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草木 人间草木 8.9分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龙吟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语出儒学大师马一浮《旷怡亭口占》:
                                流转知何世,江山尚此亭。
                                登临皆旷士,丧乱有遗经。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长空送鸟印,留幻与人灵。
        “...
显示全文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语出儒学大师马一浮《旷怡亭口占》:
                                流转知何世,江山尚此亭。
                                登临皆旷士,丧乱有遗经。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长空送鸟印,留幻与人灵。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多么温柔的一句话呀!
        即便是经历世事沉浮、阅尽人间沧桑,当俯下身子看到草木生发,春风又绿,依然能够生出怜悯之情。草木之枯荣于我之人生有何增益?春秋之轮换于我之富贵能添几何?生活之重担已令人不堪负,又有何心力去关心草木是否变青、春花是否再发?不知什么时候,我们的意识被周遭的声音裹挟着前进,情趣被“务求成功”的价值湮没,“情怀”二字,抵不过一纸房产证的份量。即便我十分喜欢这份“草木之心”,但不敢轻易去评价其价值和意义。这份对草木的怜悯太过沉重,有关人生之乐趣与价值,出发于宇宙观和美学观。

        有人用这句话评价汪曾祺先生的《人间草木》,遂买来一口气读完。掩卷沉思,被汪老先生的生活情趣感染,同时思绪也被带回了跟在父母身边的年幼时光。那时候父亲种了很多花草在家门前,有芦荟、茉莉、月季、令剑、牡丹、吊兰、海棠、石榴、葡萄……还有汪曾祺先生笔下的晚饭花。《人间草木·关于葡萄》写尽了葡萄的前世今生,葡萄月令更是让我想起以前家的院子里那株葡萄。每到夏末,葡萄藤爬满了南屋房顶,结实之时我便爬上房顶,拎着小篮子,摘葡萄给妈妈和妹妹吃。邻居家大都也种了葡萄,但是和我家的品种不同,彩色形状均不尽相同。后来搭车远行,到了吐鲁番,那里的葡萄真好吃,比以前家里的好吃。回来时还买了三十斤葡萄干,一路背回郑州带给家人朋友。第二年葡萄收获时节,吐鲁番的朋友发信息说要寄给我一百斤葡萄干,感觉太破费了,尽管十分想吃,最终却没好意思收。时间过去四五年,从吐鲁番回来之后我一口葡萄都没有再吃过,自己也从来不买。在荷兰,每次去振超兄那里,他经常分给我半盒葡萄。每每我吃两颗便觉味同嚼蜡,丢在冰箱里,直到干瘪了才想起来丢掉,实在是罪过。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呀。
        还有那篇《夏天》:“西瓜以绳络悬之井中,下午剖食,一刀下去,咔嚓有声,凉气四溢,连眼睛都是凉的”。想起奶奶家门前有一口地窖,很小的时候,家里没有冰箱,采摘下来的西瓜就放在地窖之中。小学时每逢暑假就回乡下陪爷爷奶奶度过一段时日,那时候叔叔还尚未结婚,我是家中独子。白天和堂姐表妹跟着大人们在农田麦陇之间玩耍,向晚爷爷则赶着牛车载着年幼的我归家。乡亲们见了我便唤着我的乳名,把一个个西瓜连带着麦秸扔进牛车里。那时没有水泵,人们都是赶着牛车拉水,路上颠簸,井水洒出来,傍晚的路上到处湿漉漉的,连空气和回忆都是湿漉漉的。饭后叔叔会下到地窖里,取出贮藏一天的西瓜,一刀下去,真的“连眼睛都是凉的”。二十年过去了,那时唤我乳名的奶奶已经离世,那些总是笑呵呵抚摸我头的长辈多已经化为土丘。每每想起,就想起那句话“二十年不过须臾,终究逃不过来处”,满心凄凉。

        汪曾祺老先生说自己非常喜欢归有光,我又跑去读了几篇《震川先生文集》。中学时就学过《项脊轩志》:“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昔人已乘黄鹤去的悲伤和“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而庭阶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的往日欢乐强烈对比,真是一个“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世美堂后记》:“时芍药花盛开,吾妻具酒相问劳。余谓:’得无有所恨耶?’曰:’方共采药鹿门,何恨也?’ ”。执子之手,采药鹿门,好一幅伉俪情深的美景。想起那句话,找到真正爱的人就会“不怕死,也不怕活下去”。人生苦短,遇见你,便不怕短暂的生命仓促结局;人生漫漫,有你相携为伴,就不担心会独自面对未知旅途中的风雨。

        苏州四大园林,有人说拙政园最为代表,有人说留园建筑最为盛大,但我独爱沧浪亭。不仅因为沧浪亭草木之幽,更因沈复的《浮生六记》。陈芸初遇沧浪亭,十分喜欢,沈复禀母之后带她住进园里:与芸垂钓于柳阴深处,日落时登土山观晚霞夕照,随意联吟,有“兽云吞落日,弓月弹流星”之句。陈芸甚爱此园,对沈复说“他年当与君卜筑于此,买绕屋菜园十亩,课仆妪,植瓜蔬,以供薪水。君画我绣,以为持酒之需。布衣菜饭,可乐终身,不必作远游计也”。
        陈芸身体并不大好。沈复曾对陈芸说,“你我二人若能一起遨游天下该有多好?”陈芸说,“这有什么难的?等我老了,陪你去虎丘西湖还是可以的。”“可你鬓发斑白的时候,恐怕走不动了”,“今生不可,那么还有来世”。“来世你做男子,我化为女子跟随你吧”,“不能负今生此意,才算有意思”。原文如下:
        余尝曰:“惜卿雌而伏,苟能化女为男,相与访名山,搜胜迹,遨游天下,不亦快哉!”芸曰:“此何难,俟妾鬃斑之后,虽不能远游五岳,而近地之虎阜、灵岩,南至西湖,北至平山,尽可偕游。”余曰:“恐卿鬓斑之日,步履已艰。”芸曰,“今世不能,期以来世。”余曰:“来世卿当作男,我为女子相从。”芸曰:“必得不昧今生,方觉有情趣。”
        现世人们总说“有趣的灵魂太少”。陈词滥调,与其归咎于别人毫无情趣,不如审视自己是否有一颗“草木之心”。经常想起冯梦龙的“灌园叟晚逢仙女”、“卖油郎独占花魁”,但尚未到婚配之时,权当痴人说梦。

        “草木之心”,是诗人的气质,是画中的生活,是真情挚意。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的含蓄,是“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的高洁,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坦荡,是“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缱绻,是“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清雅,是“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的怅惘,是“独把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的痴绝……
        “夫子木铎有心”,故木心取此为名,在《文学回忆录》里他高歌“悲悯”的宇宙情怀,对中国文化之现状椎心泣血。庄子在《逍遥游》里对惠子说“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亦是对自然、天地乃至宇宙的悲悯大爱。
       吾为凡子一枚,不敢妄论“慈悲”二字,只思忖对草木之“怜”,无大德,且论伤春感怀之小情小爱吧!
       再以汪老的小诗自勉:
                                新沏清茶饭后烟,自搔短发负晴暄。
                                枝头残菊开还好,留得秋光过小年。
0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0)

添加回应

人间草木的更多书评

推荐人间草木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值得一读

    豆瓣
    我们的精神角落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
    用客户端 好书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