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世界的离散,讲述聚合

dante
2017-03-29 看过

安妮·迪拉德曾在她的作品《现世》中引用过一则印度神话。在神话中,当印度教神明奎师那的母亲向奎师那口中望去,她在他喉咙里看到了汇聚宇宙所有繁星的夜空。“她看到天的尽头,风,闪电、地表……还看到她的村庄和她自己。”这个故事很像是对《现世》这部书的隐喻,透过书页,读者将发现自己正眺望整个世界,以及,比世界更宏大的时空。

《现世》是一部很难被归类和描述的书,作者安妮·迪拉德,本身也是那种无法被归类的作家。在上世纪70年代,年纪轻轻的安妮·迪拉德患上了严重肺病,不得已去山中休养,却因此创作出了她的成名杰作《听溪客的朝圣》。凭借这本书,她在29岁时就获得了“普利策奖”。那时她独特的创作风格已经初现端倪,读者们为她描述自然时的冷峻和克制所震撼,沉迷于她空灵的思索,把她称为一代美国自然文学的大师。

但“自然文学”,或是更时髦的“生态文学”并不能概括她的写作。如果《听溪客的朝圣》还不足以让人们意识到这一点,那么安妮·迪拉德在20年后创作的这部《现世》,绝对会让任何一个试图给它归类的人头痛不已。

很难找到一本比《现世》更独特的书。安妮·迪拉德曾在一次访谈中称它是一部无法描述之书:“它是关于上帝和痛苦问题的私人叙事。它有很多犹太神学,很多天主教神学,也有婴儿在医院出生的场景,一些先天缺陷疾病,和许多沙子的地质学知识。它有关一代一代人的出生和死亡。”

或许我们可以说,这是一部试图用世界的离散来讲述聚合的书。

安妮·迪拉德为《现世》创造了一种全新的结构,她把整个文本像编织地毯那样一条一条地缠绕在一起。《现世》全书一共七章,每一章都在重复十个共同的主题:诞生、沙、中国、云、数、以色列、邂逅、思想家、邪恶和现时。这十个主题看起来没有一点关联,却在每一个独立章节中循环往复,制造出整齐划一的节奏。读者起初的迷惑很快就会这种节奏带来的和谐感取代,越往后读,越会发现十个主题看似一盘散沙,其内部的联系却像水流一般汩汩不绝。每一个主题都是另一个主题的变奏,它们不可割裂,紧紧交织。某个主题的核心意象(或“主人公”)会在另一个主题中出现,这种穿越创造了奇妙的效果,仿佛无数平行存在的时空间的藩篱被骤然打破,读者获得了超越时空局限的自由视域。

《现世》的每个主题都是一种观望世界的独立维度——有生命的、无生命的;主体的、客体的;实在的、抽象的;正面的、背后的;时间之内的,时间之外的。安妮·迪拉德拥有非凡的能力,在她眼里,我们的世界中并不存在“客体”和“对象”,主客体之间的隔绝和分裂是不存在的,任何事物似乎都具有“反客为主”的潜力,都是获得某种独一无二知觉的主角。在《现世》中,时间、生命本身、沙、云,甚至是数字,成为了被作者聚焦的主人翁;而人类,却是被它们“观看”的对象。透过这样的视域,我们熟悉的世界完全变形了,就如同我们儿时拿起万花筒,惊讶地发现自己看到的是一个经过重新聚合的世界。

我们透过云的视域感知世界,发现无论是平常的日子,还是在决定人类命运的历史性的时刻,它们永远遵循着自己的路径,却对大地上人类搞出的一切毫不在意。我们透过数的视域来感知世界,发现数字并不依附于人而存在,恰恰相反,数是世界碾压人类个体的残酷机制的执行者。每天有多少人出生?多少人死去?一场灾难吞噬了多少生命?数抵消了被它们记录的那些人类个体。我们遗忘了一个个具体的人,却记住了一堆无用的数字。它们取代了人,构成我们社会最重要,然而也是最空虚的集体记忆。

我们进入一颗沙的生命历程,感知它们如何在漫长的时间里渐渐变成完美的圆形。它们中的大多数在诞生之初就会重返沉积层,再次被压成砂岩,只有少数随着河流远游,或是到达沙漠。人类世界是它们旅行中的一站,它们亿万年生命里的短暂落脚点。如果不考虑时间的维度,一粒沙子对人类来说只是一个小小的麻烦,但若从沙子的生命历程出发,人类的脆弱便显而易见。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沙子便可以埋葬人类留下的所有造物和痕迹。人类不知道,自己的脚下层层沉积着多少代文明的遗迹。安妮·迪拉德说:“我们扫地擦桌不只是为了保持整洁,也是为了避免被埋葬。”

《现世》把我们带入这些“非人”的视域之中,把一种必然的宇宙宿命展示给我们。这宿命并不带有人性化的悲剧崇高感,它们是纯机械的,和人类无关,只为展现世界运行的物理机制而存在。

由此可见,安妮·迪拉德对世界的描摹是澄澈却冷峻的。当读者翻阅她的作品时,就像迷惑的孩子打开了一盒没有说明书的拼图。作家自然对这成百上千个碎片会聚合成怎样的全景胸有成竹,而我们却不知道。读者只能地把每一个碎片一一检视,找到它们在某个宏伟整体中的位置,尽力去揣测碎片背后的真相。

这些被读者反复观看的碎片,倒映着光怪陆离的场景:有畸形的儿童,有正在爬出黄土的秦陵兵马俑,有梦幻的体验,有神秘的相逢,有血腥的杀戮,有亘古不变的万物。然而所有的场景都有着共同的指向——人,人的生与死。一代代人的出生死亡在这些碎片中交叠,被刻意置于远景,游离于叙述的中心。然而,它们尽管失焦,却仍是每一帧画面的重心所在。安妮·迪拉德对整个宇宙的探索,最终都会归于人的问题,她在《现世》中不断追问:上帝究竟把人,特别是个体的人,放置于世界的什么位置。

安妮·迪拉德的宗教观念非常复杂。这种观念的形成要追溯到她的童年,她在基督教长老会长大,20多岁时放弃了自己的教徒身份,因为她感觉到宗教无法解答她心中逐渐产生的疑问。它们在她心中是如此根深蒂固,经历了几十年,仍在《现世》的字里行间如幽灵般徘徊:如果上帝是全能而至善的存在,那么为什么这世界上还会有那么多苦难?为什么会有《史氏人类畸形辨识》中记录的那些无辜的畸形儿童(最让安妮·迪拉德痛心的是他们其中很多“智力正常”,能清晰而敏锐地感知自己的绝境)?为什么年老的阿齐瓦拉比会被罗马士兵用马刷一丝丝刮尽全身皮肉?为什么人要承受疾病、自然灾害带来的痛苦?为什么会有大屠杀?

她无法接受人的苦难来源于罪孽的说法,也无法判断哪些苦难直接来自于上帝,哪些又和他无关。但年轻时的迷惑和愤怒,已在《现世》中转化成了平和的接纳。而今的安妮·迪拉德相信,上帝不是全能的,我们的上帝只是“半全能”的上帝。她说:“上帝的双手是被束缚住的,为了创造,上帝不能扩展自己,而是要收缩自己。……”

应该指出的是,安妮·迪拉德在书讨论的早已不是宗教本体论意义中的上帝,她心目中的上帝更近似于世间万物神性的显现。她一再在文本里强调,人性是宇宙的知觉器官。她说:“上帝会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完全取决于我们;上帝会做什么,完全取决于我们……” “上帝是否存在于我们之内,完全由我们决定。” “上帝需要我们,不管情况是否危机,他把自己交到我们手中。”毋宁说,在她心目中,上帝就是人性中善的聚合,每一个个体的善念和善举对上帝的存在都至关重要。

这又是一种安妮·迪拉德式的主客体翻转;物与人,人与上帝,彼此彰显,彼此成就。

基于此,在《现世》的最后一章,安妮·迪拉德以全书绝无仅有的高昂笔调,谱写了一篇万象归一的颂歌。书中的十个主题就像缓缓流淌的河流,终于在此交汇。它们轮番谢幕,它们不再掩饰它们背后共性的旋律。书中层层沉积的碎片、邂逅、神迹和悲剧,经由安妮·迪拉德的点石成金,转化为日常世界与至善相通的连接点。穿过它们,我们得以像凝望奎师那之口那样,眺望书中宇宙,这个宇宙脆弱且满目疮痍。安妮·迪拉德告诉我们:“你所生活的这个世界,就是世界原本的样子。”的确,因为这里正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救赎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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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世 现世 7.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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