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析茨威格《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两条路径:心理密码与文学构架

摘要:茨威格《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一直被认为是一出经典的爱情悲剧,但实际上茨威格作为“现实心理学大师”,他笔下的这场无疾而终的暗恋更像是根据心理学理论编织出来的一场理性经营的伪狂热,两个主人公的身上都藏着茨威格精心设计的心理密码。而在故事的结局,往往被人们所忽视的一个细节却隐藏着真正悲剧意义上的文学之光。本文将对这些进行探究解读。

关键词:文学心理学;俄狄浦斯期;压抑;投射;悲剧


    就如同遇见神明——只因曾在神殿雪白的罗马柱后瞥见阿波罗天蓝色长袍上微卷的金发一闪而过,就注定了永世跪在大理石阶前将自己的灵魂奉为牺牲。我等凡人的单薄躯体怎么承受得住神的注视,圣光面前再无畏的情感也只能匍匐。对陌生女人来说,自十三岁起R先生那散发着香气的书房就是她的圣殿,R先生就是她混沌的生命中唯一信奉的神明。
    不世出的天才作家茨威格被称为“现实心理学大师”,他深谙弗洛伊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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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茨威格《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一直被认为是一出经典的爱情悲剧,但实际上茨威格作为“现实心理学大师”,他笔下的这场无疾而终的暗恋更像是根据心理学理论编织出来的一场理性经营的伪狂热,两个主人公的身上都藏着茨威格精心设计的心理密码。而在故事的结局,往往被人们所忽视的一个细节却隐藏着真正悲剧意义上的文学之光。本文将对这些进行探究解读。

关键词:文学心理学;俄狄浦斯期;压抑;投射;悲剧


    就如同遇见神明——只因曾在神殿雪白的罗马柱后瞥见阿波罗天蓝色长袍上微卷的金发一闪而过,就注定了永世跪在大理石阶前将自己的灵魂奉为牺牲。我等凡人的单薄躯体怎么承受得住神的注视,圣光面前再无畏的情感也只能匍匐。对陌生女人来说,自十三岁起R先生那散发着香气的书房就是她的圣殿,R先生就是她混沌的生命中唯一信奉的神明。
    不世出的天才作家茨威格被称为“现实心理学大师”,他深谙弗洛伊德学说的精髓,在文学创作中深受其心理学思想的影响。就如他自己所说:“我的固有的成分一直是一种心理学上的好奇,这种好奇我首先试着在涉及个人命运的一些性格化的短故事上加以运用。” 与其说是天马行空的艺术,茨威格的创作更像一次精神分析法在文学上的实践。
    “我的一生是从认识你的那一天才真正开始的,在此之前的生命都是混沌而杂乱的,在我的记忆中再也不会想起它们来。”遇见R先生的那一刻,在一片嘈杂声中,陌生女人小小身体的里完成了一场自我意识觉醒的革命。仿佛天地初开,创世的第一道光划破了混沌的天地,她在那一刻感受到一种炽热而不朽的感情,即将轰轰烈烈,灭顶而来。
    按照埃里克森的理论,十三岁属于刚刚进入人生的第五阶段——两性期,也就是青春期。在这一阶段最核心的问题是自我意识的觉醒以及自我角色的形成。与此同时,他们将开始逐渐从对父母的依赖关系中解脱出来,去寻找符合自己心中理想形象的同伴,最终形成自己的同一性认知 。R先生便是在这个敏感且关键的时期走进了陌生女人的孤寂已久的生命。
    在陌生女人自己的认知中,遇见R先生之前的记忆“只是一件阴暗发霉的地下室,里面满是被灰尘和交错的蜘蛛网覆盖的,死气沉沉的人和东西”,是卑下并且不值一提的。但站在心理研究的角度来看,导致陌生女人一生暗恋悲剧的秘密正是隐藏在这间地下室里。
    弗洛伊德在《自我与本我》中提到,关于无意识 ,“回忆起来的被压抑 的东西并不是完整的,而那部分缺失的内容或许正好就是关键性的东西……这些被压抑的东西,是以一种人们羞于面对的方式来细致入微的再现的。他们的主要内容就是那些幼儿时期的关于性的东西,即俄狄浦斯情结 以及相关的衍生现象。”儿童三到六岁的时期被称为俄狄浦斯期,在这一阶段会对两性关系格外敏感,然而陌生女人的身边除了守寡的母亲,只有经常打女人的酗酒男人和时常对她扔石头的“野孩子”。根据精神分析理论,幼儿的性萌芽幻想的破灭会给内心带来极大的痛苦,而这种痛苦会使一个人进入压抑的情绪,在幼儿时期删除记忆中不快乐的东西属于典型的初级压抑。在这种压抑持续发酵的情况下,这段记忆变成了混沌而杂乱无章的灰色地带,她甚至拒绝回忆它们。
    然而这部分缺失的记忆和被压抑的无意识却在遇到R先生时产生了无可避免的再现,也就是移情 作用。长久的压抑化为能量巨大的力比多 投射 到这个陌生男人的身上——弗洛伊德称之为“移情性神经症”。根据力比多定理,一个人的力比多(即性力,可以理解为性欲)是有限的,当一个人把力比多过多的用在一个人身上是,那么用在其他人身上的分量就会减少。茨威格在文中有着十分吻合的叙述:“只有孤独的孩子才能把自己全部的激情积聚起来,而其他人早在各种各样的社交活动中滥用了她们的感情。”如果把这句话中的“感情”和“激情”替换为力比多,你会发现他们几乎在讲述完全一样的事情。于是陌生女人不仅疯狂的爱上了R先生,还同时表现出一种对与其他异性接触的极度抗拒。
    陌生女人十八岁的时候终于又一次回到了维也纳。十八岁已经是成年期的开端,在重新见到R先生的那一刻,陌生女人的身心,尤其是关于性的意识明显的觉醒了:“我觉得自己有了成年人的意识,对你有了一种全新的感受,渴望和你之间建立明显的肉体亲密。”于是陌生女人就和R先生顺理成章的有了三晚的露水情缘,以及由此珠胎暗结。然而让很多人为之扼腕而又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什么陌生女人一生都在努力掩饰着自己的秘密,不肯直白的吐露心声?
    问题发生在陌生女人搬家去往因斯布鲁克的前夜: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就此离开R先生。茨威格的描写直白而露骨:“如果不在你身边我根本活不下去,你是我唯一的救赎。”救赎——陌生女人鼓起勇气的告白,实际上更像一次渴望在心理上得到治愈的求救。然而结果却是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刺痛了:她一直等到深夜,却只等来了搂着其他女人,笑容轻佻的R先生。精神分析法认为,如果在心理治疗的过程中被压抑的部分中受到激活而导致了不快乐,那么为了避免这种不快乐就会产生抗拒作用。出于自我保护的潜意识,这次惨痛的经历使她终其一生都对“主动表白”这件事情抱有强烈的抗拒。
    除了抗拒情绪,另一个阻碍陌生女人表白的重要因素在于她因心理创伤而形成的自恋心理 。病理性自恋者将本来应该投注于自我的对象客体的力比多,反向投注到自己身上,这样他们就无法有效地和别人建立亲密的人际关系。弗洛伊德认为,少儿时期性幻想的破灭所带来的失恋感和挫败感会一直以自恋的形式对其自尊心予以重创,而这种重创会导致神经症患者的自卑感的形成。在这种以自恋形式表现的自卑感经年累月的冲击下,哪怕多年后陌生女人已经成为无数人前呼后拥的贵妇娇女,却依旧会在R先生面前被瞬间打回原形,依旧是那个十年前站在心上人门前颤抖着不敢按门铃的小女孩。
    不同于备受研究者宠爱的女主人公,这场爱恋的另一个角色,处于被动地位的R先生却往往仅作为一个轻佻浪子而被研究者忽视。但事实上,R先生的身上同样藏着茨威格精心设计的心理密码。茨威格借陌生女人之口描述,R先生是一个有着双重性格的人:一种性格披着华丽的外表,开放的迎接整个世界;另一种则是特别灰暗的,只有他自己知晓。
    这种二元人格形成的根源在于两种不同本能 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在自我逐渐向复杂高级的结构演变的过程中,一部分本能统一起来,进入自我结构中完善开放的体系,即R先生的第一种性格。但这种本能和另一些本能在目标上是背道而驰的,因此,后一种本能便会通过压抑使自己远离这个统一体,留在心理发展的较低层次,但同时也从起点阶段就失去了获得满足的可能性,只能通过非正常的方式发泄。最常见途径的就是,性。
    是以R先生半生风流多情,声色犬马,实际上只是在以一种畸形的方式寻求着内心的解脱,然而在这一部分本能遵循此原则努力寻找快乐 的时候,又导致了另一方快乐的受阻,这种压抑最终使可能的快乐蜕变为不快乐的源头。如此悖论循环往复,纠纠缠缠,最终变成了无解的死结,到了不惑之年的R先生心中只剩下麻木的死水一潭。
    在我看来,《陌生女人》在微观上不过是一场理性经营下的伪狂热,所谓熬尽生命的不朽爱情剥丝抽茧后变成了清晰可见的心理结构和力比多的狂欢,但在整个故事架构最外一层的宏观视角下,却隐藏着一种极具悲剧色彩的文学之光,虽然它常常为人们所忽视。
    那就是——R先生读完信之后的反应。茨威格在文章的最后一段写道:“他突然一惊:隐约中觉得好像有一扇看不清的门突然被打开了,阴冷的穿堂风从另外一个世界吹进了他寂静的房间,他灵魂深处的情感被触动了,他感觉到了死亡,感觉到了不朽的爱情。”R先生干涸四十余年的情感之河终于第一次流动了,在永远失去之后。
    于是,读者开始惋惜。要是陌生女人没有死该多好呀。
    如果哈姆雷特没有被毒剑刺中。
    如果郝思嘉早些发现自己爱着白瑞德。
    不是的。陌生女人并不是阴差阳错痛失挚爱的朱丽叶,而是背负诅咒出生的俄狄浦斯。因为真正触动R先生内心深处的情感,让他相信爱情的并不是陌生女人的爱情,而是她的死亡。两种本能在R先生心中结下的死结已经没有办法解开,而旷日持久的暗恋也耗尽了陌生女人所有活下去的热情,是以唯有与所有生本能 相生相斥的死本能 所裹挟的强大破坏性才能彻底冲破这一切的桎梏,解脱这两个在尘世里饱受折磨的执迷的人。
    渴望玫瑰的夜莺选择了用胸膛抵住花刺,以一夜的歌喉耗尽了全部生命,终于在她冷却的尸体旁催开了那朵艳红的血色玫瑰。在这以死亡终场的暗恋里,两个满载着压抑和无意识的灵魂在彼此的地域里各自煎熬着,他们互相握有治愈对方的药,却又因为命运的玩弄在每一次逼近真相时三缄其口,于是就一直保持着背对的姿势站在天平的两端,直到其中一方彻底耗尽了所有的希望,毅力, 与活下去的勇气。
    你可曾爱上神明。
    你可敢爱上神明。
    只因曾碰触到神殿上那飞扬金发散落的炫目的光芒,就决定用尽一生的力量徒劳的伸出手尝试捕捉残辉,哪怕在开始的时候就明白这不过一场注定无果的无用功。就如同无尽永夜里坚持燃起的孤灯,哪怕再倔强也难辨炎凉,哪怕身后就是即将淹没在怀疑中的,巨大的、最后的、万世洪荒。
这不是人与人的爱情,是一个爱上神明的人。只有舍弃所有尘世的幸福、化身为神才能与之相恋,然而为神之后也就失去了全部的记忆。
    她说,“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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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同一性:即自我同一性,由埃里克森提出,指人格发展中的连续性、成熟性和统合感,即将自己的众多人格整合起来,形成一个比较稳定的人格。
  无意识:弗洛伊德把人的心理结构分为意识、前意识和无意识三个部分。无意识在数量上多于意识,代表着人的欲望、冲动、动机和感情,同时是决定人的行为动机的真正内驱力。
  压抑:把欲望相应的意识压抑为无意识。弗洛伊德的定义是:“观念在成为意识之前所处的状态”。
  俄狄浦斯情结:又称恋母情结,是精神分析学的重要术语,指儿子表现出对母亲的爱恋和对父亲的仇视。
  移情:精神分析术语,指病人将自己对父母或其他重要人物的情感转移到治疗者的身上,并相应的对治疗者做出反应的过程。
  力比多:又称“欲力”、“性力”、“心力”,精神分析术语,由弗洛伊德于1950年在《性学三论》中首次提出,指一种与性本能有联系的潜在能量。
  投射:即外向投射,一种心理防御机制,最早出现在弗洛伊德写给威廉弗里斯的信中。弗洛伊德认为当“本我”的冲动及欲望得不到满足或者受到压抑的时候,自我就把冲动与欲望转移到别的人或事物上。
  自恋:弗洛伊德认为,自恋是自己对于自我投注力比多兴奋的状态。
  本能:本能被认为是一种生物的反映,是为保存某一种状态以免外来的阻挠力的破坏的一种意向或冲动。
  快乐原则:指人格中的“本我”自始至终都以追求满足,趋乐避苦为唯一目的,与“现实原则”相对。
  生本能:个人的自卫本能和种族保存的本能的结合。
  死本能:个人的死亡性或破坏性的本能的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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