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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的故乡谈起

夏虫语冰

皖南,东经118°1' 北纬30°1' ,一个地图里找不到的村庄。我在这里出生,长大,一活就是二十年。我可以熟悉到认出她的每一片土地的形状,在数不尽的山水里,一眼看穿她的伪装。但我很少谈及她,二十年里,我未曾给她写过只言片语,她就像手里的掌纹,你一抬手就可以看见,你放下也就放下了。 故乡总是沉默的。在夜里,风很清,背倚的山峦成了一块黑色的屏障,静悄悄的,把八十户矮房围在怀里。仔细听,有鸟叫,像杜鹃,也像鹧鸪,鸟是常见的,山里人家,靠田地为生,秋后打下的稻子晒在场院里,便时有鸟来啄,赶又赶不尽,就任它去了。渐渐的,鸟也不怕生,人也不厌烦,相安无事,倒也自在。故乡的人总是睡得早,不到九点,就看不见灯亮了,月亮从云里探出身子,把光投到人间,雪白的,干干净净的,吻着屋顶,山前,田地,一寸一抹,都是慈悲。在屋里的时候,你躺着,乜斜着眼,月光会顺着屋檐滑到你的地板上,你看着光,慢慢睡过去,时间仿佛凝结在一个点上,懒于走动。此时,窗外会有水纱树,梨树,紫薇,月季,兴许还有两株红豆杉,趁着夜色,偷偷的吐芽,你听不见,也看不见,等第二天,晨风推开柴门,你走过青石板,定会看见屋后一树梨花胜雪。也许,你会觉得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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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南,东经118°1' 北纬30°1' ,一个地图里找不到的村庄。我在这里出生,长大,一活就是二十年。我可以熟悉到认出她的每一片土地的形状,在数不尽的山水里,一眼看穿她的伪装。但我很少谈及她,二十年里,我未曾给她写过只言片语,她就像手里的掌纹,你一抬手就可以看见,你放下也就放下了。 故乡总是沉默的。在夜里,风很清,背倚的山峦成了一块黑色的屏障,静悄悄的,把八十户矮房围在怀里。仔细听,有鸟叫,像杜鹃,也像鹧鸪,鸟是常见的,山里人家,靠田地为生,秋后打下的稻子晒在场院里,便时有鸟来啄,赶又赶不尽,就任它去了。渐渐的,鸟也不怕生,人也不厌烦,相安无事,倒也自在。故乡的人总是睡得早,不到九点,就看不见灯亮了,月亮从云里探出身子,把光投到人间,雪白的,干干净净的,吻着屋顶,山前,田地,一寸一抹,都是慈悲。在屋里的时候,你躺着,乜斜着眼,月光会顺着屋檐滑到你的地板上,你看着光,慢慢睡过去,时间仿佛凝结在一个点上,懒于走动。此时,窗外会有水纱树,梨树,紫薇,月季,兴许还有两株红豆杉,趁着夜色,偷偷的吐芽,你听不见,也看不见,等第二天,晨风推开柴门,你走过青石板,定会看见屋后一树梨花胜雪。也许,你会觉得这是美,是浪漫,但对于我而言,这只是生活,像柴米油盐一样,真实到不必用词语来描绘。你爱或者不爱,它就在那里,不来不去。 到了中午,最热闹的,要数紧靠的路牙子的那颗水纱。它是我爷爷很多年前种下的,说不清多少年了,总之,我长大了,爷爷也去世十四年了。每看到它,我总能想起,《项脊轩志》的结尾写道“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物是人非,我大致也算明白了这个道理。这里村里人最常聚集的地方,打完麻将,干完活,亦或是上学回来,总有人端着饭碗,茶杯,来这里,多的时候有十几人,少时也有五六人,渔樵佳话是说不尽的,村子小,也有故事,东家长,西家短,一唠就是半天光阴。水纱树这么多年,也不知听进了多少闲话,就像红楼梦里的补天石,记录了一个又一个生离死别。只是贾府是温柔富贵乡,而我的村庄是市井之地,故事不金贵,人物也普通。在这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人群,所有人都有一个群相——农民。他们个子有高有矮,都很瘦,脸是沧桑的,黑黄色,粗糙的表皮。唇边长满了络腮胡子,一根根像扎在田里的秧苗。时常会沾着黄泥,唾沫。他们的手是不懂温柔的,黄色的茧层布满了手心,掌纹里有永远也洗不尽的黑垢,这是岁月积累了多年的馈赠。在这里,女人是不爱美的,她们很少穿高跟鞋,解放鞋和胶靴是常态,我看过我母亲的鞋架,零零散散的几双半寸高的高跟鞋,只有逢年过节,她才考虑换上,不是穷,买不起,而是无人会欣赏,女为悦己者容,穿出去又给谁看呢。她们从来不要求丈夫说一声我爱你,或者浪漫的话,她们知道不可能,她们也消费不起这样的奢侈。她们都安静的做着自己的本分,天刚亮,河边就会响起女人的捣衣声,田里,手握锄头的,也常也女人的身影。她们也会笑,会打闹,有时候天真的像一群女孩,但她们的脸上多半是爬完了皱纹,两鬓也会过早的斑白。在这里,甘苦常常是与共的,它拥有城市人羡慕的生态,也有城市人看不见的辛酸。 我的故乡以茶闻名,黄山毛峰,也算名满天下,这是村里大部分人的生计来源。抬眼看去,山脚是紧密的茶园,郁郁葱葱,夹在茶树中间的,总是一两顶鲜黄的草帽,你近看时,就能看到两只手默契的配合着,把一颗颗绿出水的明前茶,采进箩筐里。有时候,会碰上天气好,不冷不热,风凉悠悠的吹着,知了会放慢了叫声,云也在天上缓缓的溜达,印象里,故乡的天总是很蓝,蓝成一片,像一副油画故意调出的亮色背景。天气恶劣的时候,大风大雨,站在门前看不清山色,还是会有人出门,裹着雨衣,在山里穿梭,雨太大,眼睛是睁不开的,凭着多年采茶的感觉,一摞茶有半摞是水,价格也难卖上去。这些年越来越多人爱喝茶,是的,泡茶是简单的过程,一杯水,一盏茶,可以泡一个午后,有文化的,可能还会读一本茶经,来一句苏东坡的“且将薪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安逸消费是一个人农村人泪与汗的历史。 我们的村子小,计划生育实施的时候,又恰是轮到我们头上,所以当时孩子格外少,记忆里只有五六个,不少都在外打工,有的成家了,有的像我一样仍在读书。那些年,我们都不懂事,会聚在一起,满山的跑,捡板栗,偷西瓜,我们会把心里的秘密相互交换,就像鲁迅小时候和闰土。村里有一座水库,依傍着一个竹园,水库修了一条渠,用来引水灌溉,水流量常常很小,因为南方多雨,旱灾是百年难遇的,水渠流经一个石崖,石崖高十多米,冲击形成了一个小瀑布,我们几个孩子常去瀑布下闹,挖出一个小坑,把水积住,养些小鱼小虾。去年,我回家时,也去看过那里,长了很多茅草,有一个人高。我心有戚戚焉,便往家里走,恰好撞见了好多年没见的发小,这些年,他在外打工,我在外读书,很少碰上面,他是做汽车修理的,指甲缝里落满了深黑色的机油,他主动和我打招呼,嘴巴还是很大,笑起来让人开心,他客气递给我一根烟,又收回去,我笑笑,他跟着笑,我们没有多说什么,也知道说不了什么。这些年,不同的人事经历,已经在我们之间划上了一个不等号,我们谁都没有办法把它变得平衡,只能徒留遗憾。在我眼里,他还是当年那个调皮捣蛋的孩子,不会再长大了,不过这都已不重要。 故乡最好的季节应该是秋,那时候,刚过茶季,稻子又青黄不接,大家都闲起来。吃过晚饭,在院子里乘凉的最多,农村的房屋建筑是不规则的,坐在院子,总能看见别家的院子,大家远远的打个招呼,说说笑笑。故乡有一种纳凉的工具叫竹床,类似于古人的塌,我喜欢平躺在竹床上看天,星星很多,月亮缺了一角,但还是一样的白,映得山前草木都白了。张爱玲在金锁记里说“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亮也不免带点凄凉。”我想,未能隔上三十年,隔了三千里的路途往回看,也是满怀凄凉啊。 我是2016到合肥的,前后加起来大半年了,回过几趟家,时间都不长,年龄越大,在家的日子就越短,我也说不清楚,再过几年,还能回去待多久。有时候,在高处,会看合肥的夜色,总是很明媚,灯红酒绿,少有是不明亮得地方。看着看着,喉咙里便哽咽起来,合肥是冰冷的,是悬在高处的风,你想伸手,但永远也抓不住。故乡总是夜里的枕头,你一挨上,就是一个好梦。瑾以此怀念生我养我的故乡,愿山河暂寂,盛世长宁,你我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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