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很美,适合一起聊天吃饭

七瞳
2017-04-17 看过
伊坂幸太郎系列以《奥杜邦的祈祷》收官,是我与任性的设计师合力制造的巧合。在吓唬了她半年未果的此时,我倒觉得以此书结尾实在妙极了,因为,这真是一本杰作啊!

这是一个关于岛的故事,一座孤岛,一座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孤岛。岛上有一群奇奇怪怪的人,以及一个会说话的稻草人。故事的开端,这座名为荻岛的孤岛迎来了两位“外人”,岛民们反映各异,但都期待着什么。什么呢?期待外人能带来这座岛所没有的东西,这是在岛上流传了上百年的预言:这座岛缺少一样东西,外来之人会将它带来。

若以此为线索,试图描绘整个故事的脉络,你只会陷入混乱和冲突。缺少的东西确实非常重要,但岛上没几个人去执著地追寻,大家都像是一经提醒才想起来似的,特别漫不经心。这么说来,整本书给人的感觉都很漫不经心。比如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却是那个稻草人。也就是说,稻草人被从田地里拔出来了。而这个稻草人还会说话,能预言未来。

乱七八糟的设定很快就会让你应接不暇,更别说还有那群奇奇怪怪的岛民了。长得像熊一样的大叔、只说反话的画家、胖得站不起来的姑娘、可以随便杀人的美男子,以及我们的向导,罗里吧嗦的别扭青年日比野。好在这么一群人、一堆事全都被圈在这座岛上。日月轮换,潮涨潮落,啥事儿没发生地过一天也好,突然死了一个人也罢,都逃不出这座岛。这样的简化让我安心,也是我非常喜欢岛的原因。

我非常喜欢岛。不是喜欢其孤独或离世的清幽,相反,我认为岛才是最市井的地方。因为地域的局限性决定了秩序,而且是最简单的秩序。比如与衣食住行、生老病死相关,而不是整日讨论生活的意义或寻找自我。出都出不去,你去哪儿寻找自我?!在岛上住久了的人大多能享受最简单的快乐,拥有更接近野生动物的性格。于是高更愿在塔希提度过余生、毛姆对卡普里岛念念不忘;于是书中的日比野才会想到“去看夜景”的约会方案、小女孩能以听心跳声为乐事。

同时岛是面对着大海的,被我们赋予自由之象征的大海却是困住岛屿的罪魁祸首,这种矛盾让我着迷。走不出岛,却可以站在岛上欣赏“自由”,想看多久看多久,看久了会不会也有种非常自由的感觉?答案一定是肯定的。岛拥有海,浸泡在自由之中,像把它们通通揣进兜里那么肯定。

先接受这样的背景设定,或许你也能漫不经心地看这个故事了。然后这时再去听听优午——那个会讲话、能预测未来的稻草人说的话:去写明信片,不停地写。

主人公“我”能写明信片的人只有前女友,二人分手半年没有联系,此时从这座离奇的岛寄一张明信片过去是不是太唐突了?又该写些什么呢?“我”这么担忧着,但最终还是写了。内容不过是报告自己的近况,描述了一下这座岛。日常、平凡。

这张日常、平凡的明信片之后,“我”又寄出了一张日常、平凡的明信片。关于收信人前女友,他想了很多,两人的性格、感情、野心,而最后付诸笔端的却仍是寥寥几句日常、平凡的话。作为外人的我都几乎泄气,在这个漫不经心的故事中,连感情都这么温吞吗?

对。没有生离死别、电光火石。而且整个故事还遵循着天黑就要睡觉、暂停更新的节奏。因为这是个有规矩的岛啊,只有岛外的人才会猴急猴急地日夜兼程,赶着做本该明天做的事。岛上的人更关注“啊,自行车坏了啊”这样的琐事呢。

最终,沉积许久的爆发也只是一幅平和的景象。两人坐在岛上,看着海面,音乐响起。

日常、平凡的明信片换来了这么个日常、平凡的结局。

抛开其中错综复杂的支线剧情,我终于在读完一个月后对这一幕有了真正的理解。是在中秋节那天,晚上九点左右,我走在日本某地的小巷里。这附近的巷子多且乱,走了几天仍旧会迷路。住在这里就是每天钻进来,绕啊绕啊,一个闪身就进了“家门”。那天我抬起头看着月亮,明知道中秋之夜的月亮会如此美本是自然现象,却还是忍不住惊叹“月亮好美啊”,同时拍下了照片。那一刻,我这个不爱社交的人竟生出想把“月亮好美”这件常识一般无趣的小事告诉别人的念头,而浮现在脑海的那几个人的样子渐渐温暖了我的心头。

夏目漱石曾把“I love you”译为“月が綺麗だ”(月色很美),一直认为这是出于日本人的害羞性格。后来又听到有人这么说,把这么简单明白的小事特意讲出来,讲给一个人听,这是多么直白的示爱。把自己的生活分享给外人,这是多么坦诚的感情。暂不去深究前人的初衷,只是这后一种观点让我迷醉。我想起这本书从第一页开始对岛的描述,想起岛上每一个人过的日子。初读时我也曾着急地想知道岛上缺什么,想知道杀死稻草人的凶手是谁,想知道这整个故事是不是藏着什么更深层次的东西。现如今再想想,那些琐事难道不更迷人吗?

而优午早就看透了这一点,于是它第一次开口说与未来有关的事。他让“我”去写明信片,哪怕只是平凡、日常的明信片,或许该说这样最好。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怂恿,怂恿胆小懦弱,“一定会逃走”的主人公“我”,鼓起勇气,对心头浮现的那个人说一句“月色真美啊”。

这就是这个荻岛的故事,伊坂幸太郎的出道处女作。

好想去荻岛啊——去认识这一群奇妙的人,我想和每一个人聊天,听他们讲日常琐事。然后把所见所闻,慢慢分享给我的家人、亲密的朋友和我爱的人。与他们赏月、听歌、吃饭、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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