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不知心底事

Seshen
2017-01-19 看过

山月不知心底事 ——中岛敦《山月记》中的古典梦境 一、『倾盖如故』 第一次听说中岛敦和他的《山月记》,是在知乎。在关于印象极深的句子的问题里,看到了那段撼动我内心的大段独白。 因为害怕自己并非明珠而不敢刻苦琢磨,又因为有几分相信自己是明珠,而不能与瓦砾碌碌为伍,遂逐渐远离世间,疏避人群,结果在内心不断地用愤懑和羞怒饲育着自己懦弱的自尊心。世上每个人都是驯兽师,而那匹猛兽,就是每人各自的性情。对我而言,猛兽就是这自大的羞耻心了。老虎正是它。我折损自己,施苦妻儿,伤害朋友。末了,我就变成了这副与内心一致的模样。 如今想起来,我真是空费了自己那一点仅有的才能,徒然在口头上卖弄着什么“人生一事不为则太长,欲为一事则太短”的警句,可事实是,唯恐暴露才华不足的卑怯的畏惧,和厌恶钻研刻苦的惰怠,就是我的全部了。但远比我缺乏才华,可由于专念磨砺而成就堂堂诗家的,也颇不乏其人。成为老虎后的今天,我才总算看到了这一点。每当念及此处,即便现在也感到胸口被烧灼一般的悔恨。 第一次见,就热泪盈眶。 每一句话都敲打在我心上,每一个字都直直戳到我的心眼儿。 那时我想,这世上能写这样细腻真实的心理的作家,应该是日本人吧? 往下一看,果然,中岛敦——陌生的名字,但那段独白已让我和他成了友人,那种相识已久的老友。 因为懂得,所以初见仿若旧识。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倾盖如故啊。 我无法向你描摹我初见这段话的感受——硬要说的话,我第一个想法是如此荒谬——咦,作者是认识我的吧?怎么能这般洞悉我的灵魂? 好的文字都有这样一种力量:直抵内心,看透本质。 这段话唤起了我对《朗读者》的记忆。那年和我最好的友人都抄在小纸条上贴到桌角的那段话。 是不是人人都如此?我年轻时总感到自己一会儿信心十足,一会儿又自信丧尽。我想像自己完全无能,毫无魅力,没有价值。同时我又觉得自己是天生我才,并且可以计日功成。在我充满自信时,我连最大的困难也能克服,但哪怕一次最微不足道的失误,也叫我确信自己仍旧一无是处。 那时友说,「每看一次,都想哭。」 是的,那种「被戳中」和「被看穿」的感受。这就是阅读最大的快感。在偶然间,你随意翻阅某本书,对作者大都知之甚少,就那么闲闲地在他的文字里打个转儿,到后来才发现原来那一次自己偶遇的是这辈子忘不掉名字的「知己」。 「阅读是一种相遇。」我的文学启蒙老师总这么说。 我们阅读,遇见喜欢的作者,喜欢的风格,喜欢的文字,然后,发现某人和自己有共同的喜好,自然而然聊之甚欢,谈至深夜也不觉疲倦。因为阅读,和也许几百年前就已逝世的人心灵碰撞,透过纸背握住了他的手;和身边本该是路人的人无预兆地交互了一个眼神,于是命运被一本书紧紧羁绊在一起。 多少女孩子愿意以出车祸、掉湖里为代价穿越千年回到唐宋元明清当皇后和皇帝谈恋爱,我只愿像《午夜巴黎》里的男主一样,回到文艺复兴时期见见文学大师,飞到几千英里的海外拜谒崇拜的作家——或是穷困潦倒咬着笔杆子独居,或是颇有名气特立独行完全不把世俗放在眼里,或是极其平凡,只在夜里拿起笔来眼睛会发光。 什么样都好,什么地方都好,什么年代都好——都想见一见啊,全都想真真切切地与那些「知己」们谈一谈天,茶喝不喝都无所谓,就想在敬仰的人面前,像信徒一般朝拜。 全都想见一见。 想对他们说,「谢谢你们懂得我。」 这种懂得,即使是一厢情愿,也足够慰藉。 来自远方、来自他人、来自文字的光芒,穿越国界和时空,透过书页,直直打在我的眼睛上。 耀眼的光,温暖的光,——一瞬间就热泪盈眶。 『山月何年初照人』 书里里最喜欢的是首篇同名短篇《山月记》。 《山月记》的原型是《人虎传》中的李徽,在此不作对比,仅谈本文。 情节并不复杂:博学俊才、个性狷介、自视甚高的文人李徽辞官回乡,潜心诗作,绝交息游,却为生活所迫,不得不再度为官,终日郁郁,终有一日发狂成虎,隐入夜色,故友袁傪路过时,认出对方,二人叙旧,李徽对其诉平生。 人物的性格非常典型,第一反应就是被中学作文用烂了的清高文人模板——五柳先生陶潜。 初中时我写过一篇关于陶渊明的文章,那时认识浅薄,也觉得他是「清泉一般的文人」,不为五斗米折腰也被归为「硬气」的表现,我永远记得语文老师那时对我说,以这个年纪来说写得是不错,然而几年后,你就会发现自己知道的远远不够。 (我常常觉得我所有的语文老师都是很厉害的预言家。) 大一的寒假,我爹懒癌发作,把要改的作文丢给我出门去见朋友,让我看看打打分。 题目是《忙》,我一翻开,十篇里有五篇提到里陶渊明。我拿着作文本笑个不停。 是的,在十几岁的孩子眼里,那个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的男人就是「天下第一闲人」,而且是因为志向高远才选择了清闲的,对他的评价也全都背过标准答案:不与世俗同流合污、恬淡清高、怡然自得、安贫乐贱…… 一是一,二是二,世界是非黑即白、非此即彼的——孩子们大都有如此单纯的想法。 不做官、回归自然便是清高有志趣,仿佛成了一种定律。 现在的我已经不再像当年一样对陶潜怀有绝对的敬重了,当然也不是轻视。也许是一种同情吧。以前觉得甩甩袖子解甲归田好帅好酷好有型呀,那种光芒四射的男人太耀眼啦!现在我早已明白,所谓回归田园,并不是“回归”,而是一种别无他法的“辞别”。 「执者失之」,顾城曾有哲言。 李徽执着于诗文,希望有朝一日以文扬名,远离官场,却被迫回归。 陶潜执着于出仕,渴盼一展宏图以谋出路,沉浮宦海,却最终辞别。 可叹,可叹。 简直任何事情我们都不明白。连理由都不知道就被强加在身上的事情也只能老实接受,然后再连理由都不知道地活下去,这就是我们这些生物的宿命。 李徽发了狂,成了虎,失去“人”的心,险些杀害路过的旧友。 他同袁傪说,这是“宿命”。用的是雾气迷蒙的悲伤语气。 惨淡的月光下,一只迷茫的猛虎,捕食弱小的食物,当“人”回来时,发现自己嘴角沾着血时,被不堪、恐惧和愤怒包围。 读书时总有一些巧合,这一次是关于“人”与“兽”的巧合。在读完《山月记》、写这篇书评之前,我翻了翻安妮·赖斯的《夜访吸血鬼》。虽然没有读完(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没有女主角),但在开端就已出现大片意外变成吸血鬼的路易的内心描写。 路易对自己要杀人、吸血这件事一直有着强烈的抗拒,他体内作为“人”的部分还未泯灭,他还未彻底兽化——吸血鬼题材最大的看点正是在此:非人的生理习性与人类的道德观之间的斗争在主角心理上造成了难以想象的负担,于是主角拥有挣扎纠结的心理和复杂的性格,这也成为他们魅力的一部分。 在中国古典文学里,月光的痕迹是无法抹去的。 思乡了,抬头望月;思人了,抬头望月;或悲或苦,都抬头望月,月亮不说话,可看的人就是觉得那冷冷清清的月什么都知道。 想起《1Q84》里关于两个月亮的非常有意思的设置。天空出现了两个月亮,但很少人发现——因为现代人,很少看天空了。 看似荒谬的设计,但细细想来,合情合理。看的时候我就在想,我上一次看月亮是什么时候?我并没有想起来。 「我们遗忘了多少事情/这样地活着呢」《惠化洞》里这样唱。 『生而为人,十分抱歉』 日本人对“人”的内心描摹非常到位。日本文学几乎没有不涉及“人性”的,连最有名的推理类小说,也篇篇涉及人性,在对杀人动机的阐述上,对人性大卸八块地进行解剖,把最原始最天然的人性呈现在白色书页上。 李徽成虎后,在人与兽的边缘来回奔突,想要守住本我,又屡屡屈于兽性。 为人时,他不能做自己,抱憾回官场; 成了兽,他又不得不在每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又一次违背了自己“为人”的道义,嗜血食肉,残害生灵。 一直觉得,「顺应」是处世最大的哲学。顺应自然,顺应本心,活着才不是煎熬。 「生而为人,十分抱歉。」这句话出现在太宰治的《人间失格》和与其相关的电影《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里。看书时几度因悲痛无法继续,影片倒只是觉得颇为沉重而没有掉泪。 于我,大多数时候,文字的触动更甚于影像,因为两者之间有自己想象的空间,想象赋予句子我自身的重量,落雨就更容易了。 「他人即地狱」是萨特的名言,但也许酿成悲剧的不只他人,还有我们自身。 世道混乱,世人不解,文运不遇,这些造成的苦痛和伤害远不及自己内心的黑洞来得可怕。人是会思想的芦苇——压死骆驼的那最后一根芦苇。 思想让人类得以在历史沙漠中长途跋涉,却也是我们无法承受的生命之轻。 李徽为什么会发狂呢? 世上为什么那么多文人作家自杀呢? 最看得开的是那群人,最看不开的也是那群人。 三毛那么洒脱自由的一个女子,也轻生了;爱玲那样自视甚高的一个女人,到底也是低到了尘埃里。 海明威说,永别了武器,于是手枪被他用来自杀;海子说从明天起要做一个幸福的人,可他的明天被火车碾碎了。 杀死他们的,不是他们自己吧。是思想。 毒药一样的思想,是毒也是药。写出来的东西,治愈了像我一样千千万万的后人,而切断了他们自己的生命线。 说来也有些好笑,我一直告诉自己:别知道太多。 书可以看,但不能乱想。我是看日本文学长大的,里面布满阴暗潮湿的人性黑点,我娘一直说,少看点自杀谋杀的东西啊,别想不开! 我的确有过(不止一次的)因为苦闷到了极点而想要做点什么寻求解脱的想法。当然那是在从前。 随着年龄的增加,我渐渐悟到了让文艺青年多活几年的偏门旁道:多认识点人。 ——我有很多舍不得放弃的人。 所以死亡对我来说,是个我会时不时在边上绕一绕却不会轻易一头栽下去的井。 当我想离开时,把头探到井边,我看不见自己,会在那井水里看见无数张他人的脸。 很多人说我孤僻,我都只好笑笑。因为我的好朋友都在书里呀。 你也许看见我一个人,抱着书走着,你看不见的是,我并不是独行。 你也许看见我单身,周末没有约会,晚饭独自吃。 嗯,你不知道,在某一个时空里,我和鲁迅正在散步谈天。 『露与显』 可是,群兽听到我的吼声,唯知畏惧,跪拜。清山、野树、明月、冷露也只知有一只老胡在狂怒地咆哮。即便我呼天抢地地悲叹,了解我心情的却连一个都没有。正如从前做人时,没有一个人了解我脆弱易伤的内心一样。我湿漉的毛皮,并非只是被夜露打过的缘故。 李徽在山林间,无人理解。因为山林间,没有“人”。 连他自己,都是半兽半人。 在一篇书评里看到,中岛敦写中国古典,故事是中国的,情怀却是日本的——更确切的说,是他自己的。 整本《山月记》最出彩的地方不在于重写了我国经典历史故事,而在于他对历史人物的心理描写。 “述而不作”是孔夫子的做法,中岛敦另辟蹊径,不仅讲故事,还把讲故事的自己融入故事。 「借他人故事,浇自己块垒」。 谁又能说,李徽的心境他不曾有过呢?能让读者有强烈共鸣的文字,皆源于作者内心。那些心理不是写出来的,而是真实流露的,所以所有如我一般拥有过共同体验的人,第一眼就沦陷了。 这种“作者介入”的做法恰恰与雷蒙德·卡佛的极简主义形成鲜明对比。 《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与《山月记》简直是两个极端。前者你看完简直一头雾水,无法理解作者想表达的东西,而《山月记》几乎全程都是“写得真好,我也这么想过”。 一个是作者完完全全的隐匿和抽离,仅仅举出生活的琐碎片段,故事不完整,甚至不连贯,拒绝心理描写,几乎都是动作描写;一个是作者通过人物的嘴讲自己,借人物的内心表达自己,在幕前指挥编排,处处是自我的外露。 深藏和极显,含蓄同赤裸。 所以有人说,卡佛的东西,得「病得不轻」才能理解,而中岛敦的文字,稍有阅历,读懂并不费劲。 没有褒贬的意义,存在即合理,生活既是无意义的片段组合,也可以是完完整整的一个传奇。 初中时语文老师说我写东西,「个人色彩太过浓烈」,她也没有置予褒贬。 是那种考试改到完全不用管字迹可以直接根据文风判断出是我写的那种浓烈。 我认为这与个性不无关系。 「我行我素」和「任性」一直是我收到的最多评价。 所以写东西才那么随意吧,每一个字都是自己分娩出来的,全都带着我的胎记。 『我不知道往哪个方向看去』 从日本人视角看中国历史故事是非常有意思的。 之前就谈过,看《坂上之云》一类的日本历史剧觉得很震撼。 教育关系民族,历史更是牵涉尊严,中日历史间的拉锯战一直没有停过。从小到大都浸染在“被日侵”的历史观里,看到日剧里那些远征中国、斗志昂扬、报效祖国的日本军人的眼神时深深震到了。 民族大义说到底都是「自私」的东西,为自己的国家而战,从本质来说并非什么耻事,反而光荣得很(然而侵略确实不能混为一谈)。 从外国视角看本国历史真的是很神奇的体验。 第一次在日韩古装剧里看到他们席地而坐,握着毛笔写古汉字时,我竟然自豪得想哭。 那些美丽的墨字,穿越了国土,落在别国的纸上,想想都激动。 《成均馆绯闻》也是,撇开孔子归属之争,这部韩剧直接燃起了我读《论语》的热情。 中岛敦写孔子也足够有味。 《弟子》一篇,读来太有趣。 从来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孔子和子路。 子路气色健康,眉浓目清,一眼看去十分精悍,可不知什么地方又自然浮现出一种招人喜爱的坦率。 而孔子,阔达自在,没有一丝道学家的腐气。 孔子欣赏子路,因为他“比谁都更欣赏这个剽悍的弟子身上无双的优点”——纯粹的无利害心。 孔子把这种不被认可的美德当作「珍贵的愚蠢」。 那个时代啊,一想就肺腑燃烧的时代。一个云游四方的老人,一群性格迥异的弟子,日日问答,在答辩间智慧相撞,思想的花火四处爆裂——后世如何评价孔子都好,在《弟子》里,他只是一个谦逊睿智的老师,一个能看到子路闪光点的伯乐。 孔子认为子路是纯粹的璞玉,拥有难得的蕙质,而孔子于子路也是一块玉石。 孔子在卫国受辱时,子路显出一脸露骨的不快神情。 「就好像珍藏着美玉的人,连对美玉的表面被映上什么不洁之物的影子都会避之唯恐不及一样。」 师生间的惺惺相惜,互为牵挂,情感真挚动人。 中岛敦的聚焦点颠覆了以往我们看《论语》的眼光。他笔下的人物不仅仅有对话,更多的是心理和行为上的描绘,一个个弟子的形象都变得立体起来,孔夫子也不再是只会干巴巴讲道理的圣人,他鲜活,他在呼吸,他的回答也会让子路不满。 掩卷《弟子》,我发现自己第二次那么渴望从头到尾好好看一遍《论语》。 孔子时代的仁与义、生与死之间的矛盾,于我这个后人而言非常迷人。那个人人都是哲学家的时代呀,诸子争鸣,一个个不同的声音,一个个有分量的思想。 「思想是不怕子弹的。」一部相当惊世骇俗的电影里有这样的话。 那个时候,思想是不怕战乱的。各国间来回征战,劫掠领土,哲人们的思想却遍布大地。即使孔子一生未受重用,但他拥有一种「不限于一个小国,不限于一个时代,为天下万代作木铎」的使命感。 故而,千年后的今天,还有人去听他说过的话,做他虔诚的弟子。 他不是某个时代的人,他是中华大地上不朽的思想播种者。 千千万万年,那些思想扎根在炎黄大地上,从不曾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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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月记 山月记 8.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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