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团圆 小团圆 8.1分

烟波江上一片叶|读《小团圆》

涩萝蔓

提笔难离四月,还好它就快要过完了。转眼就要过完了。

四月,四是蔷薇色,月是白色。蔷薇繁复开在破旧矮墙,暖风涌动,从花叶底下翻起来,复过去,再翻起来,又复过去。这头是娇艳得眼中满满,那头一路开到尽头里去。尽头便是看不见,是消失,是消失出来的空白里生出的一点想象。一时翻过来,一时复过去,一时在着,一时又不在了。

她挨着墙走过去,再怎么样的缓缓,那尽头也一点一点被她踩碎在了脚底下。在等待一场雨似的,半白的日头似温暖的霜落在巷中。有行人一二从巷口走过,那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她写诗,便永远是伫立在巷子的那头,永远也不走动,永远也有个望不到底的尽头,永远是意欲迈步而永远是耐着。

许多的事就是这样耐着。 “他的过去有声有色,并不是那么空虚,在等着她来。”多少过往问不得,多少厮守之外问不得,多少转过身去问不得,多少模棱两可问不得。又有多少不问,是害怕一个不可得。

读《小团圆》,正是在这燥热微起的四月。晴朗的下午,站在拥挤的市场门口等人,一个年轻女人窜进视野里,站在市场门口举起手臂朝一个牵着孩子的老妇人喊道,“哇……妈,你看!什么都有!”又指着门口的一个缴费窗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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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笔难离四月,还好它就快要过完了。转眼就要过完了。

四月,四是蔷薇色,月是白色。蔷薇繁复开在破旧矮墙,暖风涌动,从花叶底下翻起来,复过去,再翻起来,又复过去。这头是娇艳得眼中满满,那头一路开到尽头里去。尽头便是看不见,是消失,是消失出来的空白里生出的一点想象。一时翻过来,一时复过去,一时在着,一时又不在了。

她挨着墙走过去,再怎么样的缓缓,那尽头也一点一点被她踩碎在了脚底下。在等待一场雨似的,半白的日头似温暖的霜落在巷中。有行人一二从巷口走过,那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她写诗,便永远是伫立在巷子的那头,永远也不走动,永远也有个望不到底的尽头,永远是意欲迈步而永远是耐着。

许多的事就是这样耐着。 “他的过去有声有色,并不是那么空虚,在等着她来。”多少过往问不得,多少厮守之外问不得,多少转过身去问不得,多少模棱两可问不得。又有多少不问,是害怕一个不可得。

读《小团圆》,正是在这燥热微起的四月。晴朗的下午,站在拥挤的市场门口等人,一个年轻女人窜进视野里,站在市场门口举起手臂朝一个牵着孩子的老妇人喊道,“哇……妈,你看!什么都有!”又指着门口的一个缴费窗口说,“还有缴费的地方,各种费!” 大约是新搬来的,为了有这样一个琳琅满目的综合市场而欣喜。像是在本就温暖的四月里又塞一颗糖进嘴里,甜到腻味没着落。好像没有什么是这些日常所填不满的了,然而这念头一起便生一问,你想要填满的是什么?

回头望身后拥挤的小街,行人,摊贩,水果,蔬菜,各种杂货……满了,早已满得寸步难移。然而一阵风来,还是有什么空了。是什么?是那墙上花叶翻动,是那些微笑的背后,是两句话的不对劲,是一些欲语还休。每个人都实实在在的在这里,每个人又都在某个失神的瞬间突然瓦解。

故事末尾燕山喃喃一笑道,“你这人简直全是缺点。”她亦微笑,“我像镂空纱,全是缺点组成的。” 让人含泪,又莫名的心生安慰。镂空纱,那样千疮百孔的美。邵之雍使她万般不堪,只留得镂空纱那般的一点灵魂在,也就是这样单薄的存在,成为她三十岁最后的坚定。而这美燕山懂得,虽然是迟了。可惜是迟了。然而即使迟了也是满的。便是这满使她在三十岁的时候听雨,想,“你是因为下雨而不来。”

想起有两年种碗莲,盆子小了,水少,莲叶刚发出来就被晒干在盆子周围。于是换一个大的瓦岗子,半缸子淤泥半缸子水,莲叶穿过半缸子清水发出来,夏天蓬蓬的长成一团。原来还是要有那半缸子的空。该沉下去的沉下去了,该空着的还在空着,它就一张张的玉立在那半浊半清中。这空也是一种满。

后来的燕山和九莉,便仿佛是这样两片莲叶,站在一塌糊涂的淤泥里,有多少期望,便有多少无奈,有多少无奈便有多少沉默,两厢一沉默,就什么都无法说了。

“‘预备什么时候结婚?’

‘已经结了婚了。’

立刻像是有条河隔在他们中间汤汤流着。

他脸色也有点变了,他也听见了那河水声。”

故事开篇写道,“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以为是写邵之雍。读到后来知道他是万万当不起这句话的,只因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听见那汤汤的水声。那样自成一统的人,只爱过他自己。

女人再是多才傲骨,也是水做的。九莉遇上邵之雍就像是水遇上粗糙的泥,混混浊浊搅完了她最好的年华。这个人的原型胡兰成,有多少人恨不得举把刀去把他剁个稀烂才算解恨。然而看过《今生今世》和《小团圆》,也只好是默默,正是那一句,他们走过同一段时光,却在讲着不同的故事。她是怎样的无法忍耐才会千里迢迢去找他,豁出命去向他要一个定论,然他却依旧是一副江山无限好,美人何其多的样子。还要抱怨,做选择真是件恼人的事情。整个一场秀才遇到兵,你说诗词他说枪。她也就是这样沉默下来的吧,到后来看到他那些粉饰太平的字句便觉可笑,才终于是从那一汤浑水里走出来了。

“亦是好的……”,去年看《今生今世》到后半本的时候也正是这样,满脑子“亦是好的”,把前半本让人惊艳的文笔也给写腻了。整个世界都是他的道理,那些被他夸得个个都好的女子也只好在他笔下全无怨念的“爱”着他了。只有一个张爱玲麻烦,有一支美得众人倾倒的笔头为自己言说。然而他又何其幸运到一个张爱玲,从那般难堪的浑水里爬出来后也只是笑笑,“之雍能说服自己相信随便什么。她死了他自有一番解释,认为‘也很好’,就有一团祥和之气起来。” 这样一来就连曾经有过的为他一死的冲动也都免了。哪管这样一免,心中多少萧瑟。

与胡滔滔春水无限好的笔法不同,张笔朴素得几近淡漠,再从这淡漠中开出几朵花来。张氏比喻一向是来得突然又惊艳,使人怅惘,怅惘中慢慢撕裂一道血口子,不知怎么就疼了,这样疼着心里却是有点什么东西在了。就是那不多的三两字,还要让人在搁书很久之后的某个雨夜忽然想起来,如此又是一阵怅惘。

写她的母亲,半本书冗繁的家庭背景读过来,于往事淡淡提之中突来一句,“她太痛苦了,有权利知道自己干下了什么样的事。”一晃眼就过去了,回头再读一遍,却让人一口气差点倒不过来。想起《长恨歌》里郑秀文倒在地上嚎啕大哭得让人尴尬,“都以为我不会难过。”张爱铃笔下的九莉,也像是一幅不难过的样子,转念一想却是满篇的不忍细读。这便是她的母亲给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所营造的心理环境。什么都不对劲,却又什么都无法问。

冗长的家庭背景描写也是这本书遭受颇多非议的地方,人名堆砌,叙事乱七八糟,冗长而寡味等等,看得让人一头雾水,只有忠实的张迷将其视为大餐,因为交代了太多私隐。

然而仔细看她叙事的跳转,其实源于一种非常自我因此也非常深沉的回忆方式。比如写到初期邵之雍使她想到童年才有过的金色的安稳,比如写到那只木雕鸟,笔墨一拖到了几十年后的美国。可以说这不只是一部作品,更是她写给自己的一个交代。

她就是有这一种让人心疼的自省,写那只木雕鸟站在柱子上自始至终的看着,纵然诸多不幸也是自己睁着眼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怨不得别人,即使最后自己变成了一段镂空纱,她也还是像起初那样,微微的笑着。这种反思胡兰成是绝不可能有的。她痛极抽身,他倒颇有微词,末了还假意惋惜,最后便真如她写的那样,“又一团祥和起来”,除了虚伪就是可笑。她就这样的打了半辈子有对手无敌手的仗,写几句诗也被他浪费在自私的不快中。

说起张爱玲的凄凉,大都会想到她晚年孤独连去世都没有人知道。然而多少戏没有对手才会让她如此决绝的放弃了人世?或许自主的决绝其实并不凄凉的,凄凉的是,她把许多话说了半生,他悲喜的却并不是她的悲喜,那样一种对面不相识的遥远。母亲和胡兰成是出现在她生命之初最重要的两个人,然而正是这两个人,使她两次想到自杀,最后又都悻悻然免去,因为他们都不会在乎。她是用命来相对的,却只是母亲那里的诸多碍眼,邵之雍那里的众多之一。

与人说,好在后来有一个燕山。

如此倒庆幸邵之雍可以荒唐到那般境地,令她决绝,才会有后来的燕山,才会有那样的名句——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孤独,却也亭亭玉立。

然而看《小团圆》,看了两次才看完,正如故事开头关于近代史的那一段描述,“时事不但一片灰色,枯燥乏味,而且总像另有内幕。”张爱铃笔下就连曹七巧的故事都如隔窗看花有一点蒙蒙的美意在,而小团圆却如她的时事,整个一片嶙峋的灰色。

就在一个夜里,看到半途怎么也看不下去了。合了书,循环一首《The winding 》,出神。四月的夜像一汪玄青色的湖水在镜前,写两句诗,“你曾蹲下撩了半指的水/诗句如烟飞去/在黎明的窗棂/天空的云投影在波心/天空的云不问波心”。

云不问波心,问也是白问啊。只觉得一切实在的东西一时间都消失掉了,有些空是怎么都填补不了的。千万句话填补不了沉默里的空,千万个期待填补不了一夜月影里的白,千万朵蔷薇也堵不住矮墙尽头必然的茫茫。而更空的是,这之中许多的千万,只是千万的遐想中一个千万的不可为,那些注定的不可为,会在你试图迈出千万步中的第一步开始碎裂。

就连燕山也曾担心九莉大闹婚礼,好在九莉一如既往微笑的耐着,对得起这场相识,也好在燕山听见了彼此之间那汤汤的水声,对得起九莉的耐着。两人就在这一场万事不再可为中,了结了。

想邵之雍也曾美好过,“弓形的嘴唇,边上有棱。沉默了下来的时候,用手去捻沙发椅扶手上的一根毛呢线头,带着一丝微笑,目光下视,像捧着一满杯的水,小心不泼出来。”这样的画面,后来被他的贪心烧得一塌糊涂。然而他也并不在意,所以说他也是惘然。

一本小团圆浩浩荡荡的开始又结束,走过了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华,那些事何其沉重,而开头与结尾却只轻飘飘的停留在雨中等他。什么是实?什么是空?你在抓着什么?

“想要说说话。”那天看到中途,她合上书。 然而说了几句也还是空。他便像黑夜的江上一片叶子,飘飘荡荡走远了。像有渔家灯火明暗,她独自蹲在那岸边至全世界都睡去。不会游泳啊,而且江水奇冷。只脚尖碰着一点,就冷得整个人都缩起来。一只远笛吹起来,把周身的露气都串成了串。世间诸事如一江,浩浩荡荡流过去了,一片叶在那江上浮沉,有月光盈盈其上。虚无得只剩一江,也干净得只剩一江。相隔一江,同在一江,够了吧。何况还曾听闻同一支远笛。

此刻窗外又是雨声潺潺了,四月的雨,轻歌一般。

2017.4.24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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