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杀作为优雅的艺术——德昆西与黑帮美学

wangbwpaul
文/扭腰客
原文链接/http://blog.sina.com.cn/s/blog_136bfad000102v7sk.html

(1)
 
五年来,《海滨帝国》(Boardwalk Empire)将HBO传统的精致风范贯穿始终,在香烟、烈酒、礼服、脱衣舞、爵士乐的装扮下,把美国历史上臭名昭著的禁酒令和经济大萧条的历史,按照黑帮的视角和语境,粉碎三观,重新阐释。
 
大西洋城仿佛是靠着一群混迹木栈道的古惑仔与城市管理者的肮脏交易而崛起的。潮起潮落,云卷云舒,一群心狠手辣、同时有情有义、性格鲜明狠角色的参与下,《海滨帝国》的终结,用不忍直视的结局,把观众永远停留在那段黑暗而唯美的年代中。
 
黑帮之间的杀戮,在这部戏里像陈年老酒一样味道十足。如何每死一个人就让观众心颤一下,这是个技术、且艺术的问题。谋杀,在各种艺术表现形式的作品里,由于直接经验的稀缺性,一度十分高贵和迷人。《海滨帝国》终究是主旋律的,甚至是因果报应的循环逻辑。
 
在如今杀人如碾虫一样简单的影视作品里,尤其当人们认为可以用双手直接撕掉鬼子时,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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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扭腰客
原文链接/http://blog.sina.com.cn/s/blog_136bfad000102v7sk.html

(1)
 
五年来,《海滨帝国》(Boardwalk Empire)将HBO传统的精致风范贯穿始终,在香烟、烈酒、礼服、脱衣舞、爵士乐的装扮下,把美国历史上臭名昭著的禁酒令和经济大萧条的历史,按照黑帮的视角和语境,粉碎三观,重新阐释。
 
大西洋城仿佛是靠着一群混迹木栈道的古惑仔与城市管理者的肮脏交易而崛起的。潮起潮落,云卷云舒,一群心狠手辣、同时有情有义、性格鲜明狠角色的参与下,《海滨帝国》的终结,用不忍直视的结局,把观众永远停留在那段黑暗而唯美的年代中。
 
黑帮之间的杀戮,在这部戏里像陈年老酒一样味道十足。如何每死一个人就让观众心颤一下,这是个技术、且艺术的问题。谋杀,在各种艺术表现形式的作品里,由于直接经验的稀缺性,一度十分高贵和迷人。《海滨帝国》终究是主旋律的,甚至是因果报应的循环逻辑。
 
在如今杀人如碾虫一样简单的影视作品里,尤其当人们认为可以用双手直接撕掉鬼子时,谋杀,已经从高雅的艺术圣殿跌落成泄愤式的简单粗暴的意淫了。检讨当代影视剧对谋杀不负责任的滥用,需要追根溯源,回顾下谋杀作为优雅艺术的经典论述。
 
(2)
 
如果认为德昆西是在贵族生活的扯皮和清谈中创作出《论谋杀》这样的作品,未免低估了一种神经质的渴望。生活富足的德昆西确实像贵族子弟一样接受着形而上学的教育。中学时擅长希腊文和拉丁文,进入牛津大学转而研究德语和英国文学,英国浪漫主义文学的批评家和对十七世纪英语文学的复古主义者。
 
欧洲贵族知识分子往往是反对实用主义的,他们所研究的学术大多是人类所永恒探求的真理,因跨越时代所以经久不衰。这点上与中国“为往世立绝学,为万事开太平”颇为相似。在他们的著述中,越属于时代的就越被描述得抽象。在阅读伊始,恐怕都要质疑谋杀研究的必要性和荒诞性。试图跨越这个理解的鸿沟,有一个比语言更加难以逾越的障碍,就是时代。
 
德昆西文笔具有开拓式的想象力和丰富的情感因素,十分注重修辞和词句在音律上的搭配,优雅得一塌糊涂。作为近两百年后外国读者,在理解原文的真正要义之前,我就已经体会到朗读的快感。
 
直到如今欧洲一些作家发布新书的时候,仍然保留朗读代表性选段这样的传统。译文可以帮助理解,而无法替代文章所表现出的韵律。直到结束了第一章《麦克白中敲门的场景》的时候,才能朦胧地体会到谋杀的艺术要素在经典文学作品当中是如何体现的同时,依然对“为什么有这样一门学问”保持好奇。
 
(3)
 
也许如今人们看多了电影当中的谋杀,抑或大多数人从未经历过真实的谋杀。这就是那个所谓的巨大的时代鸿沟造成的认知上的巨大差异以及由此引起的心理应激。
 
德昆西时代的视觉艺术仅限于绘画、雕塑以及德昆西晚年才诞生的现代摄影术。直到他去世后的几十年,电影技术才问世,视觉艺术才真正地还原了动态的现实。
 
谋杀行动在十九世纪初期没有任何谋杀经验的人们脑海中是什么样呢?是不是类似该隐杀死亚伯的一张宗教油画?或者邮差送来的市井报纸上某个角落里刊登的某个地方名流被暗杀的新闻?或者是新闻旁边一个注脚式的讽刺漫画?
 
如果你觉得这些东西很稀罕,那么我们所知道的谋杀也会让德昆西觉得十分惊愕。因为当代的人们有着更加丰富的谋杀经验,一个看过电视剧的孩子都会举出5种以上的谋杀方法,然而我们之中鲜有杀人凶手或者杀人未遂者。
 
当代影视剧艺术让人们获得了过去人难以置信的间接经验的同时,造成了当代人这种经验丰富与从未实践之间的巨大反差。事实是这种经验与实践上的矛盾被从未有过的放大了,不是说我们杀人不够多,而是我们获得了过多的杀人经验。这在德昆西时代是难以想象的。
 
如果说默片还无法全真模拟现实,那么电影技术发展到今天完全可以带你走进各种谋杀现场,体会氛围、声效、音乐、灯光以及被谋杀者的各种应激反应等等,这些要素构成了整个谋杀事件给人们带来的快感,而且做到了艺术与道德与法律的各行其是,各负其责。
 
(4)
 
德昆西时代的人们如何体验这种快感呢?采取真实的谋杀是唯一的办法。人们甚至成立了谋杀协会,探讨如何策划完美体验的谋杀。似乎彼时的英国贵族看来,杀人未必是件不可饶恕的事情。谋杀作为一种优雅的艺术,与其他艺术门类一样,是可以用来被精神消费的。
 
德昆西对许多谋杀案例都感兴趣,并做了细致入理的分析,而且依照谋杀的蹩脚程度将谋杀者分为专业艺术家和业余艺术家。他还期待这跨时代的伟大经典的谋杀案例的出现。在读者认为他疯了之前,他为谋杀做了一些艺术和道德之间的剥离。理性的逻辑可以从邪恶的事物中探求美好的一面,道德上的震惊不能阻止审美原则上惊人的发现。在寻找哲学支撑的时候,德昆西捧出了科勒律治、亚里士多德,甚至《圣经》。
 
他论述了古典时期文学和历史作品中记载的各种谋杀,以及现实中发生在一些哲学家身上的谋杀事件,包括笛卡尔、霍布斯和斯宾诺莎。德昆西通过细致地描述一个拳手谋杀面包师的全过程,赞美这是一次体现出人类无限潜能的谋杀案例。
 
“我要杀了你,这是一次艺术尝试,请你予以配合。”如果我们体会不到谋杀的美感,认为这是不可接受的话,说明我们被道德捆绑得有多么牢固,连一丝一毫的松懈都不肯。谋杀作为艺术鉴赏与提倡杀戮如果没有作出应有的剥离,也同样造成危害社会的后果。
 
(5)
 
德昆西还提出了谋杀作为艺术,而不是新闻的几个原则。《海滨帝国》几乎是按照这样的原则拍摄的。
 
第一,谋杀就要去杀个好人。他这样解释,只有不肯去、或者不够强大到足以去谋杀别人的人被谋杀才会产生怜悯,而怜悯和恐惧在亚里士多德看来恰恰是构成优美的悲剧艺术的不可缺少的要素。《海滨帝国》编剧的伟大之处在于,有胆量把足够重要的好人杀掉。
 
第二,谋杀不选择公众人物,因为公众人物只是个象征性的符号而已。所以影视剧里,机关枪扫去,死掉的都是无足轻重的普通人。
 
第三,谋杀应选择身强体壮的人作为目标。这看似存在文明与野蛮之间道德考量的原则背后隐藏着我们惊讶的逻辑:如果谋杀身体不好的人,需要等量齐观,也就是要多杀几个才能体现出血腥迸发的优雅快感。《海滨帝国》里选择让足够有实力、有势力的人死掉,总可以让人唏嘘不已,难以忘怀。
 
《谋杀二论》花了大量篇幅否认自己是谋杀教唆者和包庇者。这样一种研究大概在任何时候对于普通民众理解都是困难的。剩余的篇幅在介绍谋杀协会所做的工作,以及一次谋杀艺术家的聚会险些酿成大祸的事件。
 
(6)

荒谬与理性一直围绕着谋杀这一人类永恒的文学主题,许多批评家试图从中探索出些真理。德昆西在华丽的语言背后并没有梳理出一个像样的脉络。他不是纯粹的理论家。连杀死一只小猫都要在心中举行宗教般仪式的德昆西却在各种谋杀案例的研究中如鱼得水,比起其他只从文学作品中探求谋杀比较研究的学者来说,他已经算是没有经验的实践者了。
 
循着德昆西的精神脉络,才能醉心于《海滨帝国》里每一个缓慢而斯文的画面。Jimmy Darmody虽然早逝,但他在整部作品中的地位终于在剧终时体现出来。从Nucky心灵成长史和最后的归宿来看,作品诚实而残酷地讲述着最浅显的人生道理,一种无论时代与国家的道理。
 
黑帮,作为政治的一面镜子,在解释生命方面具备更加显著的优势。当观众被泛滥的文艺作品里的谋杀情节麻木精神时,需要翻看内心最阴暗处的污垢,体会已经有些古老的艺术原理——高贵人格不愿苟存,而该死的一切,永远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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