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欧也纳的巴黎一梦

丘月与鸟
2017-01-07 看过
大学生欧也纳·德·拉斯蒂涅出身于法国南方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靠父母和妹妹们省吃俭用的帮助,他来到巴黎攻读法律。同许多出身贫寒的青年一样,他怀有自己的梦想,期盼有一天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刚来巴黎时,他是个聪明,英俊,有才气的青年,他打算认真研读所学专业,学有所成后做一个清正的法官,然后步步高升,重整破落的家庭。经过巴黎这个黑色大染缸的熏染,他的思想也慢慢发生着变化。我们从中可以看到他是如何一步步转变的。
作为一个家境普通的大学生,他住在圣热内维埃芙新街的伏盖公寓里。这个地方实际上算是巴黎的贫民区——“巴黎人若是走错路来到这里,目之所及,只能看见些公寓,学校,不是苦难便是烦恼,老年人苟延残喘,本应快活的年轻人也不得不埋头发奋,巴黎没有一个街区比这里更加阴森可怕,可以说,更加不为人知。”而家境的窘迫,伏盖公寓的破败,和巴黎“上流社会”的繁华,贵族资产阶级的奢糜,形成鲜明的对照,在拉斯蒂涅心中引起强烈的骚动。“一样一样入门以后,他就脱胎换骨,扩大生活圈子,终于领悟到,人分等级,层层叠叠,构成社会。”欧也纳不禁自惭形秽,向上爬的野心被刺激得迅速膨胀起来,企图出人头地和对权位的欲望不自觉地占据了他的全部心思。“起初他想发奋用功,不久又感到建立人际关系的必要,发觉女人对社会生活影响极大,突然想投身社交,去征服几个可以做靠山的女人。”于是,在通过姑母将他引荐给德·鲍赛昂子爵夫人这位阔亲戚之后,欧也纳迈开了他初见世面的第一步。
首先,欧也纳通过他的远房表姐鲍赛昂子爵夫人,得以参加贵族的沙龙。初次与这些社会上的名流打交道的欧也纳显得非常笨拙,他惹恼了德·雷斯托夫人,这一方面固然也由于欧也纳的“稚嫩”——“欧也纳有所不知,在巴黎绝不可贸然去任何人家中,除非事先从这家的朋友那里,打听到丈夫,妻子或子女的底细,免得捅出篓子难以收拾,应了波兰俗语形象的说法,要用五牛套车!”,“公爵夫人傲慢地把欧也纳打量了一番,那种眼风能把一个人从头瞧到脚,把他压扁,化为乌有。”这些描写从侧面写出了当时社会上贵族与平民之间的隔阂,也写出了这些“名流”的惺惺作态。这些不可一世,自大狂妄的贵族,随着欧也纳交往的深入,他也愈来愈看清这些人的真面目。
 鲍赛昂夫人是拉斯蒂涅的第一个指路人,她向拉斯蒂涅一语道破了尔虞我诈的社会本质:“那时你会明白,社会不过是傻瓜加骗子的大杂烩。”,因此,“你得以牙还牙地对付这个社会”,“您越是冷酷地算计,就越能步步高升。您要毫不留情地打击人家,人家就怕您。您只能把男男女女都当作驿马,把它们一个个累垮趴下,每到一张就弃之不管;这样您就能达到欲望的顶峰。”他人是达成自身目的的工具,这就是表姐给欧也纳上的第一课。。鲍赛昂夫人也告诉欧也纳在巴黎贵族交际圈里风生水起的秘诀:“您看,要是没个女人关心您,您在这儿就一文不值。”她教拉斯蒂涅让高老头把他引荐给德·纽沁根太太,也就是高里奥的女儿,利用纽沁根夫人作“幌子”。”您一定会成功;那在巴黎等于一切,那是权势之门的钥匙。如果女人觉得您有才气,有本事,男人就会相信,只要您自己不露马脚。到那时您就可以随心所欲,上哪儿都畅通无阻。“鲍赛昂夫人给大学生欧也纳带来的奋斗理念,完全不同于他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上内心满怀的那番靠自己努力的热忱,她的哲学是极端利己主义,包括她对表弟欧也纳的搭理,也是因为欧也纳出现在“她最需要感情的呵护和慰藉的时候”。而初见世面的欧也纳也真正认识到社会的真正主宰者是金钱,是唯利是图的原则,而这也一步步,扩大了欧也纳的野心。“德·雷斯托伯爵夫人家里铺张的财富,忽然在眼前熠熠生辉。他在那儿见过高里奥小姐心爱的奢华,金碧辉煌的屋子,显然价值不菲的器物,暴发户的恶俗排场,包养女子般的挥霍。这幅迷人炫目的图景,忽然又给鲍赛昂府上的大家气派压垮了。他的想象飞到巴黎的上层社会,心里冒出成百上千个坏念头,脑子豁然开朗。他看到了社会的本来面目:法律和道德对有钱人无能为力,财产才是ultima ration mundi。”
    潜逃犯伏脱冷,外号“鬼上当”,他作为一个有着多年作案经历的老手,深谙欧也纳拼命向上爬,急于出人头地的心理,决定将他诱入自己设置好的获得维多琳小姐巨额遗产的圈套。他对欧也纳热烈嘲弄这个社会:“纨绔子弟一夜之间弄走一个小孩的一半财产,凭什么只判两个月的监禁?可怜的穷光蛋偷走一千法郎钞票,怎么就属加重罪行情节,判以苦刑?这就是你们的法律。”此时的欧也纳心里的残存的对依靠自己奋斗来获得远大前程的热忱在伏脱冷无情的剖析下显得幼稚可笑:“德·拉斯蒂涅男爵想当律师吗?噢!好极了!那就得熬上十年,每月一千法郎开销,要一套藏书,一间事务所,得去交际应酬,低声下气地巴结诉讼代理人,以求揽到几件案子,用舌头给法院舔灰。要是这一行能够让您出头,我也就不泼凉水了;可是在巴黎,到了五十岁每年能挣五万法郎以上的律师,您能给我找出五个吗?得了吧!”伏脱冷向欧也纳道出社会竞争的残酷和本质“你们就像一个罐子里的蜘蛛,势必你吞我,我吞你,因为好位置没有五万个。你知道这儿的人是怎么闯前程的?不是靠天才的光芒,就是靠腐蚀的本领。在这个人堆里,不是像炮弹一样轰进去,就得像瘟疫一般钻进去。诚实正派毫无用处。”“人生本来就是这样。不比厨房高雅,一样气味难闻。要想捞油水,就得弄脏手;只须事后洗净就行:当今全部道德,就在于此。”伏脱冷用社会本身的荒谬,来说服欧也纳与维多琳小姐结合,然后伏脱冷的同党便会杀死维多琳小姐的哥哥。这样子维多琳小姐就会成为唯一的泰伊番的遗产继承人,将拥有百万家财的陪嫁,欧也纳便会成为富翁,而伏脱冷要二十万法朗的抽头。此时的欧也纳内心的良知还没有泯灭,他没有答应伏脱冷的要求。但他的内心显然已经泛起波澜。
表姐鲍赛昂夫人和伏脱冷两人,对欧也纳初见世面之后的心理转变,起了重要作用。后来,表姐鲍赛昂夫人因情场失意而告别巴黎,苦役逃犯伏脱冷因案破而被捕,两个人都是败在金钱的手下,资产阶级利己主义和金钱至上的原则在这里得到赤裸裸的体现。表姐鲍赛昂的情人德·阿瞿达因为罗什菲德家的巨额财富而最终决定抛弃鲍赛昂与罗什菲德成婚,而米旭诺小姐只为了警署的三千法郎就出卖了鬼上当,一点也不是为了所谓的社会正义这样貌似崇高的大义灭亲的举动。
当欧也纳看到高老头的两个女儿对为自己全心全意付出,无私奉献的父亲躺在病榻上时的冷漠态度,甚至连她们父亲的丧事都不来参加,大大震撼了大学生欧也纳的内心,在料理完高里奥寂寥悲惨的丧礼后,他暗下决心:“拉斯蒂涅独自一人,往公墓高处走了几步,只见巴黎风姿绰约,躺卧在塞纳河两岸,渐渐亮起了灯火。他的两眼几近虎视眈眈,注视着旺多姆广场的圆柱和荣军院的穹顶之间,那便是他曾动心跻身的上流社会区域。他把目光抛向那个嗡嗡聒噪的蜂房,仿佛是在吮尝里面的蜜汁,他说出这么一句豪言壮语:“现在咱们俩来较量较量吧!””至此,大学生欧也纳的心路历程彻底完成,在目睹了这一幕幕社会上丑恶虚伪的面具之后,他最终接受了这个社会的游戏规则。结尾的开放式结局,让我们不禁浮想欧也纳后来的命运,他接受了这个社会的游戏规则,加入了这场形形色色的面具游戏,能否达到他预想的远大前程。但至少我们知道,不服从游戏规则的欧也纳,更加得不到他想要的。只有遵从游戏规则,才能在这个社会里立足。
读者通常习惯将经历了这一切之后的欧也纳称为野心家,认为他的良心已经泯灭。而实际上良心是一个模糊的定义,我认为欧也纳的这种转变是对社会的适应,在这个适应的过程中,他的内心是处于斗争和挣扎之中的,不能单纯归结于良心泯灭和野心上升的过程,何况野心与良心本来就不相对立。“一个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在这里我把欧也纳的良心定义为他最初对理想的追求,对真善美的追求,也就是他未浸染在巴黎这个大染缸之前的那股青年人的单纯和热忱。家境拮据的大学生欧也纳要想挤进巴黎的“上流社会”,必须靠金钱来支撑。起初为了看起来拥有进入上流社会的资格,他要从外表上打点自己,但他没有钱,最后只好硬着头皮给母亲写了信,请求母亲想方设法给他寄些钱来,甚至不惜向他的两个天真的妹妹讨她们的积蓄,以满足自己的需求。当他在写信过程中,想到这封信会给生活拮据的母亲增加多少负担,会给心灵纯洁的妹妹带来怎样的苦乐,他感到心惊肉跳,感到惭愧,他的“良心”使他犹豫再三,但最终他还是把信发了出去。而此时的欧也纳也慢慢发生着变化:“大学生不再用功学习了,去上课只是应付点名,过后便开溜。他抱有多数大学生的想法,临到考试才用功;他把第二年第三年的课程并在一起,准备到最后关头再一口气认真读他的法律。”当他收到母亲的信以及寄来的一千五百法朗,他哭了,他感到自己只是为了自己的前程,就让母亲也许卖掉了自己的首饰,让姑母也许卖掉了自己的纪念物,这和高老头的女儿又有什么两样呢?他甚至想放弃上流社会,不拿这笔钱,花这样的钱简直就是罪过。“大学生顿时觉得五内俱焚,灼不可当。他想放弃上流社会,不拿这笔钱,他私下里受到良心的责备。”但在看了天真如安琪儿一样妹妹的信之后,他沉重的心情便稍稍轻松一些,转而想:“是啊,无论如何要亨通起来!,金银财宝也报答不了这样的深情。我得把世上所有的幸福都带给她们。”通过这样的心理暗示,欧也纳终于说服了自己。他的“良心”终于得到了解脱,用虚无缥缈的承诺换来此刻的安逸,心安理得地挥霍这笔钱。另外,当伏脱冷教唆欧也纳与维多琳小姐结合,追求维多琳小姐,尽管欧也纳此时爱上了纽沁根夫人。伏脱冷要使兄弟杀死泰伊番的儿子,而让欧也纳顺理成章地得到维多琳小姐高达一百万的陪嫁财产时,欧也纳此时的“良心”最终在与他的致富欲望进行了反复的斗争。中占得上风。此时的欧也纳还没有丢掉他初来巴黎的那份热忱:“我要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发奋,要日以继夜地发奋,全靠苦干致富。这条发财之路是最慢的,但我每天脑袋枕到枕头上的时候倒也问心无愧。审视一生,纯洁无瑕,宛如百合,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呢?”此时的欧也纳还保留有那份依靠自己的努力奋斗向上的热忱,他还没有完全被巴黎这个大染缸改变。后来,欧也纳得知伏脱冷真要对泰伊番的儿子下毒手时,他打算连夜去通知泰伊番,只是由于被伏脱冷用药酒灌醉而没有去成,此时的他还怀有对善的坚持,他不愿与伏脱冷同流合污。当欧也纳看到高老头被两个女儿抛弃的遭遇,他便成了唯一同情高老头的人。高老头在病危之时,大学生欧也纳倾尽所有为高老头治病,他一次又一次到高老头两个女儿那里,请求甚至于央求德·雷斯托夫人和纽沁根夫人去看望病榻上的父亲最后一眼。高老头死后,只有欧也纳四处奔波,为高里奥打点葬礼一切事宜,凑钱将他安葬。而也正是因为高里奥的死的悲惨遭遇,彻底让欧也纳死了心,这个依靠囤积面粉发家的商人,对两个女儿的深深的爱早已不是金钱所能衡量,他为了这两个女儿几乎奉献出自己的一切。也正是这个在欧也纳眼中是“好人和高尚的人”的老头的悲惨遭遇,让欧也纳彻底看清了眼前这个社会,“金钱至上,利益主宰一切”,并最终完成对这个社会的适应。用这个社会的游戏规则,去追求自己的前程。
那么到这里,欧也纳的良心已然泯灭,他已经不再怀有当初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的热忱和单纯。这算是一个有志青年的“堕落”经历吗?不,自然不是,不套用传统的阶级定论。欧也纳只是社会里一个孤立的个人,想要追求往上爬,就不能不接受社会的回应。这让我想起老舍的《骆驼祥子》,祥子何尝不是一个有热忱,有追求的青年,他的追求又如此简单,仅仅是想要一部属于自己的车而已。可他的努力却一次次被剥削殆尽,使得他最后意志消沉,活得如同一具行尸走肉般麻木,祥子是彻底地堕落了。他的堕落,在于祥子的憨厚,甚至可以说,是他的愚昧造成的。这种愚昧在旁观者看来可以评头品足,而当局者往往是不自知且无能为力的。例如我们又何尝不愚呢?祥子一直如同他的外号骆驼那样,虽有不满和愤恨,也只会默默逆来顺受。他没有看到社会教给他的游戏规则。“这个社会需要老实人,但不会让你活下去。”而大学生欧也纳,最终适应了这个社会。他明白了其中的游戏规则。
欧也纳的“良心”,他的“初心”的丧失,是一个慢慢转化的过程。“不忘初心,方得始终”?错了,社会要告诉你,不忘初心,只会有痛苦,以及祥子的绝望。

参考文献:
1.李旭雨.《高老头的“父爱”和拉斯蒂涅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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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老头 高老头 8.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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