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土异邦人:他们的故事、生活和政治

都門掛冠荒堂
2017-01-24 看过
Hochschild教授此书已经在北美获得不少赞誉,入围了美国国家图书奖最终轮,并被纽约时报推荐为读懂川普的六本书之一。感谢在美国的同学回国送了我一本,昨天今天迅速地大致翻了一遍,跟大家报告一下。本书目前没有中文译本,姑且翻译为《本土异邦人:美国右翼的愤与悲》(或者文艺一点《故园畸零客》《同在故乡为异客》),下文一律将该概念称为“本土异邦人”,其余我不知道通行翻译的概念我自己尽量翻译并且给出原文。

Hochschild教授的这项研究始于五年前,大约是奥巴马第一任期中期选举后茶党在国会异军突起的时候,这本书的诞生过程恰好伴随了其研究的对象逐步主导了美国政治生态的过程,一直到大选白热化阶段。在这项研究开始的时候,川普现象尚未发生,但是从全书推进的过程可以看出,不得不佩服Hochschild教授的洞察力——当她开始讨论川普现象的时候,显得如此自然。

研究始于一个巨大的悖谬:为什么深南红州在全美是经济相对落后、社会相对破败、生活相对窘迫、污染相对严重、对联邦政府补助的实际依赖程度相对高的,但是却在观念上是反大政府尤其联邦政府、对于环保问题相对冷漠、对税收和救济相对排斥、强烈抗拒“过度监管”的呢?有些人认为他们对联邦依赖程度低,或者是出于某种自我利益的精打细算,这首先是错误的。更多的解释来自文化、宗教、经济结构等等,但是都没有切中要害,实际上在调查中发现了各种相反的案例。

为了搞明白这一点,基于奥巴马时代以来历次选举的态势,Hochschild教授盯上了路易斯安那州作为自己的田野,这块南方热土不仅是全美发展程度最低的地区之一,而且是对奥巴马最反感、茶党最昌盛的地区之一,并且地处Deep South的地理中心。在这里有两本“圣经”,《圣经》,和安·兰德的《阿特拉斯耸耸肩》。这里新闻的权威是福克斯而非纽约时报。她选中了一个叫查尔斯湖(Lake Charles)的小城作为调查的中心,此地有74000人口,家庭收入中位数在$36000,大体“半黑半白”,有不少法语人群(Cajun),在路州西南部,南距墨西哥湾三十英里。她在五年中主要与60名各行各业的当地人进行访谈,其中40名茶党支持者。

在第一部分,Hochschild教授对于当地进行了初步的了解,她发现,这里的人们倾向于无视联邦和州级的法律与规制,倾向于按照旧日的习惯生活;他们会保留很多往日的回忆,但是对眼前的许多变化——比如由于水体污染而禁止游泳或者钓鱼——视如无物;他们会感觉政府总是在跟小人物作对、添堵,他们莫名地相信自由市场,有些极端的观点甚至认为污染是由于政府监管造成的,否则企业会自己搞好;他们对资本主义、对工业、小企业充满信心,一片忠诚,但是对华尔街和巨型企业则相当抵触,并且认定政府在与它们合谋;他们感到自己被背叛了,并且将希望寄托于宗教,这里是天主教信仰最诚挚的地方,几乎人人都在周日去教堂。

实际上随着调查逐步展开,可以发现这些茶党的支持者绝非许多学院自由派想象的那样,他们中相当多的人都富有同情心,待人热忱,诚恳友善,坚定地抱有老牌美国梦的信念。而在这种待人热忱中,甚至可以感到一种急于澄清的冲动:他们被主流社会塑造为青面獠牙的老顽固、整天想着夺走苦命人的福利、拒绝平权、抱有狭隘的偏见和歧视等等,而至少在很大程度上,这些固化形象本身就是偏见。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他们会成为“愤怒的南方白人”?他们到底为什么这样理解这个世界?

由此进入了本书第二部分的研究,针对社会情势的研究,主要关注了当地的工业、州政府和宗教与媒体。路易斯安那州的支柱产业是石油,此外还有盐业,“石油就是新的棉花”,当地经济对于石油及相关工业的依赖,类似于曾经对棉花种植园经济的依赖程度——这个是个令人不安的类比。对石油和化工经济的依赖,一方面导致了政企合谋,另一方面带来了环境的破坏,毋庸置疑这导致了南方的社会问题的很大一部分。州政府的财政始终要仰仗联邦补助,而在经济发展上又只能与大的石油资本合谋,在照顾当地居民的利益、保护环境等领域,几乎完全无所作为。

令这一切更加窘迫的是,九十年代以来美国和全世界的产业结构发生革命,西海岸的硅谷和东海岸的华尔街代表了高新科技和金融这两个财富的主要流向,从而使广大的南方在财富分配中日益处于被支配的和不利的位置。而对于在深南地区的人们来说,他们实现美国梦的途径就愈发窄了,真可谓“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有人说,环保主义者就是为了保护几只蛤蟆而断送我们的美国梦。)这种情况下,在查尔斯湖小城,各种大小教派的活跃也就不难理解了。

在“小政府”已经几乎小到了“恩断义绝”的情况下,教会成为了道德和情感的安置中心。小讲台上的布道给人们以心灵的慰借,同时也导致对于路易斯安纳真正的问题——贫困、劣质的教育、污染导致的健康问题——在缺乏政府的干预的情况下,同时也不为人们所重视。另一方面,文化的保守,也让当地人愈发感到,主流媒体所倡导的那一切,是在要求他们放弃自己的习惯和文化,灌输PC(政治正确),显得格外讨厌。这样,南方舆论环境逐步与主流舆论脱离了,那里盛行着各种本土的媒体,报纸、杂志、电台、电视等等。很明显,这样的结果是问题愈演愈烈。

于是作为结果,当地人与政府尤其是联邦政府的距离越来越远。有人表达了这样一个在政治和宗教之关系上的见解,颇有代表性:我有尊敬的总统,同时也信仰基督;但是基督无处不在,但是总统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总统。然而这样的大面上的描述依然不能解决到底在当地人的心灵世界发生了什么的问题。究竟在这背后藏着什么样的“深层叙事”(Deep Story;这里强调的是,人们愿意感受到的“故事”,并且这种故事藏在各种表象后面)呢?

在本书的第三部分,Hochschild教授着力讨论了当地的Deep Story,她把这个故事描述为“排队—插队”。也就是说,在这些人的意识中,在他们的美国梦中,有一种排队,人们在这个队伍里凭借自己的勤奋努力就可以终有一天排到自己应得的东西;现在开始有人插队了,她们排到了“不该”排到的地方,排到了自己前面,比如说女性、移民、少数族裔、难民甚至被救济的动物等。在典型的所谓“愤怒的南方白人蓝领男性”看来,这些人都插队到了自己前面,获得了本应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其他茶党支持者或多或少地感到被某一部分人插队了。

现在,在这些人看来,自己被抛弃了,被背叛了,奥巴马不是他们的总统,而是别人的;美国政府不是他们的政府,而是那些人的。这就是所谓的本土异邦人,在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土地,但是感觉到自己被抛弃、自己成为异邦人的人。这些人的痛苦、悲伤、怨恨、愤怒在不断聚集,最后成为了“unstoppable”的政治力量。在这里,中产阶级和工人阶级走到一起,资本家和受雇佣者走到一起,他们一起趋向右翼,一波波的政客来投合他们的口味,而只有最极端、最非主流、最反建制的才能生存。

显而易见,在这个Deep Story的背后,则是社会长久以来种族、性别等问题上的深层矛盾的爆发。虽然有不少人是在经济上陷入了窘迫,但是将这种爆发强行解释为资本主义的阶级斗争肯定是不正确的——极右翼是坚定的资本主义信徒,他们奉自由市场、企业家精神以及安·兰德的教条为圣经,还有很多资本家在其中,尤其是,他们现在正在追随一个钜富,让他做总统。

在这个Deep Story下面,又区分了三项人格:忠诚高于一切的“团队玩家”(Team Player)、做出看不见的牺牲的“祈祷者”(Worshipper)和倔强坚韧的“牛仔”(Cowboy)。“团队玩家”重视团结,重视南方的传统,强调勤奋工作,对工业能带来福祉充满信心,并且有相当高的党派忠诚度,他们会为了保证忠诚而主动忽视问题,并且不断说服自己和别人,从而愈发向右翼聚拢。“祈祷者”则对上帝一片赤诚,感恩自己得到的东西,在平日里各种克己和牺牲,因此反过来感觉政府不应该干涉应归上帝的这一切,而且颇有受难者的精神气质。“牛仔”则体现了一些文化传统上的东西,比如说倔强、冒险、崇尚男子汉气质等等。这些人格不一定体现在不同人身上,实际上这是Deep Story的不同侧面。

在这样一种深刻的社会普遍分享的“被插队者”认同下,反扑开始了。茶党的兴起有着深层的背景,这种必然性不能被任何经济的、文化的、宗教的单一维度简化地解释。于是研究进入了第四部分,就是这种本土的反扑,如何联合起来成为了左右整个政坛乃至影响世界的力量。

在这部分中,首先回顾了南方的两段重要的历史:1860年代和1960年代。1860年代,首先是种植园经济系统留下的记忆,比如说对于本土的信任,对于“再分配”的巨大抵触,对于一家一户自己勤劳奋斗实现美国梦的深刻印象,和我们所熟知的种族制、奴隶制以及农场式家庭男女分工等;另一方面,南北战争前后,南方成为了反叛的、分裂的一方,而在南方战败后,则留下来深深的被北方统治、管控、压制的感情基础。

而在1960年代到1970年代,首先是战后重新建立经济秩序,南方现有的以石油产业为重中之重的结构被奠定,在某种程度上,石油产业再现了当年种植园式的关系和氛围。另一方面,民权运动的爆发整个社会和法律环境发生巨大变化,又一次呈现了北方强迫南方改变的形式,南方人感觉到自己的习惯和文化被否定,自己所珍视的荣誉和成功的标准岌岌可危,这同样也带来了南方对于PC政治正确的巨大抵触。这两段历史的遗留问题和记忆,为Deep Story的形成奠定了历史性的和集体记忆性的基础,应该说,当前的茶党兴起是一种历史欠账的结果。

再后来,茶党和川普如何利用南方右翼的力量颠覆了美国的政治格局,就是我们都熟悉的最近的故事了。本书付印的时候,大选结果尚未揭晓,作者也没有预料到川普当选总统,而是把结尾放在了当地人选择投票倾向上。正如我们所知,川普的当选在基本面上看,当然南方右翼功不可没,而真正制胜的则是很少有人注意到的锈带蓝领让几大人口众多的摇摆州变色。再某种程度上说,本书集中于路易斯安那的研究也可以帮助我们进一步考察这些地方的变化。

这是一本致力于理解右翼支持者心理的书,作者并没有试图给出一种方案,或者做出什么评判,她只是在最后呼吁,自由派和右派有着不同的Deep Story,他们的争斗往往是因为对相互的背景不了解,因此无法理解彼此,总觉得对方不可理喻或者横行霸道。只有沟通,而非自顾自地大喊,才能重建彼此的理解,让极端政治偃旗息鼓。

作为一项社会学田野研究,这项研究是成功的,它带我们走近了这个学术和知识圈子所视若他邦的世界,提供了相当丰富相当翔实的信息,并且对于问题的梳理和分析也是成功的。和大多数田野研究一样,本书基本没有看到很多理论的东西,但是在研究的过程中,可以捕捉到作者对于各路理论和成功的深刻理解,内化于字里行间;作者也没有突出强调自己的方法,但是展现出对于各种方法的老道运用,应当说是可以让晚辈学到很多东西。令我格外感受深刻的一点是,这本书中描绘的这个美国南方的世界,在一个中国人看来,是如此似曾相识。

作为一本书,它是生动的,是富有文采的,行文几乎像小说一样流畅而优美,更关键的是,作者不是仅仅将她面对的人当成研究对象,她关怀这些人,把他们当朋友。学术界、知识界需要这种埋头扎根的研究,也需要这种关注活生生的人本身的情怀,这对于任何没有准备彻底对这个世界尤其是政治放弃希望的学人至关重要。

在本书的结尾,作者写到,她最后一次拜访一位叫哈罗德的老人时,问他会给谁投票,老人说还不清楚。于是,两人一起再一次看了看附近的那片流域(流域环境和经济在本书中很重要,但是摘要就不详细说了),这一段的描写非常感人并且富有隐喻色彩,我尝试翻译一下——

哈罗德年已耄耋,他往外望向自己钟爱的这片流域,在这里,一度曾非常雄壮葳蕤的大柏树,将它们苔藓的披风散开,宛如要浩浩荡荡地铺满整个流域,在延伸向远方。我想起了他给我看过的那张尘封着往事的老照片,照片上,大树们风华正茂。这时,哈罗德倚着窗户,慢慢地对我说,“我不知道下一次见你会是几时。只有天使加百利知道我们人生几何。但是当那一天来临的时候,我们将不再为肉身所累,我们将上升,我们会在那里重逢。而且,教会的人们都说,天堂里嘉树成荫。”

(这本书我只是迅速地翻了一遍,一定有许多错误和不准确的地方,敬请谅解。)
本文首发于我的微信公众号“荒堂”Huang_Tang_ 原文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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