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剧的诞生》——作为人应该重视什么

Megalomaniac
2017-01-23 看过
《悲剧的诞生》的写作动机可以这样被归纳:深受希腊艺术,哲学以及美学文化影响的尼采在面临人生存在意义的考量时,固执地认为生命的关键不在于理性与道德的认知,相反地,他认为从根本上来讲,我们必须要以审美的态度来对待人生的苦痛与荒谬,将活着本身作为一种艺术。且不论这样的观点是否合理,我们至少能够从这里出发,看清披在这本书美学面纱后面的哲学价值观。从酒神日神文化,经由苏格拉底主义,最后达到快乐的科学,尼采纵观了整个悲剧文化的发展与衰亡,并且在此基础上对艺术,科学,理性与人生价值之间的关系作了详尽的讨论。他的努力是轰动性的,这本书出版一百多年来始终毁誉参半,直到本世纪初也未被古典语言学所接受。但这丝毫不影响这本书的价值,从一方面来说,一切能够引起争议与广泛关注的作品都是成功的作品,我们至少能在其中发现思想的闪光点;更重要的一点是,正如它其中的思想一样,这本书不是为了学术界而诞生的,从哲学与美学角度来看待这本书,它始终是一个格格不入的门外汉。但这本书就像是一件艺术作品一般,给予了尼采自身意志与其闪光思想最为生动与详实的表现。个人对其的评判丝毫不影响其艺术本质,其出发点与论证已然能够被加誉为优秀的作品,批判仅仅是凸显对其的价值认可而已。

作为希腊文化二元对立的两个源头,日神精神与酒神精神的相互作用促使了悲剧的诞生。两者都是象征式的艺术象征,若用概括的言语来描述,日神艺术代表着现象的描绘,它由现实出发去审视这个世界的美。日神艺术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不受情感的羁绊,意在还原世界最真实的样子。在古希腊的世界里,日神最为直接的寄托物为史诗。酒神更像是日神的对立面,它同样描绘世界,但直接超越了现象这一束缚,而追求情感的不加节制的迸发,带有着一种原始的疯狂,是意志的最了然的显现;其主要寄托物为抒情诗。乐音同诗歌一样,既能成为日神文化,也带有强烈的酒神身影。从本质上来看,语言本身就是文字与声音的结合,更进一步来说,是诗与乐融合的产物。在音乐不断发展的过程中,它逐渐成为了一种人类自发宣泄与表达情感的工具。音乐由此成为了酒神的信物,体现着最为纯粹的酒神思想。酒神的理念来自小亚细亚,其野蛮性在进入希腊文化的过程中与日神文化激励地碰撞,在对抗地过程中,双方都逐渐看出了对方对于己身发展的必要性,于是史诗中融入了情感,音乐也被附加到纯粹的文字上来,戏剧与歌队相融合,悲剧诞生了。

然而为什么诞生的是悲剧而非喜剧呢?毋庸置疑,悲剧带有着比喜剧更为强烈的精神冲击力。它同时满足了希腊人两方面的需求。正如其无数的身后人一样,希腊人深谙生活之苦难,在思想的启蒙过程中,希腊不断猜想着生命的究极意义,这痛苦而又不得不存在的荒谬生活背后的美。与基督教不同,希腊神话中的神是暴力的,在展现其残忍天性的同时,他们同样接受着苦难与不幸,神与人比起来有着非同寻常的力量,但这样的力量终究战胜不了命途与天性,由此可见,苦难与暴力似乎是世界的本质,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的生命之痛处。是的,其他宗教同样看到了这一点,但他们主张容忍,主张慈悲与善,将希望寄托于来世,将本世的全部努力归结为对苦难的逃避。希腊人选择了相反的一面,将苦难视作世间的正义,他们主动地拥抱它,给予它绝对的承认与肯定。他们唯一从中解脱的方式就在于意识到苦难是普适与平等的。快乐与痛苦,生成与毁灭,这些事物的存在不需要理由,仅仅是宇宙最为崇高的游戏而已。这是希腊人悲壮性质的乐观天性,与当今的享乐主义截然不同。

悲剧中人物的行动是不需要透过科学与理性支配的,它代表了人的最基础本能,是人性的最完整的体现,因此不需要理由。鲜有观众能够意识到这一点,悲剧给他们的震撼往往停留在感官层次,其中的意识流动成为了少数人的珍物。从欧里庇德斯开始,悲剧艺术开始遭受苏格拉底思想观念的影响,科学与理性被不断提倡,酒神文化从根本上被抑制甚至扼杀了。人物行动的理智性使得悲剧逐渐发展成为新喜剧,并且由此开始,科学遏制了本性,人类发展的道路被奠基。求知欲使得自然世界与人类认知的条理越来越清晰,这样的追求甚至持续到了现代,并且毫无衰落之势。如今所有人都秉持着这样的苏格拉底式快乐:我们通过教导与逻辑可以在最终使得天才诞生。对于世界现象的绝对化理解是世界与人类发展的终极目的。然而事到如今我们意识到科学与逻辑的不足了吗?当然没有,在我们看来,科学与理性是崇高的,正如清晰比混沌,文明比原始崇高一样。我们甚至可以对尼采的观点进行根本性的质疑:意志为何物,并且它真的可靠吗?

尼采将意志定义为“任意内在动机性的行动”(见权利意志)。换一种说法,就是不受外界影响并产生于自我的道德判定。从一般角度来看,这似乎代表着人类未开化且具有野性的一面,甚至可以说,是负面的人类精神。但现在我们需要移开我们已有的偏见,从尼采的眼光来更为客观地看待意志。我们可以确定的是,意识与理性有着根本性的冲突,理性的最终目的是消灭意志,让一切行为与现象都有依可循,而我们对于理性的信任无非出于这样的信念:意志带来了灾难,悲剧的诞生甚至可以证明这一点,而理性的开化则使得人类的生活更加安定与平等,这一点似乎也由喜剧的诞生间接地证明了。是的,理性使得人类步入了更加美好的世界,这一点无法否认,可是我们也不能忽略掉极端的超现实主义革命者与虚无主义者所作出的非人道行为,在这里,理性的极端性发展偏离了其单纯的出发点,依旧带来了灾难。因此,我们不能对意志与理性下一个绝对的道德判断,意志出于人的本能,人的本性善恶难辨,但不可否认的是它或多或少可以阻止极端行为的发生。我认为,意志与理性是两个相互影响并且对于彼此来说都不可或缺的人类精神,它们的相互作用与抗衡下,苦难能够真正被减少。这还不够明显吗?所谓的理性,无非是从个人情况出发对行为与现象的一种静观罢了,它仅仅是对日神文化的一次拙劣模仿,归根究底,苏格拉底自以为是的批判只是希腊原始文化精神的一次不完全复苏。我无法判定悲剧中酒神与日神的融合到底有多么成功,但从这里我们似乎可以得出一个结论,真正的酒神文化是只有精神最为高尚的人才可领会的,为了迎合大众的审美,日神被重新强调了起来,但无可辩驳,我们这些酒神反叛者的后代依据着这虚伪的日神精神依然过着尚未安定的生活。

尼采固执地将科学与理性结合起来,因为他这样解释自己成书的目的:“用艺术家的眼光考察科学;又用人生的眼光考察艺术。(自我批判的尝试)”这两者的结合实际是有道理的,科学是理性的更为确定化的证明,将真理从道德层面进步到了现象层面,我们看起来像是在更为准确地描述世界,实则也在为形而上真理提供着不断的进化,使其更清晰,更具有说服力。尼采呼吁用艺术家的眼光考察科学,是由于他自以为看到了科学的局限性,他借用了叔本华的观念,指出理性与科技的最终发展或许可以完美地解释现象世界,但这样的认知也同时完全盖没了本质(意志)世界,我们会因此被快乐地停留在表象世界。我们疯狂地享受着和平,健康与舒宜,再也不去考虑我们作为人究竟为何而存在,形而上的真理背叛了科学,被完全地扼杀:艺术,一切的艺术消失了。这无非又证明了尼采另外一个观点:真理与艺术是无法相容的。需要指出,这里谈论的艺术是“不实用的艺术”,它的存在不为获取什么政治或商业效果,而仅仅是艺术家内心移动漂浮的意志尚有缺陷的具体表现。当一切都可以被如此解释和判定的时候,我们达到了绝对正义,失去了自由意志,这说明了什么?人性消失了。我们不再是人类,而应当被定义为一种或高等或低等的生物。我对这一判断不置可否。

是的,又回到之前的问题了,悲剧的诞生昭示着艺术达到了其最高尚与最宏大的境界,但这样生活的问题在于我们依旧需要承认且忍受生活的痛苦,为了彻底摆脱这痛苦(尽管对于希腊悲剧式乐天来说,这是一条歧路),我们将目光转向理性科学,而科学的最终道路将我们引向了一个美丽的新世界。虽然这是一个遥远的设想,摆在我们面前的却是一条相对清晰的道路。我们可以看到现在的人类在艺术与实用价值之间进行着艰难的权衡,但如今谁正占有上风呢,这当然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我大胆地推测,人生的痛苦认识几乎永远无法被彻底消除。人性最为根本的一点就是对自由的追求,这样的追求几乎同痛苦一样是不可被磨灭的。这样的追求也必然能够导致意志的发展,艺术也将不断地流传下去。退一步来说,即使科技的发展给人的娱乐感足以使人忘却对自由的渴求,在悲剧完全覆灭之前我们最终还将剩下一种痛苦,这便是夜夜归来的死亡。战胜死亡的方法似乎只有一个,就是彻底消除对于“死亡”概念的认知,但这一点需要教育和科技极度的发展,其实际性不再加以讨论。

现在来看,《悲剧的诞生》清晰地提出了一个大家都曾回避的问题,这个问题的尺度早已超过语言学,甚至超越了理性,成为了一条模糊的神秘主义论断。尼采展望着希腊精神的复苏,他曾在德国音乐中看到了酒神的身影,却又在后来的自我批判中否认了自己当时的希望。希腊悲剧文化是否仅仅将属于那个时代,那个地域?这是我们无法确定的。但纵观历史,我们或许发现了这样一种令人沮丧的可能性,酒神精神的复苏是一件极其难以达到的事情,我们即使成功地对其进行重现,它也可能如同希腊时代的悲剧那样是短命的,真实的艺术或许永远无法被普及,它仅仅是属于部分人,属于尼采式的不甘于表象世界的自大狂。在这个充满二律背反的世界中,我们是否应该抉择,应当如何选择自己的队伍,我们当然无法在此轻易地下出定论,但无疑这是一个值得商榷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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