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

李洮渊
我应该是在大一下学期的开始就买了这套中华书局出版的王维集校注,出于跟随授课进度而读书的考量,便暂时搁置了下来,而先读完了阮籍、嵇康与陶公的集子。暑假的时候,断断续续地读完了编年诗的第一卷,但当时的心态过于散漫,或者说,过于自由,那两个月里,并没有真正读出些什么来。
开学再从头开始读右丞的诗,才真正有所领会。
我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大好,上学期后两个月一度糟糕到无法上课的地步,那时异常清晰地体会到了生命的焦灼与苦痛,面对种种乱象,而你无可奈何。你仅仅是看着而已,推究前因,得到后果,即使在理性上再清晰不过地通晓着自己当下的状况,却没有改变的力气,只好无所作为。
当时会沦落成那样,一方面是现实生活中发生了极多事情,纷乱,无聊。另一方面也可能是过度地沉浸在了阮嗣宗的世界中,与他精神上的苦痛生成了共鸣,而直接波及到了自身。只有在那种状况下,才懂得人生的飘摇无依,不论是在世界还是在命运面前,都过于无力而渺小了。人,以茕茕一身面对着世界中无限的异己力量,他微小而柔弱,如同一根苇草。这样的人是可敬的,却也悲凉。
为了改变这种状况,我只好开始了自己的“阅读转向”,开始读起古希腊来,并且深深地被柏...
显示全文
我应该是在大一下学期的开始就买了这套中华书局出版的王维集校注,出于跟随授课进度而读书的考量,便暂时搁置了下来,而先读完了阮籍、嵇康与陶公的集子。暑假的时候,断断续续地读完了编年诗的第一卷,但当时的心态过于散漫,或者说,过于自由,那两个月里,并没有真正读出些什么来。
开学再从头开始读右丞的诗,才真正有所领会。
我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大好,上学期后两个月一度糟糕到无法上课的地步,那时异常清晰地体会到了生命的焦灼与苦痛,面对种种乱象,而你无可奈何。你仅仅是看着而已,推究前因,得到后果,即使在理性上再清晰不过地通晓着自己当下的状况,却没有改变的力气,只好无所作为。
当时会沦落成那样,一方面是现实生活中发生了极多事情,纷乱,无聊。另一方面也可能是过度地沉浸在了阮嗣宗的世界中,与他精神上的苦痛生成了共鸣,而直接波及到了自身。只有在那种状况下,才懂得人生的飘摇无依,不论是在世界还是在命运面前,都过于无力而渺小了。人,以茕茕一身面对着世界中无限的异己力量,他微小而柔弱,如同一根苇草。这样的人是可敬的,却也悲凉。
为了改变这种状况,我只好开始了自己的“阅读转向”,开始读起古希腊来,并且深深地被柏拉图所吸引。在阅读古希腊时期的著作的过程中,我渐渐地理解到,中西方的差异并不在于是否符合逻辑,也不在于其个体或是群体为上的价值取向。事实上,一切的分歧都不重要,真正要紧的是生命意识的强烈程度。如果能够深切地体察到生命的悲剧本质,便会得知人处于重重缧绁之中而不自由。但是,人可以以对良善与真理的追求,去超越这样的一种悲剧与不自由。正如柏拉图所主张的一样,灵魂是不死不灭的,在那至善至美的理念世界中,灵魂高唱着纯洁无垢的赞歌。
在这种体会的引导之下,我就像被狄俄尼索斯所附身一样,在一种有些昂扬的洒脱状态中,度过了开学初的一段时间。我不否认过去,因为否认过去就是否认自己。但我有时也在考虑,自己的做法是否是有些过于随意了,毕竟再怎么说我也还是学生,成天不上课缩在宿舍念书写字,似乎也不是什么合适的做法。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前一段时间,也就是我开始正经地读王维的集子之前。
读他的诗,对我最大的影响,是令我渐渐沉静了下来,从那种有些异常的状态中脱离,而归于平和。顺便去读了读《维摩诘经》的我,在读到那句“生死、涅槃为二。若见生死性,则无生死,无缚无解,不然不灭。如是解者,是为入不二法门”后,也便理解了他那份心境是从何而来。主体精神的超越,只有在无限泯灭了外界的区别之后才能获得。将一切都等同视之的话,也便获得了对一切都等闲视之的自由。将释家之空与道家之无相组合的话,可以说世界的归宿为空,世界的本质为无,一切的存在终究要归于空无。
说到沉静,我印象最深的是那首《辛夷坞》: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没有丝毫的斧凿痕迹,也没有任何在此境中显得突兀的“人”的存在。山中有些芙蓉花,无声地开放,而后又无声地凋零。这整个过程,都处在一种极度的平和之中。真的是再自然不过了。
这首诗非常耐人寻味的一点是,这整个景象,必然是由作者王维这个主体所观测,而后才能被记录下来。但仅从文本看来,读者是感觉不到这个潜在的“人”的存在的。他明明就存在于此(理性上来推断的话),但你又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对此,我以为他要么是与自然景物融为了一体,要么就是消解掉了自己的存在。有人说这两种状态没什么区别,但我以为还是不一样的。融为一体的话,不一定否定自己的存在。而消解掉的话,那一定是持否定态度的。
这首诗极其安静,却不令人感到美。
他的诗极少令我感到美。
我所体会到的,总是一种和美不同的东西。虽然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不是美,也不悲,而这一点是我们所周知的:美的东西总是使人悲。
他的诗前期和后期差异很大,少年心性、贬谪之悲、应制的高昂与古井一般的平静无波,随着时间的推移,诗风也在变换。这是个真挚又善良的人,因此他修禅后的转变才尤其使人喟叹。在纷乱的时代中,软弱的人无法生存。只好遁入空门,清心,绝杂念,不扰人也不自扰。他逃避得很彻底,连主体性也看不出了,真不知这种变化是好还是坏啊。
这个本子是编年诗。开元年间的这两卷中,王右丞还是个心性相对年轻的诗人,虽然写景偶有雄崛老辣之笔,整体来说,还是活泼而鲜明的。他的送别诗很多,非常多,情意真切,所以我说这个人真的是真诚又敏感的,可惜诗人的肩担不起时代的重量。
诗人的心是温柔的心,是敏感的心,是柔弱的心。他们有时强韧,有时却不堪一击。王右丞的诗一开始是那么鲜活,那么微小,那么温柔,那么美。越读越觉得他的送别诗多得惊人,但是又那么令人为之动容。无法想象他是以怎样的心情面对着离别——生者则必须不断面对的,一次又一次的离别。
这样敏感的心灵,这样重情的心灵,在面对离别时,一定承担着百倍于常人的痛苦。
也许正是因此,他才走到了释家的道路上去。
从宏观角度来说,个体不可能反转时代的形势,如果不能面对,就只能选择逃避。在那种情况下,要么消灭思考,要么死。王维选择了前一种,剥离情感,去除主体,剩下的就是最为澄澈的空海之景。
而在我看来,宗教的本质便是思考主权的转移。若是能把独立思考的能力交出去,相对的,因为思考所承担的一切罪都会被随之推卸给他人。这一定是一种轻松的生活方式,但在那样的世界中,人们会做些什么样的梦,实在是不能不令人满腹顾虑。
王维走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但在那种虚空之中渐渐走向寂灭,没有人能为其性质下达一个合适的定性。
唯一能做的只有感叹。有异才者,逃避也能来到常人难以企及的境界啊。

我在某个刮着冷风的夜晚,因为突然想要读诗,就放弃了当晚的选修课,回了宿舍。那时我正好读到王右丞的《辋川集》,一篇篇读下去,心也逐渐沉入清冷空无的境界之中。
那真是极好的一个本子,每一首都足够令人惊喜。读的时候我有些不可置信地想着,“这首真好”“这首也好”“这首还是这么好”“难道《辋川集》里每首都这么好?”
但在那样满足、幸福的状态中,又掺杂着极其强烈的痛苦。
心脏被揪扯到发痛——这种连着读到好诗的时光实在是过于奢侈了,和我生命中的无数个瞬间一样,是永远都不会复现的。
在类似的满足中,永远都回荡着警钟的声响。我果真是,无法相信幸福啊。
而我又想起上学期精神出问题的那两个月,如果说那段极不安定的时期为我带来了些什么,大概也就是令我懂得了这一点吧。我不会漠然地对待死亡,也不会恐惧于生命的逝去。生命来自起源的河流又将归于那里去,辗转于大化之中,生生不息。
生死之间不存在区别,死亡也并不是什么值得抗拒的东西。终有一日,我们都将离去,化作回忆。
当然,能以这样平和的态度叙述这一切,与我读完了右丞的诗,也有着很大的关系。他的诗就是那样在不知不觉中,逐渐抚平了我内心的焦灼与苦痛,予我以淡薄的沉静。
现在由衷地觉得,读了王维的集子真是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现在的我认为,最初的选择并没有错,姑且以「适意」为无尺度的尺度,悠闲地在自己的路上踱步而行。随遇而安正是我的美学。
因而,即使是这样的我,在某个时刻,也许也会看到他所见过的风景。
0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0)

添加回应

王维集校注(全四册)的更多书评

推荐王维集校注(全四册)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值得一读

    豆瓣
    我们的精神角落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
    App 内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