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雪涛越来越幽默了

Cassarino
2017-01-06 看过

快入冬的时候东北就已经有点冷,我和一个朋友在外面遛弯,说起来自己正在读双雪涛的小说。朋友问我喜欢他啥。我想了下,其实喜欢的地方挺多,一时真有点难以罗列。但最终抉择了下,说,最喜欢他的幽默。朋友让我讲来听,我于是想到他小说里的一个片段,还没讲自己就笑的不行,呛了好几口冷风。

片段出自小说《跛人》,是一个三口之家在饭桌前的谈话。对话主要集中在母子身上。儿子是高考生,母亲是学校的老师。这个喜欢系丝巾,在学校以严厉和一丝不苟闻名的母亲早饭时问儿子,想没想过,如果高考落榜要做什么。儿子爽利地答,去肯德基做服务生。(此时父亲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作者形容这种表情似乎是在问,为什么不是麦当劳。)母亲点头,说很好,起码有自己的计划。然后她反问儿子,你知道如果你落榜我会怎样?儿子摇头称不知道,说希望你不要太难过。母亲冷冷地答,我会去死。说完面无表情的系好丝巾,拿起教案,出门上班。

朋友听到后当然也笑了,但笑完又说,这个作者可真狠。给你个笑料,同时递给你把刀子。我原先没有非常明确的意识到双雪涛幽默的特色之处,倒是朋友的这句话提醒了我。

仔细想,双雪涛所有在小说里表达的幽默都具有这种特点。它不是单纯的讽刺,也不是逞一时口舌之快,而是含有某种悲剧性,是捧腹后叫人觉得冷酷,冷酷后又觉得心酸,心酸后又怅然若失。总之在我看来是一种很高级的幽默,它一语中的,同时暗合主题、语言、人物个性等多方面。我不禁暗自猜测双雪涛私下里或者就是一种放冷箭,蔫儿坏的家伙,要不就不说话,一说话就暗含机锋,笑里藏刀,埋汰死人。

《聋哑时代》虽然出版较晚,但却是双雪涛早期的作品,比让他成名的《平原上的摩西》早一些。长篇,讲了一群成长于90年代,处于青春萌芽期的初中生的故事。里面不乏一些天才少年,懵懂少女,他们有的很早就懂得入世,习得成人的法则,有的则在成长初期就开始与世界对抗,撞得头破血流。每个人的身上都带有一种传奇性,而这种传奇又混入平凡,似乎与我们自己身边的人天然具有某种相似。你总能在自己的生活中找到可以两相参照的刘一达,安娜或者霍家麟。

从双雪涛的视角看,80后的学生时代时不时表现出一种荒唐,这种荒唐跟我们的制度、整个时代氛围息息相关。它有点可笑,但也可泣。总让阅读者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没法做出一个非常明确的,黑白分明的认定。就好像我们对于90年代喜忧参半的心绪一样。

教师这个职业本身就叫人有模棱两可的态度。双雪涛的幽默感首先表现在他对于教师的描摹。他笔下一众教师形象,均是典型的封建家长,他们在学生眼中是如同哥斯拉一样的存在,但年长几岁再回过头看,某种刻板,机械,填鸭式的,狐假虎威的教育方式就变得很虚弱,也有点可笑。这些老师各具特色,笑点不一,双用非常多的人物细节将这些老师一一加以区分。

比如他写一个教语文的孔老师,授课多年教的不怎么样,却养成非常有中国特色的独门绝技:丢粉笔。不仅是普通意义上的稳准,而且还特别狠:专丢人门牙上。“不疼不痒不留痕,无危险,不但能吓你一跳,还能恶心你一天。”这种诡异的绝技真的是又贴切又意外。还有一个几何老师,快退休,耳朵有毛病,记忆力差的不行。这个老师是有点可爱的。双雪涛写这个老师第一天给大家上课,跟大家讲,同学们,我是教几何的,姓张,大家不用知道我叫张什么,就叫我几何张就行。我再问大家一遍,叫我什么?同学们异口同声,几何张。这位老师微微一笑,说很好,叫我张老师就对了。(蜜汁萌点)接下来,这位老师开始考察同学们对于几何的认知水平。在黑板上画出长方形,正方形,问大家是什么。前排一个叫于和美的女生,非常积极地举手回答,并每每回答正确。(用东北话就是欠儿逼)老师问她叫什么。这个女生非常骄傲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并表示是干钩于,和平的和,美丽的美。几何老师示意她坐下后,说,干钩于,下个答案你要留给别的同学。(干钩于…)这个细节也蛮有意思的,它有表现出师长的某种迂腐的东西,却又暗含了某种师生的不对等。而对于学生来说,这个梗对于打击于和美这种欠儿逼学生还是蛮开心的。

当然不只是揶揄的例子。有一个细节虽然小,但很让人酸涩,可以看出双雪涛笔下的慈悲。他写主人公小学时的班主任,这位姓金的老师有点恶贯满盈的意思,是那种可以随时对学生使用“家暴”的人。双雪涛写主人公透过母亲之口,得知这位老师经常出没于中山广场,其时主人公已经长大,而这位老师不可避免的变老了,和广场上跳迪斯科的女人越来越像。她的腿上经常抱着一个小姑娘,有一次,母亲看到这个小姑娘不断用手抽打这位老师的脸,老师也不还手,只是嘴里一直说,打妈妈,打妈妈,还打妈妈?一种蛮有讽刺感的悲哀。

除了教师,双雪涛在《聋哑时代》中的幽默大多给了自己的同龄人。一群自我意识在疯狂构建,却不断受到压抑,制裁,无法发声,不知道该如何宣泄的80后们。(当然这种水深火热的生活至今延续,并不受代际更迭而有多大改观。)这里面一是包含了一种对教育体制的反抗,对自我意识的伸张的需要。另一方面,是某种引而不发的性的热念。

对于反抗,很喜欢书里一个叫霍家麟的学生。是那种极端聪明,可遇不可求的天才少年。但人很偏执,喜欢认死理儿,容易把自己带进死胡同。这也是天才的某种特质。但是在某些环境中,这种特质是会害人的。在小说的最初,霍家麟身上的格格不入和天然的悲剧性已经表露出来。他有几个挺有意思的故事,都是非常典型的双雪涛式的,让你笑,又让你心中一凛的细节。

在表现他的偏执上,双雪涛写这个男生爱上了踢球,他很崇拜书中男主人公的球技,于是在场上,只要他拿到球,就把球传给男主。后来男主急了,告诉他,只有两人四目对视,才可以把球传给男主。这位男生同意了。后来,只要他拿到球,发现男主没有跟他对视,就把球直接踢出界外,不传给任何他人。

还有一个更极端的例子能够表现霍家麟这种天才的悲剧。初二后的升起仪式,每个班要派代表上台前演讲,每个人都要轮一次。在霍家麟之前,主题几乎是清一色的正能量,小粉红,充满爱国主义色彩。而霍家麟的演讲让人大跌眼镜,因为他的题目是《下水井盖为什么是圆的》(不是为了特立独行,他是真的感兴趣。)结果当然是被校长一顿臭骂,并给他指定题目《祖国在我心中》,让他第二周继续演讲。再次登台霍家麟,等到人群安静,大声背诵道:今天我演讲的题目是:《祖国在我心中》,并随即摆出像其他人一样的姿势:“指挥家似的一只手缓缓抬起”。“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虎距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人生易老天难老,战地黄花分外香……下面,我来讲一下海豚的呼吸系统。海豚的呼吸是有意识的,如果他们想要自杀,只要让自己放弃下一次的呼吸就可以了。”真是像个英雄一样固执又悲怆。

除了反抗,《聋哑时代》中的青春期少年的性萌动也很有意思。这种有意思当然是建立在某种无知上。题外话,其实这个长篇的某些部分,其实很有余华早期小说的味道,那种元气淋漓,情绪饱满的行文,很容易让人想到《在细雨中呼喊》时期的余华。比如主人公刚得知自己器官的用处,原来不只是撒尿,还能够“像插销一样和女人的插座相连。”插销插座这种真是神比喻……还有一些例子,比如主人公家里藏书很多,有一位非常正经而好学的男同学常到他家看书。两人就在东北的大土炕上看。主人公家里的书差不多被男同学看遍了,只有那本《金瓶梅》始终未曾染指。所以在主人公憋着坏跟男生讲里面的奇技淫巧时,男生非常羞涩,说:不该看的书,不要拿到床上来。

凡此种种的细节,幽默、紧实,又和生活非常贴近,在我看来很难。几乎可以说是一种天赋。我不喜欢讲双雪涛的风格是“冷硬”的,在我看来,他的冷硬是东北的外部,冰天雪地,钢筋铁骨,只是气候和遗迹,算是外部环境强加而来的,不管喜欢不喜欢,人们都要承受。但内里,双雪涛无限温柔,无限悲悯,是坚硬桃核里的桃仁。如他的幽默,有天然的残酷和冷飒,但背地里有血,也有热泪。

以前常有些现在看起来俗透了的话,比如笑着哭,爱与痛,都很矫情,但双雪涛的作品真真切切坐实了这些,而不是建造了一些面目不清,来历不明的空中楼阁。阅读过的读者,总能在双雪涛的小说中找到笑中含泪的体验。跟东北大部分城市中的人一样,书中的人物也很难严苛地讲究生活的细部,讲究饮食(你几乎看不到双雪涛小说里的东北餐桌上有什么美味体验,基本就是吃了鸡蛋,茄子什么的。。。),讲究物料和色彩,但他们有种粗疏而幽默的特质,情感也丰富的一塌糊涂,几瓶老雪就可以痛哭流涕,实在不能说他们木讷愚钝。外部的冷,人情的暖,造成幽默的反差,体现在文本就很有些杀手不太冷的意思。它肯定不是绵长的,但同样耐人寻味。

总的来说就是,这本书怎么还没火?已经等它火等的有点不耐烦了,于是写了个又臭又长的文,自我厌弃99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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聋哑时代 聋哑时代 8.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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