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血肉模糊的民国故事

夜夜读抄
2017-03-22 看过
读完了葛亮的《北鸢》,阅读过程不太愉快。心中不快,想说点什么。

一开始,我对《北鸢》是抱有巨大期待的。看它的介绍,“民国”“世家子弟”“家族”“动荡史”“命运沉浮”“上百位经典民国人物”……掂量下这些词组,分量不轻。像是赴一次长途旅行,我很兴奋。一是身为民国粉;二是长篇巨构;三是为数十年数百位人物的荡气回肠和百转千回。

初读前几章,很容易就被作者清雅的文笔打动,这样的文字里透着才气。他的用词简练、克制,句子短促、利落,人物对白文雅、笃定。没有掺杂过多的情绪变化,这个舞台布置得精巧细致,叙事稳稳的。它很像一个千帆阅尽的女人在说戏,不疾不徐地唱,平淡如流水。

我一度非常喜欢这种风格的小说。不知这种文风是在何时何处开始出现的,高中时读《新蕾story100》等青春文学刊物,很多古风言情小说用的都是这样的笔调。有别于只写痴男怨女的言情,葛亮要用它来构筑一个壮阔的历史图景。

我在欣喜之余,也怀疑这样的文字能否撑得起这个大框架。

起初觉得很美。男主角卢文笙,从小异于常人,自带主角光环。他三岁才学会说话,作者这样描写当时的场景:

“这小小的男孩,站在落满梧桐叶子的院落里。四周都灰黯着,却有一些曙光聚在他身上。他就成了金灿灿的儿童。……笙哥儿扬起了头,在他的脸庞上,她看到了一种端穆的神情。……那是一种空洞的、略带忧伤的眼神,通常是经历了人生的起伏,无所挂碍之后才会有的。”然后,他从地上捡起一片枯黄的叶子,说的第一句话是:“一叶之秋。”

这幅油画质地闪闪发光的画面在男主角母亲的“心头击打了一下”,也猛击了一下吾等文艺女青年的心头。这个长大以后相貌俊朗的男孩,安静温和,沉默少言,多么迷人的人设。

还有他的养父母,卢家睦和孟昭如这对老夫少妻,一个是“迂”,一个是恰恰欢喜他的“迂”。二人的日常对话就是机智对答加互相掉书袋,家睦读《浮生六记》,也学沈复刻两枚图章——“愿生生世世为夫妇”赠给妻子。简直是文青们的理想婚姻生活。

但是这样的美并不都是合宜的,当面对山河破碎、人们颠沛流离和家道败落时,这些考究的遣词造句开始近乎矫揉造作、拿腔拿调了。

在那样的时代,在街上随便拎出一个人,都有说不尽的出彩故事。我想作者也深谙此道,也想写出清明上河图式的壮观图景,所以铺设了一百多位的人物来完成这个任务。他们大多数人都遭受到了军阀、土匪、日本人这些“坏人的暴行”,营造出了国仇家恨的气氛;也有一些定位暧昧不明的人物,画家吴清舫,仁珏的疑似同性恋情人范逸美,外国传教士叶师娘一家人,毛克俞和他的暗恋对象吴思阅,甚至还有俩主角各路祖先的发迹史,作者都花了不少笔墨在他们的身上,可是这些人的交代基本上是戛然而止,不知其用意,如同一盘散沙。

我觉得全书写得最清爽、利落的是三个女人——小湘琴、小蝶和言秋凰,她们的故事重心依次出现在了书的前、中、后部。

小湘琴是石玉璞最小的姨太太,因为私藏京剧名伶的相片,被这个仓促逃亡租界的失势军阀一枪打死在血泊中。尽管,她最大的不忠是在那个男人离开时悄悄地在火车站月台另一端偷看。昭如在跑反途中遇见的年轻母亲小蝶,走丢了女儿,被拐卖三次,最后一次被送到了日本人的慰安所。最后她在床上勒死了一个中队长,还割下血淋淋的阳具塞进他的嘴里。言秋凰——仁珏的亲生母亲,半老徐娘,做了鬼子军官的姘头,被众人唾弃为汉奸,以一种不动声色的柔韧了结情夫的性命,把至关共产党生死的情报嚼烂吞咽了,然后自杀。

除了小湘琴、小蝶、言秋凰以外,还有昭徳、仁珏、阿凤、秀芬,这些女人可以说最后都没有得到善终。她们的身世都是浓墨重彩的一笔,作者用这些人物惨烈的经历,一个个定格的小场景刻画一个时代的大起大落。这种情节高潮以狂轰滥炸的方式不断出现,被刻意、生硬地拼凑起来,读起来像干吃馒头,老是噎住。

这个故事里的所有的人物,出场和退场,形容、言语和动作被同样的寡淡辞藻和论调反复地修饰,最后面目越来越模糊。

再看看两个算是得到善终的男女主角,卢文笙和冯仁桢,是乘坐观光巴士的旅客,看尽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然后选择在终点站下车。配角的卖力表演的时候,他们是弹琴奏乐的角色,冷眼旁观,一言不发。甚至当卢笙最要好的朋友凌佐战死沙场的时候,他也都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投入,我摸不出主角的内心想法,也感受不到作者的悲悯之情。

写书评的时候,翻到水木丁关于张爱玲的一篇文章。张爱玲说写作,“唯美的缺点不在于它美,而在于它美的没有底子。”“以人生的安稳做底子来描写人生的飞扬。没有这底子,飞扬只能是浮沫。”

我想为了这个民国的生活底子,葛亮是花了不少功夫的。大到军阀割据、土匪流窜、社会变迁,小到看戏、喝茶、饮食、吟诗、作画、书法甚至制作风筝,深至人情关系和处世之道,他都事无巨细地用心说明。只是我读得发困,感到乏味之极。

写仁珏临碑练字,说她模仿欧阳询“几可乱真”,又评赵孟頫笔法“姿媚婀娜为其表,用笔之刚劲”;毛克俞和文笙初遇就聊画荷花,从八大山人谈到莫奈,第二次遇上喝茶聊熏茶,又从沈复讲到陆羽……我恨不得跳进书里,用力把作者摇醒:别再装了不好不!

我不知道花了两三页的篇幅去讲戏曲的表演和内容,讲各路家族祖先的发迹史,一一细数每个过场人物的身前事,究竟对故事的走向和主人公的成长有什么意义,或者说,这根本不是一个统一的故事,没有称职的主人公。

反复的高潮,数百个走过场的人物,雕琢过度的美好意淫,就像翻飞的浮沫,使我在读完整本书后,再也记不住这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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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鸢 北鸢 7.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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