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落,华灯起

MageEllie

我们在一片安谧中长大成人,忽然被投进这大千世界,无数波涛从四面向我们袭来,我们对一切都怀揣兴趣,有些我们喜欢,有些我们厌烦,而且时时刻刻起伏着微微的不安,我们感受着,而我们感受到的,又被各种尘世的扰攘冲散。 ——歌德

1914年8月3日黄昏,英国对德宣战前夕,爱德华格雷爵士俯瞰伦敦城,意味深长地对同僚说:"The lamps are going out all over Europe, we shall not see them lit again in our life-time."

无论是听上去,还是事实上,这都是一句略显悲凉的感慨。其时,欧洲保持了近百年的相对和平,与此同时经济繁荣,文化走入La Belle Époque,欧洲华灯初上,一派欣欣向荣之景。这一百年间,欧洲社会经历了革命和工人运动的洗礼,沐浴着工业革命带来的便利与丑陋。列强纷纷开动工业机器,扬起瓜分世界的旗帜。在1914年前,无论是金字塔顶端的王公贵族,还是在底层挣扎的贫苦家庭,似乎永远不会相信灯火终将熄灭。依茨威格的话来讲,“那是一个太平的黄金时代”。

幸运的事,或者说不幸的是,四年之后,再也没有人会怀疑黄金时代的落幕。也正如格雷爵士所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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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一片安谧中长大成人,忽然被投进这大千世界,无数波涛从四面向我们袭来,我们对一切都怀揣兴趣,有些我们喜欢,有些我们厌烦,而且时时刻刻起伏着微微的不安,我们感受着,而我们感受到的,又被各种尘世的扰攘冲散。 ——歌德

1914年8月3日黄昏,英国对德宣战前夕,爱德华格雷爵士俯瞰伦敦城,意味深长地对同僚说:"The lamps are going out all over Europe, we shall not see them lit again in our life-time."

无论是听上去,还是事实上,这都是一句略显悲凉的感慨。其时,欧洲保持了近百年的相对和平,与此同时经济繁荣,文化走入La Belle Époque,欧洲华灯初上,一派欣欣向荣之景。这一百年间,欧洲社会经历了革命和工人运动的洗礼,沐浴着工业革命带来的便利与丑陋。列强纷纷开动工业机器,扬起瓜分世界的旗帜。在1914年前,无论是金字塔顶端的王公贵族,还是在底层挣扎的贫苦家庭,似乎永远不会相信灯火终将熄灭。依茨威格的话来讲,“那是一个太平的黄金时代”。

幸运的事,或者说不幸的是,四年之后,再也没有人会怀疑黄金时代的落幕。也正如格雷爵士所感慨的那样,在那一代人的有生之年,或许也是下一代人的有生之年,欧洲的灯火再也没有如此闪耀过。

作为Ken Follett “世纪三部曲”的第一幕,《巨人的陨落》将视角定格在1911-1924年之间,这恰恰就是20世纪欧洲史上最令人唏嘘的时代。后人见证了太多这个时代的往事,从爱德华时代的结束、泰坦尼克沉没到一战和啤酒馆暴动。这位英国作家用堂堂60万字描绘了五个家族在13年间的浮沉,从贵族之家到工人家庭,角色覆盖了社会金字塔的每一个横截面。有评论者将其比作20世纪的《战争与和平》,虽不敢苟同,但也足以说明本书的史诗感与历史厚重感。

小说开篇于1911年乔治五世加冕,此时不会有人相信日不落帝国的荣光会最终消散殆尽。一切的一切都在向着帝国上层所期待的那样走去。内燃机维系着帝国庞大的工业结构,皇家海军依然是帝国海权的象征。即便经历过爱德华时代自由党政府的改革浪潮,帝国的旧秩序依旧如机器般有条不紊地运行。平等仍是奢望,罪恶依旧存在。依旧能够看到在贵族歌舞升平的背后,矿工生活的悲惨和资本家的狡诈,比如偷工减料,比如违规减少安全措施,当然还有看上去装模作样的王室慰问。

作为英国产业工人的代表,威廉姆斯家族内部的分歧也是彼时英国社会思潮分裂的象征。作为工会官员的父亲一方面要尽力维护工人权益,另一方面反思工人罢工背后的工团主义;在伯爵家担任女仆的艾瑟尔渴望安逸的生活,对工人运动和对权贵的职责不置可否;而比利作为刚刚成年的长子,没能形成自己独立的思想。一般意义上,并不能简单地判断这些对立思想的正确与否,这也不是在本文中探讨的主题。此时可以看到,平等思想已经初步萌发,工人阶级也有自身维护利益的手段。其实,威廉姆斯家族理应算作产业工人势力中的中庸者,甚至有些保守与软弱。但依我来看,这种保守与克制不难理解。作为工会官员,老父亲自然比一般的煤矿工人接近资本家、贵族等上层,明白罢工并非根治平等问题的最佳途径。但在工人洪流的掩盖下,他对激进的做法自然也无能为力。

接下来登场的是菲茨赫伯特伯爵家族。菲茨坐拥豪华的宅邸和丰富的矿产资源,依赖矿采许可和租金维持奢侈生活。伯爵本人不像世人所熟悉的权贵那样或在内阁任职,或在对外战争中建功立业,又不甘心只维持自身在上议院的世袭席位。因而他渴望在战争中为自己争夺名利,这或许也是之后他反对结束战争的主观原因。伯爵有一位美丽优雅但优越感十足的俄国妻子,这也是彼时时代的特征。从某种意义上,菲茨是自私自利的。他仅凭自己一时的感情冲动,粗暴地占有了艾瑟尔,并在碧和艾瑟尔均怀孕后毅然决然地有条件抛弃了艾瑟尔,并在明白慈善对自身形象的帮助后投身于慈善事业中;但另一方面,菲茨也是一个重感情的人。在离别之后,他偶尔还是会担心艾瑟尔的安危,纵使目的不纯,他还是为艾瑟尔及私生子提供了不错的生活环境与待遇,更不论慈善事业。因而菲茨其实代表了当时英国部分上层的矛盾心理,一方面有束缚地探索新式生活,另一方面也无法完全摆脱过去的优越地位和等级制。

不得不说艾瑟尔天生就是成功者。她有着聪明的头脑,虽然一度为花言巧语所迷惑,但始终有着一颗独立的心,明白自己渴望的是什么。无论是女仆、女管家,抑或是议员,艾瑟尔都足以胜任。一直很欣赏这样的女子,无论出身如何、地位如何,有一颗聪明头脑,再加上迷人的外表,都足够令人沉迷。说实话,即使艾瑟尔接受伯爵的要求,作为伯爵的情人在切尔西的大宅中生活下去,我也依旧会喜欢这个角色,只要她能过上她喜欢的美好生活。

想必如果一战未曾爆发,可能这样的安逸生活还能继续维持下去。沃尔特与茉黛女勋爵的爱情或许能够得到家庭的认可,菲茨或许也最终能够完全忘却艾瑟尔,格雷戈里和列夫在俄国的悲惨生活也无法得到真正改变。然而当一战爆发之后,无论是菲茨伯爵,还是比利、格雷戈里,都不得不全身心地投入到战争中去。身在后方的茉黛、艾瑟尔也随之加入到了战时后勤工作中去。战争面前一切平等,没有地位之分,也没有哪怕一丝爱情的甜蜜。在过时的战术思想和充斥着谎言的宣传面前,菲茨也会负伤,比利也能成为英雄,甚至于足以挽救战友的生命。艾瑟尔遇到了一个真正爱她的男人,也不可避免地随之被裹挟进政治的大潮中。

我很喜欢,却也很感慨小说的最后一章。当艾瑟尔当选议员后带着私生子与菲茨相遇时,两人不再是13年前的主仆关系,艾瑟尔也不必再为伯爵让路。除了对平等意识的欣慰之外,也难免会有对物是人非的那么一丝留恋。

《双城记》中这样写道:“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对于普罗大众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最好的时代。残酷的一战摧毁了贵族阶层的新生力量,打碎了原本固化的阶层结构和宪制,社会流动性加强,更多的平民得以进入社会核心领域。男性在战争中的结局使女性的重要性提高,女权主义得以广泛传播,英国妇女最终在1918年获得选举权,1928年英国实现男女平权。不得不说,这是女权主义的光辉胜利。同时,战争的持续进行使工人势力上升,工人参政积极性不断提高,带来了自由党的衰落和工党的兴起。1924年第一位工党首相上台组阁,比利和艾瑟尔也与此同时进入议会。这个时代为英国,乃至为整个欧洲带来了平等和自由。华灯以别样的光芒再现。

若仅仅如此,这个时代也不会令人感到唏嘘不已。四个帝国短短四年之后就突然陨落,大英帝国维持了近四百年的旧秩序随之崩溃,贵族阶层的优越感不复存在。战争同样摧毁了人性和人心,欧洲人心惶惶,思想混乱。一战给欧洲带来了社会民主主义、社会主义、女权主义、共和主义甚至于法西斯主义,而反过来将欧洲的法律传统和政治传统击碎在地。不难理解茨威格在《昨日的世界》中产生的感叹:“我们今天在惊恐的深渊之中,我也会一而再地抬头仰望那些旧日的星辰。”

但在这个时代中更不幸的还是爱情。茉黛和沃尔特因战争不得不私会,战后也因两国敌对只能隐居于上流社会之外。艾瑟尔在战争中对爱情感到迷茫。一战没能根除人们心中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即使是艾瑟尔的丈夫也依然带有大男子主义观念。爱情在战争的摧残下无法绽放,人与人间的美好也只是偶尔幻梦中的奢望罢了。

也许从小说中也能看出作者本人的政治倾向。Ken Follett并不怜惜贵族的没落,而是积极迎接平等社会的到来。我们甚至能看出作者对马克思主义的一丝期待。但从小说最后格雷戈里成为苏俄一员后亲眼目睹的对孟什维克的处决来看,走向极权主义的所谓苏俄式道路也不是作者心目中的未来。可能英国式道路才是作者心中所念,并非革命,并非暴动,而是平静表面下的改革和议会斗争。艾瑟尔和比利最终当选议员,工党成为执政党,无不反映出作者对社会民主主义的认同和赞许。如果非要在极权主义与旧秩序下的英式宪制中选择,我想我会选择后者。毕竟,最好的改变就是让人们感觉不到改变的发生。

华灯起,华灯落。小说最后,茉黛对沃尔特说:“我们才是未来。” 这是一个需要毕生去追寻的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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