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星下出生的四种恋人

亚比煞

“灾星下出生的恋人们”(star—crossed lovers),可算是这个故事的主题曲。每当岛本来到酒吧见初君时,钢琴手总会宿命般的弹起这首歌。

“灾星”似乎在隐喻着爱情的不祥,而这样的不祥,是从出生时就开始的,一个人的爱,说到底是他的性格所决定的,而性格,又是由出生的那一刻就开始成型的,你生在什么样的家庭,是美丽还是丑陋,是独生子还是兄弟姐妹众多,肉身完整还是残缺。当你作为一个婴儿的时候,有没有得到充分而正确的关爱,以便让你发展完善的人格?这一切,都决定了我们长大之后,会如何去爱,又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恋人。

star—crossed lovers。专辑:Cone And T-Staff

近年来,发展心理学的研究一再的指出,人在面对亲密关系,尤其是恋情时,会表现出四种不同的依恋模式。

第一种称之为“安全型”,他们通常在婴儿时期,只要饥饿,尿床或受到惊吓,就会马上得到悉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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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星下出生的恋人们”(star—crossed lovers),可算是这个故事的主题曲。每当岛本来到酒吧见初君时,钢琴手总会宿命般的弹起这首歌。

“灾星”似乎在隐喻着爱情的不祥,而这样的不祥,是从出生时就开始的,一个人的爱,说到底是他的性格所决定的,而性格,又是由出生的那一刻就开始成型的,你生在什么样的家庭,是美丽还是丑陋,是独生子还是兄弟姐妹众多,肉身完整还是残缺。当你作为一个婴儿的时候,有没有得到充分而正确的关爱,以便让你发展完善的人格?这一切,都决定了我们长大之后,会如何去爱,又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恋人。

star—crossed lovers。专辑:Cone And T-Staff

近年来,发展心理学的研究一再的指出,人在面对亲密关系,尤其是恋情时,会表现出四种不同的依恋模式。

第一种称之为“安全型”,他们通常在婴儿时期,只要饥饿,尿床或受到惊吓,就会马上得到悉心的照顾、安慰与呵护。这类型的人,在亲密关系中有安全感,认为他人是可以信赖的,能够轻松和人交往,也相信自己能从他人得到安全和友善的回应。

第二种是痴迷型,如果大人对孩子的关怀无法预测,有时热情,有时却心不在焉,焦急烦躁,有时根本就不关怀,这样的孩子就会对亲密关系产生焦虑、复杂的感情,由于不能确定自己何时能得到关怀,是否能得到关怀,与他人的关系就会变的特别紧张和敏感,表现出对他人关注的过分贪求。

第三种是恐惧回避型,如果大人在养育时,带着拒绝或敌对的态度勉强照顾孩子,那孩子就会认定他人是靠不住的,会在亲密关系的建立上畏缩不前,表现出恐惧回避的状态,因为害怕被拒绝而极力避免发生亲密关系,虽然很希望被人喜欢,但更担心自己因此离不开别人。

第四种是疏离回避型,成因与第三种类似,但他们不太在乎别人是否喜欢自己,更相信自己能自力更生,拒绝甚至看不起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依赖关系。不依赖他人,也不喜欢被人依赖。

当然,虽然童年经验对人有很大影响,但人们并不是完全被动的受到童年经验的束缚的,依恋的类型,也会不断受到成年之后经历的影响。依恋类型是习得的,所以也可以被改变。一次悲痛欲绝的分手,可能会让原本安全型的人不再感到安全,而一段如胶似漆的高质量关系,也可以使回避型的人不再怀疑和戒备亲密感情。

所以我说,《国境以南,太阳以西》是一本非常出色的心理小说,在书中,这四种类型的恋人都曾出场过,而且,村上用细腻真实的,充满伤感的笔法,呈现出了在亲密关系的依恋,是如何作用,如何影响我们的生命。

故事讲述初君一生所爱过的女人们。当然,主线是他与岛本的恋情。

他在童年时代,就和腿有残疾的岛本相识,两人因为都是独生子,因而发展出了一段亲密的友谊。两人一同上学放学,一同相约在岛本家里听音乐,谈论彼此对家庭和同学的看法,两个被人群边缘化的,孤独的小孩互相取暖,这段友谊令初君感到幸福和安全,可是后来,因为岛本搬家,两人上了不同的中学,从此失去了联系,但初君始终深深怀念着岛本。不想,到了中年,初君已经结婚生子,生活富足,事业稳定,这时岛本又出现在他的世界中。

岛本,是一个典型的恐惧回避型的恋人,她聪明,漂亮,悟性极高,却因为天生腿有残疾,性格内向,把自己封锁在一个孤独的小宇宙之中,除了初君以外,她不曾再向任何人打开过心门。可是,即便是对初君,她也怀有深深的恐惧,当他们中年之后再度相遇时,她一面渴望着能够再和初君相恋,一面又充满绝望的认为,他不可能接受真实的自己。

岛本的表象很完美,再度和初君相遇时,她已经治好了腿疾,她有无懈可击的美貌,气质出众,谈吐高雅,但是,对自己的一切,她却始终讳莫如深,不曾对初君吐露一言半语。

她得了什么病,她依赖什么生活,她死去孩子的骨灰,这些秘密,如同一个个黑暗的漩涡,将她裹挟向深渊,她唯一能够求救的人,可能就是初君。面对初君,她一再的试探,一再想要交出自己。

她说:“我不存在所谓中间的东西,也不存在中间。或全部收留我,或全部舍弃我,两者必居其一。如果你不希望我再消失,就必须全部收留我,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部,连同我拖曳的和我担负的。同时,我也收留你的全部,全部!这个你可明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可惜的是,虽然初君给出了完全肯定的答案,愿意为她放弃一切,最终,岛本还是选择了逃避,在与初君共度一夜之后,她从初君的生活中彻底消失,她对于爱情抱有如此深刻的绝望,根本不相信自己可以真正被接受,真正的被爱。

所以,她总是尽力保持着完美,因为知道,一旦这张画皮被揭开,等待她的,就将是被挑剔,被遗弃,被伤害的命运,这一点,她是深信不疑的。她的恐惧回避已经深入骨髓,也许是从年幼便习得的,也许是成长过程中的经历一再巩固的,她曾试图去相信,去拥有,可是,最终还是被黑暗所淹没。她消失在深渊里。

而初君真正的初恋,应该是泉。是他在中学时期认识的,一个单纯可爱的姑娘。泉这个女孩,最初应该是安全依恋型的,她对初君的爱是纯真的,充满信赖,也满心相信初君同样深爱着自己。她把自己的处女之身献给了初君,也认为自己最后会嫁给他,可是初君却因为年少放纵的情欲,和泉的表姐上了床,深深的伤害了泉。他们最后,分手分的很惨,初君考上东京的大学,离家远走,从此永远失去了泉的消息。

当初君坐上开往东京的新干线时,他看着窗外的风景,心想:

“我现在这样伤害了泉,我想我这人大概相当自私自利、不地道、无价值。我无谓地伤害周围的人,同时又因此伤害自身。损毁别人,损毁自己。我不是想这样才这样的,而是不想这样也得这样。”

初君满怀内疚和自责,离开了泉,也离开了曾经的家乡,离开了少年的世界,那之后,他独自生活了十几年,成为了一个出版社的小职员,仿佛是对泉的赎罪,他没有再恋爱,也没有朋友,他不觉得自己还需要爱与被爱,那段惨烈的分手,让初君从一个安全型依恋的人,变成了疏离型回避的人。直到他遇见了后来的妻子,有纪子,才又慢慢捡拾起对爱情的信心,与她结婚生子。

多年后,初君在昔日同学口中,听说了泉的现状:“她独居,孩子们都怕她,她不再可爱了。”之后,在一个下着雨的深夜街头,初君偶遇了泉。

“她坐在一辆出租车中,隔着车窗的玻璃,目不转睛的看着我。她的脸上已经没了表情,大凡能以表情来称呼东西一点不剩的从她被夺去了。如同被一件不留的搬走了所有家具的房屋,宛如深海般一切悄然死绝,她笔直的看着我,似乎在诉说着无边无际的空白。她眼皮都不眨的活着,活在没有声音的玻璃窗里的世界,那静止不动的嘴唇,在倾诉着永无尽头的虚空。”

泉的灵魂,仿佛从与初君分手的那时起,就彻底离开了她的身体,她成了沙漠一样的存在。她的疏离,比初君更为彻底,那段初恋对她造成的伤害,从此再也没能复原。 “灾星下出生的恋人们”(star—crossed lovers),其实更准确的应该翻译为“被灾星撞击的恋人”, 这场初恋,如同一颗毁灭世界的灾星,带着巨大的能量撞向她的星球,把她撞的粉身碎骨,支离破碎。

虽然初君和岛本,和泉,都曾有过刻骨铭心的恋情,但在这个故事里,让我印象最深的人,却是初君的太太,有纪子。

她出生富裕家庭,自从嫁给初君之后,生了两个女儿,悉心打理家庭,书中对他们的感情也没有过多描写,只提到有纪子是个温柔的女子,看起来,她就只是一个老老实实,平凡无奇的家庭主妇。

在初君重新遇到岛本,打算与有纪子离婚之际,却无意从岳父的口中听说,原来有纪子也曾经被初恋情人背叛,一度自杀,并断绝了与男人的所有往来,她曾经是个活泼的女孩子,那之后就变的寡言少语,深居简出。直到后来遇到初君,才又鼓起勇气,重新开始。

原来有纪子,就是另一个泉。她和泉的经历如此相似,一样被深爱的初恋背叛,一样曾跌入过无底的深渊,从一个对爱情满怀信心的单纯少女,成为一个恐惧回避型的自闭者。而不同的是,虽然曾被重伤,但有纪子最终没有被打倒,她从自己的恐惧中走了出来,选择了再次相信爱情,而且用她的温柔,安抚了初君的伤痕,和他共同建立起一个温暖的家。

但可怕的是,她又一次的尝试,换来的只是又一次的伤害。她其实非常敏感,早在初君遇到岛本的开始,她就感觉到,丈夫的心已经不在她这里了。虽然还依然与她做爱,与她一同过着日常的生活,但她心中清清楚楚,他是一个随时可能离开,随时会消失不见的人,他的拖延,无非是个时间问题。

她对初君说:

“拖延的时间里,我好几次想到了死。我就是这样的孤独寂寞,死本身,我想大概没有什么难的。嗯,你该知道吧?就像房间的空气一点点变稀变薄,我心中求生的欲望渐渐变小变淡,到那种时候,死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但终究我没有死,终究这样活了下来。这是因为我想,如果有一天你回到我身边,自己最后恐怕还是要接受的。所以我没有死。你这人或许不地道,或许无价值,或许还要再伤害我。但不存在有没有资格被原谅这回事。资格这东西,是你以后创造的,或者是我们,也许我们缺少那东西。”

她并不特别坚强,面对初君的伤害,她也一样痛苦绝望,心如刀绞,甚至想到死亡,然而,她却有一种温暖的底色,有一种触底反弹的力量,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去敞开自己,拥抱和宽恕,给自己,也给了初君一个重生的机会。

灾星,一次次的撞向了有纪子,也曾把她打趴,打到无力回击。可是,她却有这样的能力,一次次的从废墟中站起来。她有一种无比坚韧的勇气,无论过往的亲密关系中,遇到的挫折是多么可怕,她都没有让自己成为岛本,或成为泉那样的人,永远沉溺在恐惧中,一味的疏离和躲避,而无力做出回击。

她选择了相信,选择了理解和原谅。她战胜了巨大的不安,战胜了痛苦的经验,把自己从一个恐惧型回避,或一个疏离型回避的人格中拯救出来,选择修补了这段亲密关系,她不仅让自己重新成为安全型依恋的恋人,她温暖的体谅,也拯救了因为失去岛本,而几乎要沉沦的初君。

而初君,也获得了机会,去在有纪子的身上,赎回曾经对泉的亏欠。

我很喜欢这本书的结尾。

那是在岛本消失以后,有纪子和初君谈了一夜,那之后的黎明。

“黎明时分,我终于放弃了睡眠。我把对襟毛衣披在睡衣外面,去厨房冲咖啡喝。我坐在餐桌旁,眼望渐次发白的天空。实在有很久没看过天亮了。天的尽头出现一道蓝边,如沁入白纸的蓝墨水一般缓缓扩展。它竟是那样的蓝,仿佛汇聚了全世界大凡所有的蓝…墓地上方只漂浮着一片云,轮廓分明的、纯白色的云,仿佛可以在上面写字的清清楚楚的云。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仍坐在餐桌旁,静静注视着墓地上空漂浮的云。我想差不多该叫醒女儿们了,我该走到她们床前掀开被子,手放在她们柔软而温暖的身体上,告知新一天的到来。然而我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从桌前站起,似乎所有力气都已从身上消失,我用臂肘柱着桌面,双手捂脸。”
“黑暗中,我想到落于海面的雨。浩瀚无边的大海上,无声无息的、不为人知的降落的雨。雨安安静静的叩击着海面,鱼们甚至都浑然不觉。
我一直在想这样的大海。直到有人走来,把手轻轻放在我的背上。”

那是有纪子的手。

那是一双多么温暖的手。

那是一双带来黎明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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