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

我从彩虹那边来

在西北浮光掠影的短暂拜访之后,那些沉静博大的风景在我的脑海里生了根,像野草一样疯长。于是我买了若干边疆文学书籍,开始凭文看景。从迟子建看到李娟,从东北山林看到西北戈壁,从北极村看到喀什,从黑龙江看到额尔齐斯……它们没有让我对北方的思念减损分毫,今天读完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刘亮程最出名的时候是十多年前的世纪之交,文艺刊物、央视、南方周末等传统媒体仍具有文艺界影响力的时候。当时40岁左右的他以《一个人的村庄》这本散文集惊动文坛,得到大量报道和部分文学奖项的肯定,被誉为“20世纪中国最后一位散文家”、“乡村哲学家”。

刘亮程是土生土长的新疆沙湾县农民,生长于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边缘的黄土中,一辈子在皇渠村、黄沙梁、元兴宫等两三个小村庄内外俯仰天地。既没有行万里路的煊赫足迹,从简短洗练的行文来看,他似乎也没有读万卷书的腹笥。《一个人的村庄》作为一本散文集,题材也并不复杂,全是作者在小村庄里日常起居的所见所闻所感。刘亮程说,他只是一个顺手写写文字的农民,他写家乡黄沙梁村的太阳、风、雪,倔强的驴、老去的狗、辛勤的蚂蚁,老人、光棍、父亲、母亲、兄弟、外乡人、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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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北浮光掠影的短暂拜访之后,那些沉静博大的风景在我的脑海里生了根,像野草一样疯长。于是我买了若干边疆文学书籍,开始凭文看景。从迟子建看到李娟,从东北山林看到西北戈壁,从北极村看到喀什,从黑龙江看到额尔齐斯……它们没有让我对北方的思念减损分毫,今天读完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刘亮程最出名的时候是十多年前的世纪之交,文艺刊物、央视、南方周末等传统媒体仍具有文艺界影响力的时候。当时40岁左右的他以《一个人的村庄》这本散文集惊动文坛,得到大量报道和部分文学奖项的肯定,被誉为“20世纪中国最后一位散文家”、“乡村哲学家”。

刘亮程是土生土长的新疆沙湾县农民,生长于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边缘的黄土中,一辈子在皇渠村、黄沙梁、元兴宫等两三个小村庄内外俯仰天地。既没有行万里路的煊赫足迹,从简短洗练的行文来看,他似乎也没有读万卷书的腹笥。《一个人的村庄》作为一本散文集,题材也并不复杂,全是作者在小村庄里日常起居的所见所闻所感。刘亮程说,他只是一个顺手写写文字的农民,他写家乡黄沙梁村的太阳、风、雪,倔强的驴、老去的狗、辛勤的蚂蚁,老人、光棍、父亲、母亲、兄弟、外乡人、他自己……

所以,刘亮程笔下的新疆很小,小到只有方寸之地,如果想从他的文字里观赏异域风情,显然是徒劳。

但是,刘亮程像一个魔术师,从一个两百多户的小村庄这个狭小空间里,源源不断的展示出风霜水火、万物生灵、世间百态、生老病死。空间的小,与时间的长、生命的宽广碰撞凝聚在一起,让人生出“一花一世界”的感觉,这种平和、静谧、波澜不惊,让人看到了所有生命的所有历程。这是《一个人的村庄》最大的动人之处。

刘亮程又像一个修行者,数十年在两三个小村庄间蹀躞,除了种地、发呆、写字,似乎什么都没做,但笔下的大白话凝练的都是生命的膏腴。这种自然而纯粹的生存状态,对万事万物不加评判的体贴和理解,近乎于“道”。

“我们喜庆的日子,如果一只老鼠在哭泣,一只鸟在伤心流泪,我们的欢乐将是多么的孤独和尴尬。”

“其实人的一生也像一株庄稼,熟透了也就死了。一代又一代人熟透在时间里,浩浩荡荡,无边无际。谁是最后的收获者呢?谁目睹了生命的大荒芜——这个孤独的收获者,在时间深处的无边金黄中,农夫一样,挥舞着镰刀。”

《一个人的村庄》让我明白,生活的深意并不在别处,就在此时此地、举手投足。再大的世界,只要心中有一个黄沙梁一样的村庄,就不会无处驻足。

《一个人的村庄》因此勾起了我的乡愁。以前我常常疑虑我对出生地缺乏眷恋之情是否是天性凉薄——怎么众人都时时念怀故土,而我很少回望。看过刘亮程的文字,我才明白,仅仅是出生的地方并不足以称为故乡。这世上没有故乡的人太多,这些无根的游魂在人间东飘西荡,像断了线的风筝,很快在天空中没了痕迹;像无所依傍的浮萍,被时间的河流冲撞着破碎湮灭。

真正的故乡是那个让人停止改变的地方,就像刘亮程笔下的黄沙梁。他在这个村庄里从儿童变成少年,这个村庄教会他黄土上的生存和劳作,教他从呼吸、行走之间看懂了生活和自然,虽然在此间度过的十年左右时间并不长,但这种迟缓而安宁、重复而专注的生活状态塑造了一个朴素、平和、通达的刘亮程。“故乡是一个人的羞涩处,也是一个人最大的隐秘。我把故乡隐藏在身后,单枪匹马去闯荡生活。我在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走动、居住和生活,那不是我的,我不会留下脚印。”

这样的刘亮程,一辈子心上笔下的,都是村庄的土墙、风中的院门——真正的故乡是那个用思念让人受苦的地方。

所以,真正的故乡不需要人亲临其境,只消知道它安然存在,也就跟到了它面前一样——你所依赖的无非是记忆和想象力。

这样的故乡就像一个空瓶子,让人可以在其中存放最美好的心意,它们永远保鲜,哪怕念想着它的人已经被时间所抛弃。“我止住了我的心,让它永留在这个村庄里。我止住了我日渐淡忘的记忆——我自己不能留住的,我扔在风里。这个世界无法留存的,我存放在心中。”

同样写边土故乡的作家,李娟和刘亮程都很幸运,在新疆出生长大,他们真正的故乡跟出生地合二为一,一切的乡愁、一切关于博大边塞风光的描摹都那么顺畅而合情。

同样的新疆,在刘亮程笔下,是年复一年耕作收获的村庄,有着永恒静谧的温存美;在李娟的笔下,是广袤荒凉的原始大地,有着苦涩但忍耐的坚毅美。在张承志笔下,是奇诡丰沛的异域世界,有着张扬炙烈的野性美。

张承志也是写北方乡土出名的作家。但是,与李娟、刘亮程不同的是,生于北京的他不是土生土长的边疆人。然而跟我一样,边疆成为了他真正的故乡。

张承志以写内蒙古草原和北方的河知名,他也写新疆。

作为考古和民族研究学者,长期深入西北各地,操当地民族方言,到最偏远深狹的山地进行研究探访。

张承志鄙夷文人墨客来去匆匆、浅尝辄止就迫不及待对此地描龙画凤的“骚情”。“蚊蝇在街角狂欢,一边唱起了民俗的猎奇,一边拥挤着探险的表演。”——他这么一说,扫倒了多少到边疆“洗涤心灵”的文青乃至作家啊。但我不得不叹服他的这番批判,在面对那些平旷粗粝的山峦、不动声色的大漠的时候,我也像瘪了嘴的葫芦一样,再多的激动或怨忿只能化为无言。

张承志蔑视“旅游”这个词汇,他实现的是他认定的真正的“长旅”:路线应是底层民众生存中的移动线,旅人的方式应当同他们谋生的方式相似。在他的散文集里,我读着他骑马越过东部天山的古道,赶毛驴车走遍火焰山的沟谷,使用蒙语只身调查塔城到博乐到阿勒泰的全部元代古城,甚至找到了传说中成吉思汗征伐开辟的车道!

所以,张承志的《相约来世 心的新疆》谈古论今,壮阔、豪放,智识渊远、情感沛莫能挡。跟刘亮程和李娟的文字同案而读,给人呈现出另一个奇诡神秘的异域新疆。

我跟张承志一样,嫉妒刘亮程、李娟他们这些生长于群山、草原、大漠,还有所有博大空间的人。他们是如此幸运,他们仍然与亿万年前人类发源的大自然相依,他们享受这世上无与伦比的广袤和丰美。他们的眼界无遮无碍,天地无私的向他们袒露心迹。

所以他们有唱也唱不完、写也写不尽的故事,随便捡起一粒草籽,捋一缕阳光,就能让人倾倒。他们发出的声音那么宽广、醇厚,隔着耳膜和纸面,就叫我神飞天外。

但是我知道,他们也是悲惨的。为了这无与伦比的幸福,他们向那片原野以时间和生命来献祭。他们的一年只有两季——在天堂般的夏季享受了多深沉的温柔和爱意,就将在炼狱般的冬季被施以多严酷的考验和鞭打。

他们默默无言的承担命运和自然的安排,这种持久忍耐的品质散发着一种迷人的震撼力,让人不禁像张承志所写的那样疑惑:人要获得怎样的机缘,才能和美如此接近呢?人若是生于如此的美景,又会被造化出怎样的气质呢?人要是怀着这样的蕴藏和气质,又为什么默默无语、不求表达呢?

凭着深厚的民俗学、语言学基础,张承志已像半个边疆人一样被当地人接纳和喜爱,但他说:“我的命运也仅是旁听。听见了,爱上了,心里发烫了,又无法深入,被拒之于外——那真是可怕的折磨。

我那浅尝辄止的旅行在张承志面前微不足道,然而,从边疆回来以后,我受着跟他同样的折磨。

《一个人的村庄》和《心的新疆》这样的文字,给了城里跟我一样的人一个窗口,回望被我们抛在身后的精神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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