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猪排
京都隐秘的巷弄里，有一家名为鸭川食堂的小饭馆。它没有招牌，没有门帘，所谓广告也只是在美食杂志上登了“为你寻找食物”几个字，就这样来吸引有缘人。
越过寒冷彻骨的漫长冬日，京都也终于迎来了春意。街道上的人们也洋溢着春的气息，淡蓝、柠黄、浅粉之类春意盎然的衣装格外显眼。
在这样的氛围中，广濑须也子朝东走去。经过周密的调查，她仍无法确认面前这看起来已经歇业的商家就是她要找的店铺。门口别说布帘，就连招牌都没有。
“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是鸭川食堂吧？”须也子询问正在店外抚摸猫头的男子。
“应该是的，这是鸭川父女经营的食堂。”
须也子轻轻点点头，唰地打开拉门。“没有招牌，没有门帘，不见任何宣传，真是奇妙的店啊。”
“您还真找到了呢。”店主鸭川流的女儿小石给须也子倒茶。
“我看到了《料理春秋》上的广告。”
“只凭那“为你寻找食物”几个字的广告？”小石倒好茶。
“联系方式也没写，问了编辑部，也坚持表示无可奉告。就算我问‘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做广告’，也没有得到任何答案。最后依靠各种传言，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
“真不好意思。别人总这么说我们，可我那个顽固的老爸一直说，就算只有一行，只要有缘就一定能找到。”小石瞥了一眼厨房。
“我们这里没有菜单，第一次来的客人都由我们来决定菜式，今天为您准备的全都是装在小碟子里的小分量。”流从圆形深托盘里端出小碟，一个个摆在须也子面前。
“看着真可爱！”须也子的目光亮了。
“从左上方起，分别是花椒煮宫岛牡蛎、小米面筋蘸款冬花芽味噌、蕨菜竹笋煮饭和炭烤颌须鮈，还有山葵拌的京都土鸡的胸脯肉，若狭的腌青花鱼是用腌圣护院芜菁片卷起来的。右下方碗里的是用葛粉勾芡的蒸蛤蜊丸。有位客人要求我做一道残留着冬天的气息、又能同时感受到春意的料理，我就做了这个。今天的米饭是丹波的高志水晶稻。请慢慢品尝。”流将圆形深托盘夹在腋下，按顺序介绍了碟子的内容。
“从哪个开始吃好呢？”须也子睁大眼睛，拿起筷子。她首先朝颌须鮈伸出筷子，那款充满无限春光的碟子吸引了她的目光。接着依次吃完了所有料理，“太美味了，对我这种乡下人来说简直太奢侈了！”
毫不起眼的食堂，竟能做出如此美味，须也子愈发相信他们可以找到自己记忆中的味道。
吃完饭，须也子来到食堂后面的鸭川侦探事务所，并说出自己想寻找的食物是炸猪排。不是什么名店做的炸猪排，而是前夫做的炸猪排。
一旁的小石听后觉得十分诧异，为何不让前夫亲自做给她吃？细问之下才知道，须也子的前夫曾开过一家炸猪排店，现在身患绝症的他仍然每天都念叨炸猪排，于是须也子想让前夫再尝一次那个味道。
又询问了一些细节后，店主鸭川流和须也子约定，两周后便可为她找到并重现前夫做的炸猪排。
两周后，须也子穿着樱花色连衣裙，外罩一件白色薄开衫，朝东向着鸭川食堂走去。
“你好，你是叫小午睡吧。”来到店前，须也子蹲下身，摸了摸趴在地上的小猫午睡。午睡喵的一声撒了个娇，唰地跳到须也子的大腿上。
“喂，午睡，快下来，会弄脏人家的洋装。”小石察觉出有人来了，走出店门。
“欢迎您的光临。”一进店，流已经等在那里了。
“拜托你们了。”须也子低下头。
“给您前夫的那份已经另外准备好了，首先请夫人您在这里品尝。”流拉开椅子。
“非常感谢。”须也子在折叠椅上坐下。
“在品尝之前，请允许我先说件事，关于您的前夫冈江传次郎先生为什么要开炸猪排店的事。冈江先生之前一直经营高级河豚料理，为何会突然转行做起平民料理炸猪排，想必您也有疑问”
流的表情有些奇特，须也子猛地挺直了后背。
“我找到了冈江先生曾经的徒弟增田先生。冈江先生曾经和他说，将来想开一家炸猪排店，契机似乎是受到了您的表扬。”
“我的表扬……”须也子一时摸不着头脑。
流端正姿势。“即使把店员们的饭菜带回家，夫人您也都不予评价，无论好吃还是难吃，您总是静静地吃下去。但只有拿回炸猪排时不同。您不记得了吗？”他直视须也子。
“很不凑巧……”须也子的声音沉下来。
“您应该说过，‘炸猪排竟然是这么好吃的东西！’冈江先生满脸喜悦地将这点告诉了增田先生，而且这话说了不止一两次，而是一遍又一遍。他非常自豪，因为连须也子女士您这样不喜欢肉类和浓郁口味的人都表扬了他，证明无论到哪里都拿得出手。这些故事都是增田先生充满怀念地讲给我的。”
“是吗？”须也子轻轻叹了口气。
“自己做的炸猪排能让您吃得那么高兴，冈江先生恐怕相当开心。”
“迄今为止我从未主动吃过炸的东西，更别说在家里自己炸了。”
“冈江先生是位纯粹的料理人。即使关了河豚店，也还是选择了让人们品尝美食、感受喜悦的工作。”流说道。
“明明说话的人自己都不记得了。”须也子的目光落在桌上。
“差不多炸好了。”小石从厨房探出头。
“刚炸好的猪排最好吃。我马上就为您准备好。”
流慌忙起身，在须也子面前摆上方盘，放好筷子和小碟。
“谢谢。”须也子重新坐好。
“仅凭我的记忆不太可靠，所以我也请特别熟悉冈江先生的人帮了忙。我觉得已经做到了完全重现。炸传有三种酱汁。右边是甜味酱，中间是辣酱，左边是柑橘汁。一口大小的炸猪排共有六块，大多数客人都是每种酱汁各吃两块。酱汁的做法稍后我再详细告诉您。”流往三个小碟子里倒入酱汁。
第一块猪排，须也子选择了柑橘汁。她咔嚓咔嚓嚼了两三下，表情放松下来。
“好吃！”
这句话不是对谁说的，只是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第二块搭配中间的辣酱。在送进嘴里前，须也子先闻了闻，点点头后便慢慢咀嚼起来。第三块是甜味酱，然后就是同一过程的重复，间或吃一口圆白菜丝，转眼间就吃光了六块猪排。
“谢谢款待。”须也子放下筷子，低头朝圆盘合掌。
“您前夫的炸猪排就是这个味道吧？”流在须也子对面坐下。
“离婚二十年来，他一直和这个炸猪排相依为命啊，和这么清淡的味道……”须也子的视线一直停留在碟子上，目光哀伤。
“我提前写好了做法。”流说着把十几张报告用纸放在透明盒子里，交给须也子。
“谢谢你们这么用心。费用怎么付呢？”须也子打开手包。
“请把您觉得合适的金额汇入这里。”小石递出写有账户的便笺纸。
“真的非常感谢。我想我丈夫也会非常高兴。”须也子向两人深深鞠了一躬。
“要是须也子夫人的前夫能认可那个味道就好了。”须也子走后，小石边收拾桌子边说。
“是啊。可是小石，已经去世的人是吃不了炸猪排的。”流淡淡地应道。
“哎？什么时候去世的？”小石瞪大了眼睛。
“具体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但上上周夫人来的时候，应该已经去世了。”流眼也不抬。
“到底是怎么回事？”小石的语气充满责备。
“须也子夫人第一次来时说前夫只剩三个月寿命，按照带来的照片上显示的时间推算，现在已过了三个月。她漂亮的手指上有好几处烧伤，都是热油溅到的痕迹。而且不只如此，喜欢脂肪的午睡还总和她撒娇，大概是衣服沾上了炸肉的香味。”
“难道一直在炸猪排……”
听到小石的话，流轻轻点了点头。
“她恐怕是尽自己所能做了各种尝试，但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做出炸传的炸猪排的。我觉得夫人是想两个人一起吃。一边对彼此说着‘真好吃啊’，一边品尝炸传的炸猪排。夫人不是说了吗，‘想让丈夫吃’。”流眯起眼睛。
“须也子夫人并没说谎啊。”小石点了好几次头。
“就算分开了，就算相隔万里，夫妻间的牵绊也不会断。是吧，掬子？没错吧？”
流走进起居室，面向去世妻子的佛龛，露出春光般柔和的笑容。
文章选摘于新经典出版发行《鸭川食堂》一书，图片来自同名日剧，未经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