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理性与信仰的三角关系

高小茶
纯文学作品中第一人称叙事者的身份是作家的,往往令我读来感到别扭;如果这个“我”还是主人公之一的话,那就更别扭了。因为作家多半自恋,而且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写故事,所以如果他们既要记录故事又要参与故事就显得太忙了,读者无法把自己的视角与第四面墙的视角完美融合,而是始终能看到摄影棚,看到摄影灯光录音导演等一切工作人员——而且这些人都是作家的分身。至少在我看来,这样写出来的故事如果能打动读者,听起来就像是说一部感人电影的拍摄纪录片打动了读者,总觉得隔了一层,或是已经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当我翻开《恋情的终结》最初的十几页时,上面所说的这种别扭感不请自来。但是故事本身是吸引人的。标题说这是一个讲恋情终结的故事,而开端却是主人公“我”和所爱之人——她曾与自己偷情,但又离开了自己——的丈夫对话,怂恿丈夫怀疑妻子另有一个情人。正如作者开篇所说,“故事没有开端,也没有结尾:作者从自己经历中选择那个可以让其回顾以往或者放眼未来的时刻时,完全是任意的。”那么选择这个时刻作为开头描述一段恋情的终结,确实颇有新意:本来只涉及两个人的关系中居然立刻就出现了四个人。驱使我摆脱那种别扭感读下去的,也就是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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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文学作品中第一人称叙事者的身份是作家的,往往令我读来感到别扭;如果这个“我”还是主人公之一的话,那就更别扭了。因为作家多半自恋,而且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写故事,所以如果他们既要记录故事又要参与故事就显得太忙了,读者无法把自己的视角与第四面墙的视角完美融合,而是始终能看到摄影棚,看到摄影灯光录音导演等一切工作人员——而且这些人都是作家的分身。至少在我看来,这样写出来的故事如果能打动读者,听起来就像是说一部感人电影的拍摄纪录片打动了读者,总觉得隔了一层,或是已经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当我翻开《恋情的终结》最初的十几页时,上面所说的这种别扭感不请自来。但是故事本身是吸引人的。标题说这是一个讲恋情终结的故事,而开端却是主人公“我”和所爱之人——她曾与自己偷情,但又离开了自己——的丈夫对话,怂恿丈夫怀疑妻子另有一个情人。正如作者开篇所说,“故事没有开端,也没有结尾:作者从自己经历中选择那个可以让其回顾以往或者放眼未来的时刻时,完全是任意的。”那么选择这个时刻作为开头描述一段恋情的终结,确实颇有新意:本来只涉及两个人的关系中居然立刻就出现了四个人。驱使我摆脱那种别扭感读下去的,也就是这种四角关系带来的好奇心了。

而当我合上书的时候,几乎对最初的印象——无论是作家“我”叙事的特有别扭感还是四角关系——忘得一干二净了。能在我心中留下痕迹的只有一点:这是一个人和理性争夺爱情,也和信仰争夺爱情的故事。

爱情、理性和信仰这三者中,我大概只能用理性来思考,对爱情是可以感受而不可言说,对信仰则是可以研究而不能接受,所以我写这个故事的读后感时大概也是多议论而少抒情,恐怕不会多么生动有趣。

首先要明确的是,在纯文学的世界中,爱情往往是几乎与其他任何因素无关,也不受其他任何因素控制,对一个人具有高度支配力的情感。套用一句老话的格式就是:爱不能永远支配所有人,但能够暂时支配所有人,也能够永远支配一个(或两个)人。爱情是无辜的,如果爱情显得有罪或是与其他任何东西起冲突,那往往是因为恋爱中的人不是生活在一个只有两个人的世界上,是爱情以外的东西在给爱情定规矩,而爱情则不给其他一切设置任何规定。爱情也是非理性的,无论当事人多么希望不再爱一个人,或是多么希望能爱上一个人,都无法违抗爱情的命令——也许当事人会暂时不懂爱情的命令,但一旦懂了就无法违抗。爱情一定会结束,或者以相爱者的肉体死亡为终点,或者以他们的情感冲动消失为终点,但置身其中的人几乎都会产生与永恒相关的错觉。

《恋情的终结》之中的爱情符合上述所有特征,尤其是女主角萨拉。除了美,读者对她几乎不会有什么别的直观印象。她几乎只在爱情中存在,除了恋爱中人以外,她几乎没有别的身份。作为妻子和信徒的这两重身份几乎只是为了给爱情制造障碍而存在的,恐怕后者制造的障碍还比前者更大。她不能理解爱情的结束,想方设法要给它一个解释,于是她“染上了信仰,就像染上了病一样”——当然,这是男主角(第201页)的看法。男主角本德里克斯认为当女主“哄骗自己相信天主”时已经看到了“爱情以后的东西”,只是没有意识到。我这个读者和他一样是离开理性几乎无法思考的人,自然认同这种看法。但是再想想,我无法确认这是唯一的可能。

本德里克斯几乎总是受理性驱使,他的疯狂嫉妒也是因为理性告诉他他不应该有安全感,因为萨拉是别人的妻子,因为她对丈夫忠诚——是的,从感情角度看,即使一直在偷情的女人也可以保持对丈夫的忠诚——因为她有魅力,因为她可以有很多情人。所以,他可以确信自己有了安全感之后不会再嫉妒(第177页),这之前却不能用爱情压抑住嫉妒。

但是对于萨拉,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她不是那种死理性派,她相信的东西对她而言有真实的作用。“过去我从未像爱你一样地爱过人,过去我也从未像现在一样地信仰过什么东西……我同信仰作斗争的时间比同爱情作斗争的时间要长,但现在我身上再也没有什么斗志了。”对萨拉来说,无论她为什么有了信仰,都无法改变这份信仰在她身上发生的作用。不能说对她来说信仰比爱更重要,因为当信仰命令她放弃爱时,她宁可死。但是换句话说,她宁可死,也不放弃信仰。因此,很难说对她而言这段爱情真的行将结束——对于萨拉这样的女人,爱情结束就是结束了,她绝不会再为已经结束的爱情寻死觅活。她对爱情和信仰的虔诚都有很大的非理性因素,但若非如此,大概也无法如此炽热,以至于耗尽全部生命。

本德里克斯则不一样。他的理性即使在最痛苦的时候都能保持运作,在萨拉死后依然清醒地知道“要是以为故事会在此处结束,那就未免有点太乐观了”。这个故事照理说应该只与爱情有关,萨拉死后,爱情也就随她而去了——本德里克斯没有信仰,他认为“对于死去的人,我们不会老是这样强烈地爱下去,唯有对活着的人我们才会如此,而她已经不再活着了,她也不可能再活了。”——故事不结束又能如何?作者的高明之处就在于,萨拉死后,故事仍然延续了下去,只是此时已经主题更接近信仰而非爱情。

最后这段故事里,萨拉的信仰继续占据着本德里克斯的生活,他似乎有了完美的理由去信仰上帝,而另一个爱萨拉的人大概就这样做了,但是他仍然没有屈服,至少没有彻底屈服。这个部分描述那么多在无神论者看来是无稽之谈的显圣奇迹是有理由的。我一向认为,不经过反复思索和精神上的痛苦就说自己信仰哪个宗教或不信任何宗教,都不能算是真正的有信仰或是真正的无神论。而所爱的人的死,对任何无神论者而言都足以让天主变得像魔鬼一样诱人,用内心的安宁当作诱饵(第266页)。本德里克斯在痛苦中依然保持思考,尽管他自己感到像体力耗尽的游泳者一样,但无论他还能坚持多久,无论他能不能游回岸边,我都尊敬他。

尽管读完全书,我很喜欢这个故事,不过也看出来格雷厄姆·格林得不到诺贝尔文学奖的理由了。太理性的人大概写不出来最能打动人的故事,那类故事总是感性的;而要论炫技或者哲思,他又太朴素;哪怕是更晦涩、更意识流一些也更有利于拿奖吧,可是这部小说里他调侃了评论家只关心理论而不关心人,大概也不会为了讨好他们朝那一边靠拢。于是最后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写一个理性的人不能好好恋爱,最后又输给了信仰的故事,吸引一些即使是读纯文学也放不下理性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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