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他 她他 7.8分

性别身份的抵达之谜

鹿鸣之什
2017-04-23 看过
相比同志书写,跨性别者的声音更加隐而不彰。国内同志主题的出版物已经不少,跨性别人士的作品则相对罕见,我记得只有凯特·伯恩斯坦《性别是条毛毛虫》一本,和讲述丹麦画家的艾纳尔·魏甘纳小说《丹麦女孩》,台湾还出版过女跨男的《蓝调石墙T》。简·莫里斯作为优秀的记者和游记作家,笔力本就相当不凡,她的跨性别身份在她的《世界:半个世纪的行走与书写》中“卡萨布兰卡:变性”篇就透露了一点点,但只写到她在70年代来到摩洛哥做手术的经过,当初读的时候我就颇感好奇,更引人关注的是,她和妻子伊丽莎白结婚后,生下了五个子女才选择变性。那么,这期间她(他)是如何看待和妻子的关系,又如何在女人心的真实中,用男人身份履行丈夫职责?嗯,我得承认我更关注她的“性心理”。没想到,她早就坦诚地(在性别转换完成后不久)写了一本书《她他》,专门剖析自己从小到大的性别心理,更令人惊讶的是,国内在80年代就引进了这本书,名为《变性人自述》,新版就是依循了这个版本。这是一个灵魂如何抵达她性别真实存在的记录。

来看看莫里斯怎样讲述她的性别故事。她从小就有模糊的性别认知,更准确地说,是对女性身份的认同,也许还没有上升到性的层面,但已经有所偏好了。“我三岁或四岁时就知道我长错了身子,我真该是个女孩。那一刻我记得清清楚楚,是我生平最早的记忆”此为开篇。对于这样的性别差异,莫里斯有没有感到“怪异”或“负罪”呢?“即使安静而又充满新鲜感的童年生活在我看来也是不完整的,我感到向往一种我还不知道的什么东西,好像我这类型中漏掉了什么,或者我身上的某种本该坚硬耐久的元素解体四散了”“我觉得既然我想移植到女孩身躯中去的愿望是这么强烈,这么始终不衰,我只有力求最佳状况即内心的和解”。

莫里斯的独特之处在于,性别问题不仅是生理问题,悬系于最基本的生理欲望,生理性别与心理性别的冲突更是灵魂的不可调和,这影响了她看待世界的方式,因为性别的冲突让她感到整个世界都是不稳固的,都是容易发生改变的,因此她迷上了游历,只有在漫游中,才能对外部世界产生那种临时的、过客般的感觉,这正如她对自己男性身躯的看法。“我把这个难题与灵魂观念或者自我观念等同起来,认为这不仅仅是个两性问题的不解之谜,而且是一个寻求统一的问题。对我而言,我生活中每个方面都与这种寻求有关——不仅性欲冲动方面,也包括记忆中的一切所见、所闻和所嗅,建筑物、景色、亲朋好友的情谊、爱情和烦恼的威力、各种感官的满足以及肉体上的满足。在我心目中这个主题的范围要比性的问题宽广得多:我不认为这里面有淫秽的成分,我首先看成既不是肉体的也不是头脑的,而是灵魂上的难解之谜”。

牛津对于莫里斯的塑造是思维方式层面的存在。“若非我从牛津文化——实际上是英国的传统文化中吸取了灵活性和自得其乐,只怕我早已在反常儿童的最后休养所即精神病院里完结了。因为牛津精神的核心周围有那种崇高而勉励人的真理:世界上根本没有任何共同准则。我们大家全不一样,谁也不是全盘皆错;去理解人就是要原谅人”——这也是莫里斯对待世界的总纲,引导着她灵活看待世界,将自身的不同变成一种解释世界异于寻常性的密码。

在性别转换前,莫里斯始终披着男性的外衣,藏着女性的灵魂。从牛津到军营,再到当记者、结婚,乃至服用激素、变性手术,莫里斯一步步转换着她的性别频率,将外部世界调节成适合内部性别的光度。无论在哪一个阶段,莫里斯都能从中玩味出符合自身女性身份的气质,换言之,她喜欢一种“伪装”的乐趣,用带着男性面具的双目去注视身为女性的世界,在他人对待自身的态度和自身认同的方面中去寻找某种有趣的差异化审美。很有趣的一点是,莫里斯自始至终都是怀抱着乐趣观看这个世界,性别的隐身衣让她有了捉迷藏的快乐,并不是惶恐、紧张和害怕暴露,外界和内心的压抑根本不存在,似乎她的成长过程总是这样顺利,在每一个阶段,周遭都会对她的性别决定反馈以理解,所以莫里斯的性别之路充满了形而上的审美,生理性别一步步符合心理性别的过程,是她一步步脱下面具,蜕出真实自我的过程,是性别的灵魂之缝隙逐步弥合的过程,更是在此期间收获别人难得的从“伪装”到“真实”快乐的过程,整个过程像一个有意思的实验,间奏着他人的善意和理解。

所以对莫里斯这本《她他》的阅读,同样是形而上的审美式剖析,莫里斯力图向读者展现的,不是性别转换过程中的艰难与挣扎(我想绝大多数性少数群体都有这样的煎熬),而是她如何在自身性别意识折射出的七彩光焰中,发现这个世界别人看不见的美感,这是同时拥有两种性别——对于莫里斯来说,自我认同是纯纯的女性,对于他人,莫里斯是绝对正常的男人——带来的错位态度的玩味和欣赏,也是一个伪装者暗暗调节外部世界性别维度的尝试与快乐——当外部世界向她呈现出“作为男性”应该成为的模样,莫里斯则在内心寻找着阳刚世界中独属自己的阴柔之美。

在牛津,莫里斯也遇到了“牛剑精神”——男孩之间的同志情欲,为了探索自己的生理欲望,莫里斯主动尝试这种情感。精神爱恋是令人满足的,可真发展到器官接触,莫里斯就感到不够满意“虽然我往往热望献出、屈从、开放自己,我却长错了器官。我那器官的功能是另一种,我感到我的器官是配备错了”,性欲和性别是两个不同的观念和事物,性别是一种观察世界的独特观念,而并非渴望将肌肤接触奉献给某种性别的倾向,身体是限制的,性别观念则能通透肉体直达精神,“性别或许是灵魂、是才能,是兴致,是环境,是人的感觉,是光和影,是内心的音乐,是迈步一跳或交换眼色,是更加真实的生命和爱而不是什么性器官、卵巢与激素的总和。性别是人的根本,人的心灵,是统一的一个部分”。

莫里斯探索历史上的跨性别者,从希腊神话到丹麦画家艾纳尔·魏甘纳。他还发现许多人与自己一样。他的性别意识从此走出自我,将其放置到更广阔的社会意识之中。带着这样的脱胎换骨,莫里斯自然意识到生理欲望并不是他探寻性别意识的终点,他不是同志而确实是跨性别者。走入军营,她自认是女扮男装的人,还怀念当初男性的“特权”——比如可以听到女士不便听到的笑话。军营中的亲昵行为,莫里斯也是爱抚多于交合。

莫里斯还迎来了爱情,妻子伊丽莎白带给他的友谊更多与情欲。“同伊丽莎白交合时我感到是在完成一种职责,有幸得到一群孩子作为珍贵无比的天赐。性生活在我们婚姻中只居次要地位,我们在许多方面都是非常现代化的结合,是友情和平等的结合”他们的婚姻是基于平等与尊敬的开放性婚姻,或许这消弭了异性婚姻间的负担,也带来了自愿忠诚的结合。因为心理认同为女性的莫里斯选择伊丽莎白,这个完全知道他并认可他情况的妻子,就更有责任让她获得一个妻子和母亲所该有的财富。

他最显眼的标签是记者和游记作家,但作为记者,当他登上珠穆朗玛峰时,更感到阳刚之气和自己内在的分裂,见证了20世纪的诸多大历史,却必须以一个男性视角来描述“我感到厌恶。我想,我大概是把事业上的成就本身看作男子气质的一部分,我反对男性状态,有意躲开。我辞去最后一项职务,放弃担任各种公职的机会,却爱好著述或独自外出游历。我在培植阳痿”。他选择离开记者岗位,游历世界,成为他最多产的领域。“我直到最近才认识到不断的漫游是我内心旅程的外在表现,我也从不怀疑各人消耗在性事上的感情力量,在我的旅行中升华了——因为我一向喜爱速度、气流和广大的空间”。

莫里斯从服用激素走向变性手术,都是在他等到孩子们成年后所郑重做出的决定,是他离开世界,回到家庭之后,在内心最后的跨越。“我们的子女都平安长成,我感到我已经尽力履行了我的婚姻责任:我没有发疯,没有自杀,也没有把我最深沉的忧郁传染给四周的每一个人”,莫里斯认为激素带给自己更年轻的身体,手术更是让自己身心彻底统一“甚至我同伊丽莎白的关系也很快失去最后一些肉体接触的成分而达到新的彼此知心状态。我的躯体似乎更加复杂了,各种反应愈加灵敏了,可是我感到心灵简化了…一生中只有这几天,过去没有,今后也不会有,我们终于成了我们自己”。

“成为我们自己”也是莫里斯一生的追求,她用了半个世纪的生命去拥抱属于她真正的身份,用男性/女性的身份行走在世间,探索性别之为一种特质所真正意味的东西,探索性别概念究竟给自己带来了哪些超凡的经验,她也逐步感知,性别问题远远大于生理欲望,它塑造了我们一整个的价值观。它悬系着我们整个看待世界的方式和角度,也塑造了我们的生理和精神认同。很幸运的是,她拥有自由的思考空间,也有相称的才华写出自己的感受。性别的错置,和一切性少数一样,绝不能被当成身体之“罪”。对经历着它的当事人来说,绝不只是物质器官的不同感觉,更不能因为它与大多数人不相同而成为“怪异”,需要“纠正”。对它的认同比解释更重要。作为一个跨性别者,莫里斯告诉读者,和许多关乎我们自身的东西一样,“我相信它事关精神,是神圣的象征,而对于它的解释并不十分重要。重要的是,不论多么特殊、困惑或不知归属,我们所有的人都拥有按照各自意愿生活的自由,能够爱其所爱,能够了解自己,正如上帝和天使所期望的那样”。

我想,这也是一切性少数群体所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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