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才是每个写作者的祖国

狗剩爹

语言是文学的祖国”,薛忆沩如是说。然而,不是任何人笔下的语言都能被称之为文学,只有那些掌握语言的艺术或语言之道的人,才能写出文学。《文学的祖国》就是这样一本关于语言之道的书。

这本书名义上是书评,其实却讲了30多位作家其人和其书的故事,包括莎士比亚、茨威格、佩索阿、鲁迅、林语堂、黑塞、海明威、帕斯捷尔纳克、索尔仁尼琴、纳博科夫、卡尔维诺、索尔·贝娄、莱维、弗恩提斯、卡夫卡、马尔克斯、布罗茨基等等。

这些作家中的绝大多数都生活在20世纪,他们要么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要么遗憾地与之擦肩而过,同时,他们要么在自己的祖国成名,要么被迫流亡后才写出不朽的杰作。薛忆沩在撰写他们的故事时,总是从一种私人生活的角度切入,似乎在暗示读者,只有通过这种传记性质的挖掘才能更好地理解作者的艺术追求和人生遭遇之间的关系。那么,他为什么给全书起名为《文学的祖国》呢?

当然,同名文章《文学的祖国》是写得不错。可是,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理由吗?

我注意到薛忆沩具有理工科背景(计算机学士),最后取得的学位是语言学博士,这意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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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是文学的祖国”,薛忆沩如是说。然而,不是任何人笔下的语言都能被称之为文学,只有那些掌握语言的艺术或语言之道的人,才能写出文学。《文学的祖国》就是这样一本关于语言之道的书。

这本书名义上是书评,其实却讲了30多位作家其人和其书的故事,包括莎士比亚、茨威格、佩索阿、鲁迅、林语堂、黑塞、海明威、帕斯捷尔纳克、索尔仁尼琴、纳博科夫、卡尔维诺、索尔·贝娄、莱维、弗恩提斯、卡夫卡、马尔克斯、布罗茨基等等。

这些作家中的绝大多数都生活在20世纪,他们要么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要么遗憾地与之擦肩而过,同时,他们要么在自己的祖国成名,要么被迫流亡后才写出不朽的杰作。薛忆沩在撰写他们的故事时,总是从一种私人生活的角度切入,似乎在暗示读者,只有通过这种传记性质的挖掘才能更好地理解作者的艺术追求和人生遭遇之间的关系。那么,他为什么给全书起名为《文学的祖国》呢?

当然,同名文章《文学的祖国》是写得不错。可是,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理由吗?

我注意到薛忆沩具有理工科背景(计算机学士),最后取得的学位是语言学博士,这意味着:首先,他懂得如何准确地使用文字,他的文笔优美、简洁、有力,有人称之为“金子一般”,可能跟他受过的学术训练不无关系;其次,他对“语言学”情有独钟。

我们知道,20世纪在人文社科领域发生了广泛的语言学转向(linguistic turn),不仅在欧陆哲学内部,海德格尔和伽达默尔发起了哲学解释学的转折,海德格尔甚至称“语言是存在之家”;在英美分析哲学界,哲学家们也开始通过考察语言来思考哲学问题,因为语言反映了人类思维的局限和规则;在语言学和符号学领域,美国的实用主义哲学家皮尔士和法国的结构主义语言学家索绪尔分别发明了两种不同的符号学:semiotics和semiology,他们直接影响了北美和欧洲的人文社科的发展。

费尔南多·佩索阿(1888-1935),葡萄牙诗人、作家,葡萄牙后期象征主义的代表人物。代表作有《使命》《惶然录》等

很明显,当薛忆沩写下“语言是文学的祖国”的时候,他并不只是简单地将佩索阿的名言“我的祖国是葡萄牙语”进行了抽象化的概括,而是总结了全书的精神格调。在我看来,薛忆沩想说的是,这本书所涉及的所有作家,他们的最终归属并不只有现实意义上的那个祖国,还有一个精神上的祖国,那个他们赖以生存并借此留下伟大遗产的精神家园。

用索绪尔的概念说,“祖国”是一个能指,他的所指(概念)却在能指下面不断游移。薛忆沩为什么要玩这种“语言游戏”?

要回答这个问题,那就得先从语用学的角度(考虑到薛忆沩的学术训练)思考:我们在什么时候会使用“祖国”这个词?

无非是:第一,当我们远离祖国,身居他国之时;第二,虽身在本国,却与祖国的关系出现问题之时,比如疏离、隔膜、误解、被孤立、被迫害……

正是出于这两种语境,该书的气质在“文学的祖国”这个名头下得到了最准确和有力的体现。

说到第一种语境,薛忆沩笔下的几个俄国作家让人颇为感触,他们是纳博科夫、布罗茨基、索尔仁尼琴和帕斯捷尔纳克,他们跟语言和祖国的关系都非常敏感。

薛忆沩在《语言、蝴蝶和彩色的螺旋》中写道:“文学本来是与家园和母语密不可分的事业。但是,以各种冠冕堂皇的名义质疑作家身份的20世纪不仅让历史悠久的‘流放’继续成为一些作家别无选择的厄运,同时也让名噪一时的‘流亡’成了不少作家义无反顾的归宿。这被迫与自愿的人才流动造就了一个以母语之外的语言写作的作家群体,在20世纪的文学史上留下了特殊而醒目的痕迹。……他们通过语言的‘变节’而成为文学史上永垂不朽的大家。”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1899年 -- 1977年)俄裔美籍作家,代表作品《洛丽塔》。

纳博科夫是这几个作家当中最早开始流亡生涯的,那是在1919年。纳博科夫全家在“苏联红军的子弹的‘护送’下踏上了不归之路”,当时他才20岁。他先是用母亲的首饰作为学费在剑桥念书,毕业之后回到柏林,靠教授英语、俄语、网球和拳击为生。1925年,纳博科夫结婚了,妻子是个犹太人。后来由于法西斯的猖獗,他不得不带着妻儿离开柏林。他们先去了巴黎,“最后在纳粹的铁蹄接近凯旋门的时候,纳博科夫又开始了他的第二次逃亡。”1955年,纳博科夫用英语写成的小说《洛丽塔》在法国出版,3年之后在美国出版,成为影响20世纪下半叶美国社会的“历史事件”。

约瑟夫·布罗茨基(Joseph Brodsky,1940-1996),俄裔美国诗人,散文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主要著作有诗集《诗选》、《言论之一部分》、《二十世纪史》、《致乌拉尼亚》、以及散文集《小于一》等。

布罗茨基则是在24岁就被苏联当局以“寄生分子”的罪名判处五年徒刑,8年之后他被正式驱逐出境。那一年他才32岁。“来到西方的时候”,薛忆沩在《无穷大的<小于一>》中写道:“布罗茨基的头脑中只存有几个简单的英语单词。可是仅仅三年之后,他就开始用思想精锐和诗意浓密的英语随笔炫耀自己的文学天赋。”布罗茨基在《小于一》中承认,他之所以选择用英语写作是“为了取悦一个影子”,这个影子就是奥登。

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1918--2008),俄罗斯作家,代表作《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古拉格群岛》、《癌病房》

另一位流亡的俄国作家是索尔仁尼琴,他被驱逐出境的时候已经56岁了,而他在离开苏联之前就已经在1970年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只是迫于形势未能去领奖。薛忆沩写道:“值得一提的是,索尔仁尼琴始终没有学好英语,也无意学好英语。他既憎恶姓‘社’也憎恶姓‘资’,对极权政治和民主政治持同样激烈的反对态度。”紧接着,他开始拿索尔仁尼琴和布罗茨基对比,前者选择了在苏联解体后回到祖国,而后者则拒绝了这种“最平庸的想象。”

布罗茨基为什么不回归祖国呢?

薛忆沩回答说:“流亡并不仅仅是将布罗茨基带进了与地理上的家相去甚远的另一个地理上的归宿,而是将他带进了超越时空的精神的宇宙,无穷大的宇宙。他因此不需要回家了。他因此也回不了家了。”在这个意义上,文学成了布罗茨基以及所有作家的另一个祖国。正如薛忆沩所说:“那是一个不朽的宇宙。那是人文精神的家园。”

鲍利斯·列奥尼多维奇·帕斯捷尔纳克(1890—1960),苏联作家、诗人、翻译家。主要作品有诗集《云雾中的双子座星》、《生活是我的姐妹》等。1957年,发表《日瓦戈医生》,并获得1958年诺贝尔文学奖,后因受到苏联文坛的猛烈攻击,被迫拒绝诺贝尔奖。

帕斯捷尔纳克是这几个俄国作家中唯一没有流亡的人。但他成功地让他的书稿《日瓦戈医生》“流亡”到了西方,并取得了巨大的轰动。凭借此书,1958年的瑞典皇家文学院宣布将当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帕斯捷尔纳克,但苏联当局却将此书定性为“堕落的”诗人对“十月革命的中伤”和“对社会主义的诬蔑”。

帕斯捷尔纳克立刻被开除出苏联作协。为此,他不得不“自愿放弃”这个殊荣。然而他的祖国却对他有更高的要求:向祖国和人民公开悔过。他本想通过自杀结束这场风波,但“有关方面”通过利用他身边最亲近的人的干预,阻止了他的预谋。很快,他的“悔过书”刊登在《真理报》的显著位置上。

前几位作家都可以选择流亡,帕斯基尔纳克为什么却害怕被驱逐出境呢?原来他的情人伊文斯卡娅由于他的获奖而被剥夺了工作。就在他开始写《日瓦戈医生》的时候,伊文斯卡娅就被捕了,她当时正怀着帕斯捷尔纳克的孩子,孩子后来死在了劳改营里。薛忆沩在这篇《致命的殊荣》中写道:“帕斯捷尔纳克准备为自由抛弃生命,但是却不愿意为自由抛弃爱情。他知道自己‘出去’之后,不仅要忍受与最亲近的人天各一方的痛苦,而且,他最亲近的人还肯定会再次遭受‘进去’的折磨。”

可以说,帕斯捷尔纳克的遭遇诠释了我在上文中提到的第二种使用“祖国”的语境,这构成了他和索尔仁尼琴、布罗茨基和纳博科夫的区别:后三位离开了祖国,所以“祖国”成了一种情怀;帕斯捷尔纳克因为爱情未能离开祖国,所以“祖国”成了一种惩罚。

当然,甭管选择如何,几个人的遭遇都值得同情(纳博科夫因贵族出身而受到的教育可能还会令人羡慕),他们的故事共同反映了政治对文学的干预,权力对人性的践踏,读来令人扼腕。但薛忆沩并不悲观,他写道:“权力是有限的,政治是有限的,独裁者的寿命是有限的……而文学是无限的,思与诗的美是无限的。”

除了几位被祖国驱逐或迫害的俄国作家外,薛忆沩笔下的其他一些作家,如卡夫卡和佩索阿,却在在世时被祖国遗忘和孤立。然而,他们得以通过写作进入另一个真正的祖国。在同名文章中,薛忆沩写出了这本书的“中心思想”(恕我借用一种粗暴的语言):“语言是文学的祖国。这祖国蔑视阶级的薄利、集团的短见以及版图的局限。这是最辽阔的祖国,也是最富饶的祖国。”

愿所有写作者和读者,都有一个这样的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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