构集中蕴含在萨拉的日记里。萨拉对莫里斯说过,她“从来没有像爱你(莫里斯)一样爱过任何人”。对于萨拉而言,爱会让此时此刻成为永恒,没有时间可以分割这种永恒,就像没有怀疑可以分割信仰。爱和信仰一样,也应该因信称义:在信仰中,信徒不是因为看见天主才去爱,而是因为信仰,才去爱,然后在信仰中,自我得到了扩展。“人若是动了感情,就并不要求一件事情有道理。”“我们可以用自己的心灵去爱,但是我们能够仅仅用自己的心灵去爱吗?爱始终在延展自己,所以我们甚至可以用自己那没有知觉的指甲去爱:我们甚至还能用自己的衣服去爱,于是就连衣袖都可以去感觉另一只衣袖。”爱虽然是心灵来感觉的,但却脱离不开所居的物质,身躯。在萨拉进行爱与信仰的建构时,对待躯体的态度是个重点。无论在信仰还是爱中,躯体都是快乐的根源,信仰所许诺的福利不会带来比身体快乐更高级的感觉。但躯体却要被心灵所淹没。这正是萨拉所抗拒的。萨拉觉得,“如果他没有躯体的话,谁能够爱他或者恨他呢?”可躯体的快乐并非在他处,萨拉的渴望沉浸在她的躯体里。萨拉给了三个男人——亨利,莫里斯,理查德——不同内容的爱,同时又获得了不同内容的满足。萨拉不禁设想,“如果我是个婊子和骗子,那么难道就不会有爱婊子和骗子的人吗?”如果萨拉继续进行那种躯体信仰的对话,那么她的爱就像她自己在日记中记录的怀疑,在卑微和高尚之间旋转。事实上,她只有死去,才能摆脱卑微的爱,才能实现那种高尚的爱的建构。

在另一个侧面,文学性的信仰也往往渗透着爱。莫里斯带着作家的自省,将爱恨和基督教信仰放在一起进行解构。这种解构的视点是嫉妒。他觉得,“嫉妒只和欲望并存”。“《旧约全书》的作者们喜用嫉妒的神之类的字眼,或许这是他们用以表达自己对天主爱人这一点信念的一种拐弯抹角、不甚确切的方式。”嫉妒这个词,实际上出卖了基督教的上帝,那个绝对合理却有绝对不合理的神。上帝是别扭的,因为那是人类的美化投影。正像莫里斯想到的,“人类真是别扭啊,然而他们却说我们是天主创造的。在我看来,一位不像全等式那样简单朴素、不像空气那样澄澈透明的天主是难以想象的。”就是这种难以想象的特征,让这位天主获得了难以理解的本体论地位。就是这样一位难以想象的天主,成为命运的主宰,在一系列难以预料的偶然性之后获得了人们的信仰。萨拉为此献出了她的抉择,她的爱,她的生命。莫里斯为此恨天主。当那位神父不无嘲讽地说莫里斯是个很会恨的人时,他一定没发现,天主在爱恨上总是胜人一筹。或许,我们可以像《生命不能承受之轻》那样去发问:如果信仰仅仅偶尔带来对偶然的不如意的安慰,那么它又有什么意义呢?

在读这本小说的过程中,理智经常在提醒我,不要被其中的文学氛围所迷惑,要注意文学表象后的实在。这样看,《恋情的终结》似乎就是个平常的爱恨故事。然而,当我读完它,过了一段时间后,我提醒理智,不要被实在所迷惑。《恋情的终结》是个具有独特述说的故事。它在爱与恨,偶然与抉择,怀疑与信仰,卑微与高尚之间徘徊,构筑起灵魂的文学性。喜欢用文学进行幻想的人,在文学中进行幻想的人,当然可以看到他们乐意注视的形象。另外,它还准备了座位,提供给那些眺望的观众。

附:部分书摘

P4:安逸就像是在错误的地点或者错误的时间里勾起的错误的回忆:人在孤独的时候宁愿不要安逸。

P10:我在那些追求安逸的人们身上太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影子,这时候,我就会有一种去相信那些圣徒和英雄美德的强烈愿望。

P35:在我们相爱的日子里,我老是试图让她说得比实话多出一点——说我们的恋情永远不会结束,说有一天我们会结婚。

P42:人只要快乐,就经受得了任何纪律的约束:破坏工作习惯的是不快乐。

P53:嫉妒只和欲望并存。《旧约全书》的作者们喜用“嫉妒的神”之类的字眼,或许这是他们用以表达自己对天主爱人这一点信念的一种拐弯抹角、不甚确切的方式。

P61:不快乐的感觉要比快乐的感觉容易表达得多。

P66:对她来说,唯一重要的只是此时此刻。照她的说法,永恒不是时间的延续,而是根本没有时间。

P72:不安全感是情人们会有的最糟糕的感觉:有时候,最为平凡单调、寡情少欲的婚姻似乎都比它好些。

P128:如果我是个婊子和骗子,那么难道就不会有爱婊子和骗子的人吗?

P136:那么在婊子和骗子身上天主该会爱上些什么呢?天主在哪儿能找到他们所说的那种不朽的灵魂?

P144:人若是动了感情,就并不要求一件事情有道理。

P252:我不是痛苦,而是仇恨。我恨萨拉,因为她是个小娼妇;我恨亨利,因为萨拉死心塌地地跟着他;我恨你和你那臆想中的天主,因为你们从我们大家身边夺走了萨拉。“你是个很会恨的人。”神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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