伫立门下,等待日落

掩耳

故事展开在秋去春来之间

主人公宗助是知识分子,他在小说开头出现时是一副被秋日的太阳和煦照射着的悠闲姿态,妻子阿米在格子门里做着针线活儿。渐渐地却发现他们悠闲背后的落魄,夫妻生活拮据,为金钱所羁绊。面对弟弟上门讨要学费,他们愁容满面。宗助的弟弟,名叫小六。小六从小寄宿在叔父佐伯家,因为宗助的父母离世、宗助又在外地求学工作,家里的弟弟无人照顾便嘱托给了叔父。这段亲戚间的扶助并不单纯,牵扯到了人情世故。宗助把父亲遗留的物产交予叔父打理、变卖,并拿出相当大的一笔钱给叔父,权当小六的抚养费。叔父离世后,为减少家庭开支,正读高中的小六被叔母“赶”出来,于是没了住处,向哥哥宗助求助。宗助无能为力,拖了又拖。这个秋天,房东被盗的物品被小偷无意遗落在宗助家的院子里,宗助向房东交还盗窃物。因这次盗窃事件,不善交际的宗助与善谈的房东有了交集。他们虽个性不同却特别聊得来。后来房东热心地收小六为学生,宗助挪出阿米的梳妆间为小六提供了住宿。一次机遇,房东引荐他漂泊在外的弟弟以及弟弟的朋友与宗助认识。宗助惊讶地发现这个房东口中的朋友就是青年时他背叛的好友安井。当年宗助“夺”了安井的女友阿米。宗助借口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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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展开在秋去春来之间

主人公宗助是知识分子,他在小说开头出现时是一副被秋日的太阳和煦照射着的悠闲姿态,妻子阿米在格子门里做着针线活儿。渐渐地却发现他们悠闲背后的落魄,夫妻生活拮据,为金钱所羁绊。面对弟弟上门讨要学费,他们愁容满面。宗助的弟弟,名叫小六。小六从小寄宿在叔父佐伯家,因为宗助的父母离世、宗助又在外地求学工作,家里的弟弟无人照顾便嘱托给了叔父。这段亲戚间的扶助并不单纯,牵扯到了人情世故。宗助把父亲遗留的物产交予叔父打理、变卖,并拿出相当大的一笔钱给叔父,权当小六的抚养费。叔父离世后,为减少家庭开支,正读高中的小六被叔母“赶”出来,于是没了住处,向哥哥宗助求助。宗助无能为力,拖了又拖。这个秋天,房东被盗的物品被小偷无意遗落在宗助家的院子里,宗助向房东交还盗窃物。因这次盗窃事件,不善交际的宗助与善谈的房东有了交集。他们虽个性不同却特别聊得来。后来房东热心地收小六为学生,宗助挪出阿米的梳妆间为小六提供了住宿。一次机遇,房东引荐他漂泊在外的弟弟以及弟弟的朋友与宗助认识。宗助惊讶地发现这个房东口中的朋友就是青年时他背叛的好友安井。当年宗助“夺”了安井的女友阿米。宗助借口回避了见面,转而躲去寺庙参禅,企图摆脱内心的煎熬,但最终一无所获。冬天过去了,春天即将来到,小六的问题解决了,生活在平淡的秩序中继续,而宗助内心始终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内疚之感。

故事与其说是故事,不如说是从秋天到春天,一个家庭的生活记录。笔调祥和宁静,节奏缓慢,行文扎实,夏目漱石细细地绣着生活的画卷。

“他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口”

《门》中的主人公宗助既不是传奇式的草莽英雄,也不是乡野村夫,而是受过大学教育的知识分子。他在机关里上着班,工资勉强度日。不同于以往的阅读经验,这位知识分子寻常得乏味、朴素得无华。从生活条件看,宗助和阿米仅仅维持在温饱的程度,甚至没有余裕的钱购置衣物。宗助一双鞋子破了一个洞,过了一个月后才换。宗助也会自我感慨。听到英国克基纳元帅来日游历的消息,他想到这种人不论走到哪里,都会给世界带来轰动,回顾自己的命运,再同克基纳这种人比较,“真乃相隔万里,简直不能相信彼此都属于人类。” 在弟弟小六看来,哥哥宗助对自己的事要么漠然置之要么推诿,“安于现状而打发日子的哥嫂是多么可悲。”

小说中的语言对话至为平淡甚至是稀疏了。阿米总是对宗助说,“真没办法。”宗助也回答阿米,“好,再忍耐些时候吧。”如沈从文说的,“充满了警句的对话,不是真实的对话,那叫两个聪明的脑壳打架。” 夏目漱石在文中构建的对话几乎没有紧张的冲突和对峙,简单的三言两语蕴藉着生活的醇厚气息。潜藏在对话背后更多的是随时刹住的话头以及不愿吐露的心声。宗助不善交际,他习惯长话短说甚至沉默不说。即使是在叔父家,坐上三十分钟,聊聊家常闲话,对他来说非常难受,“对方也看出了他那局促不安的深情”。以及更多的不愿开口,如“这件事很难开口,所以才拖到了今天。”,“他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口。自己没有勇气也没有必要向房东袒露一句心里话。”

在仔细阅读了几遍文本后,可以清晰地看到这种自卑、敏感的气质并不是与生俱来的。宗助眼下的生活死气沉沉,几乎没人意识到他有着意气风发的过去。他曾在京都念书,吃喝不愁,风生水起。父亲的离世,家世的衰败,生活罩上了一层衰颓的阴影。但这些都可以克服,真正的转折点则在跟阿米私奔。阿米是好友安井的女伴,宗助在友情与爱情之间选择了爱情。他携起了阿米的手,舍弃了父母,舍弃了朋友,“扩大一点说舍弃了整个社会,或者说是他们被社会所舍弃。”他们并非一开始就对普通的社会产生交际的恐惧,而是因为社会老跟这对夫妇作对,使他们遭受了冷遇。社会上的道德标准将会对这位夺朋友妻的宗助指指点点。由此可以理解宗助的唯唯诺诺出于对世俗的规避,另一方面也是对自己选择的不自信、隐约着良心的不安。

日本人常说“一个人要自重,因为有社会”。在文化心理上,日本文化是一种基于他律性的耻感文化。应该说“羞耻”是人类的普遍心理,是一种他律性的社会意识。相对而言,“罪恶”是一种自律性的宗教意识。即使逃避了社会舆论,宗助夫妇心里头也会因自责而压上那块道德的石头,这份沉重难以消弭。所以人性和伦理之间的冲突,几乎是无法解决的矛盾。现实即是僵持的对峙。主人公的沉默则更加深了这种对峙的苍凉之感。

“一百零八种烦恼”的寄托

小说的眼目,是写人情。人情指什么呢?坪内逍遥回答说,“所谓人情即人的情欲,就是指所谓的一百零八种烦恼。” 即使主人公生活岑寂,他的心底也有着不能安稳的一百零八种烦恼。他偏偏不乐意开口,那么当主人公宗助缄默不语的时候,无法向外表达的时候,他纠结的情感将安放于何处?

这时作者夏目漱石用自然景物填充了这一空当。周末宗助在家休憩,抬头时,作者就描写太阳的明晃晃;阿米身体不适的时候,夏目点明这是在霜叶红得发紫并且缩成卷儿的时节;宗助在机关内担忧阿米健康状况时,玻璃窗外是寒风嚎叫的世界……如此种种,小说的细节之处表现出一种深厚的东方式审美情趣。我对此的感受渐渐地加深。前段日子侯孝贤执导的影片《刺客聂隐娘》也给我类似的感受。全片对白稀少,更多的自然音效取代了人物对白。马喘驴叫牛哞哞,蝉噪虫鸣低声语,风来风去鼓点密。当烦恼出现时,侯导的摄像机将从人物身上移开,转至远方,让远方的青山绿水化解人物内心的哀愁。

同样的,夏目漱石所描写的,情节多属散漫。即作中人物,少有描写一定的曲线,呈现一定的结果,多数是散漫而无收束的繁杂的光景。《门》让我们看到当心灵与社会冲突时,心灵将不自觉地与大自然沟通,或者说将目光洒向自然,让苦闷的心灵寓居于山野。当然这里说的“目光”不仅仅局限于视觉,还应延伸至听觉、触觉等感官记忆。人,目遇之而成色,耳得之而为声,全方位地沉浸在自然里头。举目四望,天光云影的自然画布,可以变作文本,可以被阅读成自身的心境,甚至得到另一种升华。自然本身没有明确的指令、教诲,仅仅是将人浸染,若用心灵感知,将达到一种幽玄、余韵的审美境界。

这不禁让我联想到了中国的古典诗词。从小接受汉文教育的夏目漱石本身就有着深厚的中国诗歌底蕴,他曾说中国的诗歌具有被汽船、火车、权利、义务、道德、礼仪等搞得精疲力尽以后,可以忘掉一切而获得安眠的功德,可以“陶冶性情,解脱杂念” 。《门》里,宗助在牙科候诊室翻阅杂志时,夏目漱石让一句诗与宗助相遇,“风吹碧落浮云尽,月上东山玉一团。”宗助读罢这两句,所感动的不在于这两句诗的对仗工整,而是使他想到如果人的心情也能变得同这景色一致,人生倒也有些意思。此时宗助的心情不似往常的倦怠,对生活开始揣着淡淡的期待,由此可见古典诗歌治愈烦恼的特别的功效,也在有意无意间流露出作者夏目漱石对东方古典传统的极大认可。

若将视野打开,东方民族在总体上追求人与自然的和谐,“天人合一”、“物我为一”的思维则有着感性、主观、经验、内敛等特征。夏目漱石生活在日本“近代化”的大背景中。几乎等同于“西方化”。它象一股大潮挟裹着无数的文化个体,而西方文化与日本传统文化的撞击也使无数文化个体承受着两种文化的夹击。他们一方面在感情的深层、在潜意识里、在行为模式和价值取向上不可能与滋养他们的传统文化割断血缘关系;另一方面他们又深感传统的弊端与沉重,对外来的代表着先进的文化有一种认同。夏目漱石是早期一批留学英国学生中的一位,他通晓英国文学,尤其是18世纪英国文学的学者,同时幼年时又有深厚的汉学教养,因而是“两条腿走路”的典型的学贯中西的学者。如果说漱石青年时期的人生选择有追赶潮流、认同西化的倾向,那么他留学英国两年的经历使他在直接体验了西方现代文明之后反而走向了皈依传统。只不过这种回归更多地体现出对传统精神的继承中的批判和反思。在《门》中更显出他返朴归真的倾向,“余雅好汉古意之文章”,他传承着东方美学,将主人公的烦恼安放于自然山水之间,让山水淡化其间的忧愁。

细节之外,门的寓意

通观《门》的整个构成可以发现,小说中有许多零散的画面,却似乎没有贯穿始终,也未对主线的叙事产生任何影响,像是闲来之笔。但是细细地琢磨,却能看到叙事的缝隙里的人情味,每个出场的人物都呼吸着生活的气息,每个细节都是扎实的生活。

夏目漱石安排了很长的段落文字去详细描绘宗助看牙医的过程。中途没有任何戏剧的情节,但正是这些生活的细碎耐人寻味。宗助拔牙源起于三四天前和阿米吃完饭时,不小心硌着,齿根摇摇晃晃,喝口热茶就疼。但是当时的宗助没有立马去拔牙,而是隔了三四天才去,可见宗助的隐忍。当他在候诊室里时,作者详细描绘了候诊室的陈设,宗助心里对医药费的担忧夏目漱石虽只是一笔带过但这种担忧也有了根据。宗助牙齿的松动也反映出他的年龄大了,岁月开始折磨他的身躯。在牙科诊所的庭院里,宗助看见一位花匠正在用蒲草仔细包扎松树根部,这段文字也不是瞎添的,而是点明了时间,宗助因此“想起快到露寒霜冷的时节了”。也是在看病出门的时候,宗助穿鞋,不知什么时候鞋底已经磨穿了。一个人的年岁、生活窘困不是几个形容词能简单概括的,这些啊,全部藏在生活的细节里。洞察即人情。我觉得这种细腻的阅读感是当下流行小说没办法做到的。

其中也有不少篇幅描写了阿米生病时的境况。病情的恶化和看病时的折腾让这个家庭添了一份愁容。我们会理所当然地觉得糟糕,但是阿米却不忘像平常一样笑着回答宗助。“她不论处在如何痛苦的境况里,都不忘记让宗助看到自己的微笑。”这对平凡夫妇的相濡以沫、互相支持就藏在这份微笑里面。后来阿米的病渐渐地好了,宗助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可事情让他依旧留存着一种朦胧的疑惧,“这个悲剧何时以何种形式再次扑向自己的亲人,他无从知晓。”(P502)从事件中看出主人公之间的情深义重,同时也正是这次生病打开了通向以往的叙事空间。阿米生病的时候不禁想起从前失去孩子的悲剧,不幸一直跟随着他们。一次生活里的寻常波澜,亦能成为联系过去的通道。

《门》里的人物少,宗助、阿米、小六、房东四个人几乎已经是小说的主要人物阵容。仅在房东家出现一次的织布匠看似不值一提,我却觉得这个小人物凝聚着的精神是别样的,我甚至相信夏目漱石安排他出现是一次别有用心的设计。织布匠是个很少来东京的遥远的山区人,来贩卖布料,赶在春节前把现货换成金钱。“如今的世道,三天不出门就不知马路何时拓宽的;一天不读报就会忽略电车究竟通向了哪里。然而这位山里人每年两次来到东京,浑身上下一直保持着山野人家的本色。”(P505)夏目漱石笔下的这个织布匠就像陶渊明桃花源记里的村民,“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对此宗助的反应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织布匠的容貌、态度、穿戴和举止,不由得泛起了怜悯之情”。对于这种难能可贵的小人物,夏目漱石也是充满了深情的罢。夏目漱石写山野的动人本色也许是出于对现代性的批判,但并不是将回到过去作为目标,这只是一种对抗或是纠正现代性偏颇之处手段。在这个小人物身上他寄寓着一种审美理想,他在寻找一种可能,一方处所,可以逃避现代的风雨。

此外,写得好的故事总会埋下机关、伏笔,最后也记得为读者给出回应和交代。因此可以说小说阅读的趣味是推移性的,留下事件的蛛丝马迹,好的读者会留意细节、注意到前后的呼应,多读几遍还会有另类的发现,其实阅读的趣味就在这里头。这里简单列举几处:宗助所在的机关过年后给宗助增加了工资,其实在小说开头,小六顺带提过一句“有消息称政府机关里官员将会提薪哩。”这样的一呼一应隔了一百多页的文字,所以不禁感慨文字和文字之间也有久别重逢之乐呢。

最后回到该小说的题目——“门”。小说中“门”并不是贯穿前后的线索,“门”出现得极少,只是在邻近结束的时候,夏目漱石才提及,“宗助自己好像生来就命中注定要长期守在门外,这是无可奈何的……他眺望前方,前方铁门紧闭,永远遮挡着他的视线。他不是一个能走进这门的人,他也不是一个不进门可以安心的人,总之,他是一个伫立门下等待日落的不幸的人。”即使他内心前后徘徊,但已经褪去了前进的情绪,他的行动将是在门下驻足,沉默地承担自己的宿命。在不断变化的现代化生活中,他的忧愁、他岑寂的生活将像循环小数一样,循环往复没有变化,也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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