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本质就是无人可求

七月
2017-03-10 看过
人类走的是一条充满痛苦的无望歧途。——荒原狼

1

我像是一个许久未吃过饱饭的乞丐,如饥似渴地、狼吞虎咽地读完了黑塞的《荒原狼》。在我打开这本书的序言的时候,我就有了预感:我将饱餐一顿,将在这本书里找到很多人生谜团的答案。

从前我异常喜欢毛姆,我为他那病态般地抛弃所有去追求“极乐世界”的决心所震撼。如果一个人能狠下心来,抛弃权势名利、亲情爱情、世俗的生活,甚至生而为人的道义,也许他的一生会轻松愉快简单地多。“我只要追求我所追求的,为此我不惜付出一切代价。”一如《月亮和六便士》里的抛家妻子背叛朋友与世隔绝只为画画的主人公思特里克兰德。

可我知道那个“极乐的世界”是思特里克兰德、毛姆、我、还有任何人,终生都无法抵达的彼岸。黑塞也是一样。

我惊艳于黑塞对心灵深处,强大地清晰地剖析,我惊叹于他对自由与人生深刻地疯狂地摸索。虽然很多滋味,我还未曾品尝,但对很多事情,我有些许预感。类如,关于人生的终极问题,谁想的越多越透彻,谁将会越受其折磨越痛苦,从而变得伟大。

2

《荒原狼》里的主人公哈里,无疑是黑塞自身的缩影。一部通篇通篇地去描述内心斗争的文字,让我看的胆战心惊。就像我曾经读梭罗《瓦尔登湖》的前半部分一样,我沉浸在那个自省着的,强大的世界。比任何故事和情节,更让我欲罢不能。

这部相距我们已经近一个世纪的作品,如今仍然震撼着我们的心灵。

书中说“我们这种与众不同的人在这里无法生活,这是什么缘故?只是在我们这个时代这样还是向来如此?”

主人公哈里的知己赫尔米娜曾祈愿以往的时代和今后的时代,要比他们所处的时代好得多。可是事实上,这个时代应了他们“也许向来如此”的推测。

的确每个时代都是如此,都容不下那些与众不同的“荒原狼”。因为主宰这一切的,不是时代,而是人类一成不变地永远无法逃脱的命运。

主人公哈里是一个反战的有志者,但是经过惨痛地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人们,并没有从战争中吸取教训,反而咒骂哈里是国家的叛徒,要跟敌军结盟。

我能想象到那种不被理解的无助,就像是永远推着石头的西西弗斯,尝试着一次又一次的突破,却永远无法战胜什么。

他的观点受到了人们的否定,他想要实现的美好愿望,被这个世界迎头痛击。

而让哈里受难的不是坚持,而是不放弃。

如果他就此放弃,也许他只会恼怒一阵子,但是他却用无声地抵抗,坚持着自己的愿望,为赤裸地现实和无法实现的充分得到发展的人性痛苦着。

于是他说,“在这样的世界里,我怎能不做一只荒原狼,一个潦倒的隐世者。”

3

在哈里出现的那一刻,我和写出版序言的人一样,不可救药地被他吸引了。他的深沉、他的独特、他的病态、他的痛苦。

再没有什么比一个人自我折磨更痛苦的了,他痛恨平常地无滋无味的日子,他觉得自己过那么一天不咸不淡的日子,就会异常痛苦与绝望。

他宁可让那天大的痛苦烧灼他的心,也不喜欢那不冷不热的室温。他最为痛恨、厌恶的首先正是那些市民的满足、健康、舒适、精心培养的乐观的态度,悉心培育的、平庸不堪的芸芸众生的活动。

他痛恨睡眠,在所有人都睡觉的时候,他一个人走向黑夜。

他是一个孤独、冷酷、忙忙碌碌、不修边幅,失去了职业、家庭、故乡,游离于世界之外的荒原狼。

然而在哈里孤独痛苦的生命里,也有例外的时光。在音乐会上听一首钢琴曲时,在读一位诗人的诗作时,在和自己的情人在一起时,都有例外的时刻。在这样的时刻里,他对尘世的一切都不再感到害怕,他肯定一切,对什么事都倾心相爱。

我能明白这样的时刻,到底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哈里在否定了人生之后,被人生无意义地痛苦折磨的死去活来的时候,突然有那么些时刻,找到了抵挡这样痛苦和绝望的武器。它们极其短暂,也许仅有一瞬。不过对于哈里来说,一个小时,还是一秒钟,都不重要,重要的存在。存在即意味着希望的存在,存在即意味着人生并不全是黑暗无边。

就像世俗中的我们,沉浸在一本好书里的时候,投入在一部电影里的时候,写出一篇好文章的时候,爱上一个人的时候……这样的时候,时间仿佛是静止的,永恒的。它们让我们感受到,生命虽然短暂,但在这短暂的生命里,却存在着瞬息的永恒。

这些瞬息的永恒,在某种程度上,是哈里,黑塞,以及我们人类活着的支撑。

4

人生的答案很简单,“总有一死”。死亡和坟墓,在生命的尽头等待着我们。这个答案我们每个人都知晓。而既然如此,是什么区别了我们的人生呢。我想,是对这个答案本身的追寻。

有些人知道了答案以后,得过且过;有些人知道了答案以后,享受当下;而有那么一些知道答案以后,心有不甘,想要改变,想要抵抗。没错,一切的挣扎都是徒劳的,可真正伟大的地方正在于有那么一些人他们明知道生命是一场徒劳,却还是继续挣扎、思索、创造。

“人生是否有意义”这个问题,就像是一个黑洞,吸引了一些亡命之徒。哈里显然正是亡命之徒之一。他不停地追问,不停地思索,他沉浸在自己孤寂幽暗的世界里,与一切隔绝。吃什么,住在哪里,穿什么,路上有什么人,这些对他来说,都毫无区别。他一门心思沉浸在生与死的追问里,将自己步步紧逼。

这种逼迫,让他成为了没有故乡也没有知己荒原狼。

我想我们每个人都会想到死亡这件事,只是它可能并不经常出现在我们的脑海里。所以我们才能正常地生活,工作,愤怒,追逐名利,爱他人。而哈里不能了,因为死亡这个命题时刻存在他的脑海里,他不管是站着,躺着,睡着,醒着,走着,跑着,这个命题都在他的脑子里打转,它嵌进了他的身体与灵魂,不止不休。

他怎能不痛苦呢,他怎能不孤独呢。

而这份痛苦和孤独,在将他推向伟大的同时,也只会将他越来越推向深渊。

他无法同他正常人一般的生活,尽管他有时无比渴望;他无法同他人正常的交流,因为他无法抑制自己内心的反感。

其中哈里去教授家赴宴的经过,描写的精彩绝伦。

他强迫自己在死亡之前,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去许久未见的教授家吃饭,不管在答应去赴约之后的时间里,他如何的后悔,纠结,他还是拼命逼迫自己可以,做得到,像从前那样去跟他人交流,去教授家里做客。

因为正如他说的那样,他渴望闻到一点人的气味,渴望与人来往,一起谈天说地。

从这段文字里,我看到我们自己。我们也曾经受过哈里这样的心理斗争,明知道某个场合无聊至极,却不得不违心的前去参加。我们大多数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被迫违心的做事、违心的生活、违心的行动。

尽管我们很多次的心不甘情不愿,可是我们还是顺从了,接受了。但哈里不能,他每说一个字都得拼命忍住恶心,最后还是无可幸免地跟教授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其中精神的反抗与内心的挣扎,描写的酣畅淋漓。

有人说,早知道如此,又何必勉强自己去做客呢。

因为这是哈里跟自己和世俗世界打的最后一场战役,他以为他可以,像正常人那样去生活,去聊天,去遵循一切,但最终等待他的路,只有一条,就是跟这个恶俗的世界告别。

他早已知道自己无路可走,可是痛苦逼迫他再试一次,再努力一下,让那个最坏的结果,最彻底的告别,来得晚一点,慢一些。

他害怕和恐慌自己掉进那个巨大的黑洞,一想到那个黑洞里只有他自己,他就会无比的害怕。他想抓住什么,什么都好。否则他就要被吞噬掉。

就像午夜梦回,我们被噩梦惊醒时的恐慌与无助,那时的自己软弱极了,害怕极了,比任何时候,都想抓住点什么,让自己别那么害怕。

5

于是在哈里找遍了各种理由、阻止和拖延自己回到家里用刮胡刀自杀的行为时,最终将自己的希望寄托在酒吧里偶遇的赫尔米娜身上。

在整个阅读的过程中,我脑海里总是将哈里想象成黑塞,我想象着写这本书的时候,黑塞自身经历了怎样的绝望。而为了使自己、使哈里不被吞噬,他又经过怎样的挣扎和斗争,塑造出了一个偶然遇到的完全懂他理解他的姑娘赫尔米娜。

这个姑娘只是一个突然闯进哈里生活里的人,却打碎了他与世隔绝的沉浊的玻璃罩,将他引向了一个看似光明的世界。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赫尔米娜身上,这就意味着哪怕赫尔米娜有一次让他感到失望,他都会粉身碎骨。

小说里,赫尔米娜一直扮演着一个完美的拯救者。她不仅洞察了哈里内心里一切,对他的痛苦感同身受,还给予他理智清醒地鞭笞。她比哈里更高级、更成熟、更有希望,也比哈里更世俗、更疯狂。

她让哈里去学习感受很多平常的小事所带来的快乐,而这些都是以往的哈里所不具备的。比如买礼物时愉悦的心情,吃饭的乐趣,学会跳舞等等。

赫尔米娜既给他精神世界供给食粮,又让他学会融入世俗世界,纵情享乐。

他沉迷了,他说服了自己,他觉得跳舞的感觉很棒,年轻的玛丽亚很美。他不再害怕,是因为他觉得有赫尔米娜这个比他更看透生命本质又愉快生活的人,在为他引路。

他给自己通向死亡的心灵,再次找到出口。

他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他要让高于他的赫尔米娜引领他去尝试。

他完全无条件的服从赫尔米娜命令的背后,是他对通向死亡世界的孤立无援。因为死亡在家里等待着他,所以在这样的时候,如果有人能够将他带出死亡的家门,他将不惜一切的听从与她。而她就是赫尔米娜。



6

黑塞无疑又往前走了一步,让本该早就结束生命的人,再一次延续了自己的生命。

这一次的胜利,是思想升华的结果。

人生不就是在不停的寻找出口吗?黑塞在绝望的人生里,又找到了一个出口。

而世界上也的确有很多人,没有找到出口。于是他们选择了结束。也许在他人眼里看来,他们或英年早逝,或命不该绝,可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他们的生命的确已经走到尽头。

一如《过于喧嚣的孤独》里的主人公汉嘉(最后将自己打包成了废纸包,放进了压力机)和作者赫拉巴尔(82岁,坠楼身亡);以及曾经让我痛心疾首的作家——耶茨(一个敢于面对孤独的勇士,一生落败,心寂致死)。还有“生而为人,对不起”的太宰治,卧轨自杀的海子,手刃爱人的顾城……

曾经我总觉得这些选择死亡的人,不够豁达。真正的伟人,一定是心胸辽阔,容纳百川的人。可是人生啊,正如哈里所言,“上吊很容易,但活着太难了”。

人活着,会遇到各不相同的痛苦,而每个人也都有每个人的经历与命运。人生不仅仅只能用结果来总结,用输赢来区分,就像我们活久了以后,发现生活里很多事情,没有对错一样。

敢于直面孤独和痛苦的人都是伟大的,敢于不停地追寻生之意义与死亡对抗的人,亦是伟岸的。他们受常人所不会受的苦,走常人所不会走的路。

曾经我以为,在这条路上,曙光终会来临,就像不管夜晚多么黑暗,我们总会迎来黎明一般。

可是对于人生这道题,我最初就参透错了。

一旦人陷入了死亡这个终极问题里,是永无曙光可言的。有的,不过是循环反复的痛苦。

即便黑塞帮走投无路的哈里塑造了拯救自己的赫尔米娜,帕勃罗,不朽者莫扎特,尽管哈里在世俗的世界里大疯大闹,杀戮,凶残,邪恶,纵欲,抑或者学习莫扎特所谓绞刑架下的幽默。

哈里依然难逃那循环往复的痛苦。

不管是从最初的与世隔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还是后来痛苦难忍地求助于他人,抑或想要自杀一了白了。以及绝地逢生,遇见知己、同类人,到最后自己陷入疯狂,亲手杀死了拯救者赫尔米娜,遇见了不朽者,学会了“笑”。一切看似哈里找到了答案,其实他只是又一次跌进内心的地狱。他又成为了一个向往着死、却期待着生的荒原狼,

他只是比没有遇见拯救者之前更强大了,所以在拯救者死去之后,他依然可以活着。就像即将报废的电池,突然有了那么一点点电量,可以用来继续支撑生命。可他最终还是要死的。

人生不就是如此吗,只要不被打倒,就在越挫越勇的路上奋力前行。

7

有些东西,我们是永远也学不会的,它仅是一种美好的希翼。

就像书中最后黑塞所写的,他说,“我总有一天会更好地学会玩这人生游戏。我总有一天会学会笑。帕勃罗在等着我,莫扎特在等着我。”

实际上,我们永远无法学会如何玩人生这场游戏,我们无法停止痛苦。只有一样东西,是同样的,在等待我们。不管是一个世纪,还是十个世纪,只要有人类,有生命,那无法逃脱死亡的命运、和随之而来的挣扎与抵抗,将会永远存在。

而你,我,都只是注定奔向死亡却抓紧每一天的苟活之人。

在看这本书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我欣喜若狂,我以为我所有的疑问,都将会在这本书里找到答案。因为黑塞就是我的赫尔米娜,就是比我更高级、更成熟、更痛苦、也更理智的拯救者。我的确找到了答案,找到了知己,只是这一切都在我将整本书读完之后,又消失了。

我明白的,仍是那一件事:很多东西是无解的,可是并不妨碍我们去追寻答案。

如果你也在追寻无解的答案,那你和我,和哈里、黑塞一样,都是被世界抛弃的,魔鬼的孩子。是对生活要求很高,对自己的愚蠢和粗野不甘心的荒原人。

孤独与死亡,是无数伟人与作家探讨过的话题,这是一个无尽无解的话题。

而黑塞的《荒原狼》将这个话题思考的如此透彻、深沉、疯狂,无疑是吸引我的致命原因。

“反对死亡的斗争,决然地、执着地要生活下去,这正是推动所有杰出人物行动和生活的动力。”在此,致敬黑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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