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之谎

杨知寒
2017-02-22 看过

“我喜欢回忆,是因为回忆是我们审视自己生活的过滤器。回忆模糊不清,就给自我欺骗提供了机会。作为一个作家,我更关心的是人们告诉自己发生了什么,而非真实发生过什么。” 坦白说,这是一本我个人十分偏爱的小说。从情节上讲,它淡漠而琐碎,并无剧烈的起伏开阖,人物情绪的变化也都以一种克制的气氛叙述,像书名带给读者的感受一样,淡淡的,隐忍不发的。在主人公悦子平和的叙述中,故事留下大片的空白,无人试图补全,也无人继续发问。合上整本书,那些空白依然留着,是交给读者自我想象的空间。 主人公悦子在第一个女儿景子小时候,母女俩来到遥远而陌生的英国定居。在那里悦子嫁给第二任丈夫,生下深受西方文化和价值观影响的女儿妮基。然而这对重组家庭并没能得到应有的温馨和平静。故事一开篇就交代了景子吊死在异地旅馆房间这件事,甚至已经吊了好几天无人知晓。接着妮基来到父亲死后留下的大房子里陪伴孤身一人的母亲度过五天时光——这五天,就是整本小说故事铺展的真实时间跨度。短短五天,悦子想起她前半生在日本度过的生活,心理跨度的时间则又长达二十几年。 过去与现状交织在一起,造就了故事亦真亦幻的气质。 刚翻开这本书,你可能会发觉像在看一部小津电影。即便作者日裔作家的身份,在那些叙述中依然可以得见日本电影里家常而又淡漠的视觉镜头。悦子和妮基的关系像所有中年母亲和青春期女儿遭遇的问题一样,她们永远无法在错位的人生轨迹中求得长久的会合:悦子对往事的追悔尤其是对景子的死产生的负疚感使妮基无法理解。在她二十岁的思维观念中,人首先是独立个体,每人都应为自己所为付出代价,这无可怨尤。 “不管怎样”她说,“人有时就得冒险。你做的完全正确。你不能看着生命白白浪费。” 悦子听女儿这样讲,视线越过她,看去远处。没有回答。 女儿并不懂得藏匿在悦子回忆中的秘密。而看过全书的读者有资格解谜:悦子对景子的死确有责任。甚至在妮基说出上述那样的语言时,我们可以把这个形象与悦子回忆中的“一个女人“进行重合比对。她们应是相似的。 在悦子的全部回忆中,占据主要位置的是一个作为她朋友身份的女人佐知子。与悦子在回忆中为自己构筑的贤淑、善良、温和的性格外衣向左,佐知子一登场便与那个被原子弹轰炸的破碎了的世界格格不入。佐知子带着女儿万里子独居在一间破旧的木屋子里,有一个外国男友,除了悦子不与他人往来,而面对悦子在生活中对她的种种担心和疑虑,她也经常是淡漠不耐烦的。 佐知子不相信破碎了的世界还能重新弥合。和战后居住在长崎的悦子一家、藤原太太等人勉力振作,认定“未来还有很多盼头”不同,她认定继续留在这里就像回去富有而年老的伯父身边寄居一样——那里只是一个有着无数空房间的坟墓。而美国,或者英国则是一个充满可能性的国家。在与悦子的交往中,我们看到佐知子一直在为出国做努力做准备,甚至面对女儿万里子明显的抗拒和不情愿时反复做心理建设。她要自己和听众悦子一样相信,“万里子在美国会过的很好的,在那里她的机会更多。” 而事实上,每一个看到故事最后的人心里都有答案:真正想去美国的人只有佐知子。而在女儿幼小心灵里那些放不下的对安宁与归属感的渴望,在佐知子眼里和那些猫咪是等同一物的。她并不知道在战争带来的孤独童年里,内向敏感的女儿万里子所有温暖与欢乐就在与这些猫咪的相处之中。也可能她心里是清楚的,但在那个时候,佐知子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为了个人向往的生活,为了“不能白白浪费的生命”,她选择了摧毁那些猫咪——溺死童心。 “把那东西给我,万里子,”她说,“你不明白吗,那只是一只动物。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真的还小吗?那不是你的小宝宝,只是一只动物,就像老鼠啊,蛇啊。现在把它给我。” 佐知子亲手溺死所有的猫。万里子沿着河岸在黑暗中跑了一段,眼睁睁地看着河水吞没一切。母女关系的紧张在这件事上达到高潮,而最令人后背一凉的是,接下来一贯温和柔顺的悦子提着灯笼走到桥上与万里子相遇。回忆的谎言到了此时,真相大白。 悦子对着一脸怀疑的万里子,如此许诺:“要是你不喜欢那里,我们就马上回来。可我们得试试看,看看我们喜不喜欢那里。相信我我们会喜欢的。” 我们已知道后来的事,故事一开始就说出了结局。景子一直不喜欢那个新国家,后来更是自我封闭,病态,虚弱,将自己不为人知的吊死。 如果景子就是年幼的万里子,那么多年后在英国的空旷宅院里怀念友人佐知子的悦子——应该就是佐知子本人。看到这,你或许会糊涂,人为什么要假装成另外一人?一个人如何既成为他自己,又扮演看客甚至说客的身份? 当然可以——在回忆中便可以。回忆是那样主观的,混合着人的情感和选择。试想曾几何时我们也都曾因为怀揣过难堪心事而不愿触及,确认,更不消说分享。慢慢的,那些事情便会被长久无法发泄的苦闷酝酿变味,甚至变成另一个人的回忆。人对待他人的事往往无法长久专注,也就能变相解放自我。想象罪孽之事发生时自己只是旁观者,那么无辜,那么无能为力。 故事最后,当年老的悦子站在窗前目送女儿妮基离开,回首身后空空荡荡,偌大的房里只有她一人生活其中。她是否想到年轻时选择离开故乡的理由——为此她将女儿牺牲掉,可结果还是一样的生活在空房子堆砌出的巨大坟墓里,日复一日,白日将尽。 也就明白,这是一本关于探讨内疚和自欺的小说。 作为少数的,不专以移民或是国族认同作为小说题材的亚裔作家之一,石黑一雄虽然拥有日本和英国双重的文化背景,却致力于写出一本对于生活在任何一个文化背景下的人们都能够产生意义的小说。我们也就能在他每一本小说中都看到一种新的格局(日后还会介绍一本他的小说《无可慰藉》)。这种尝试和用心,对读者而言无疑具有长久吸引。 合上这本《远山淡影》,坐在灯下在我的身体里仿佛也生出了两个声音。一个来自旁观者,一个来自当事人。 “至少可以使你忘掉过去。” “我就是珍爱那一点点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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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淡影 远山淡影 8.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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