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千年，他仍在
一、
这已经是第三次读这本《苏东坡传》了。每次我的心灵都受到强烈的震撼。起先我以为是林语堂亲著，为其行文遣词之清丽典雅而深深陶醉。后来才知道是台湾的宋碧云女士由英文译介而来，惊呼之余，深深赞叹她深醇的国文功底。阅读这本书完全可以出声朗读，伴随着音节的高低起伏，呈现在眼前的仿佛不是一部人物传记，而是一篇篇优美的散文。不信我们试试朗诵下面这两个段落：
强迫蛰居的二十七个月期间是苏东坡年轻时最快乐的日子。两兄弟都和年轻的夫人住在一起。东坡常到青神拜访他太太的娘家，那儿青山绿水围绕，山顶有溪流、深塘和佛寺。一片神秘、浪漫和传奇的气氛。苏东坡常和太太的叔叔、堂兄弟姐妹一起游庙，在瑞草桥畔野餐或喝酒。夏夜他就坐在茅屋外吃瓜子和炸蚕豆。
大通禅师是圣洁的老头儿，据说要单独见他必须先行沐浴。女人当然不准进他的房间。苏东坡有一天带着朋友上山逛庙，其中有歌女同行。大家知道禅师的习惯，就停在庙外。苏东坡和他很熟，突然想带女人进去，破坏他的清规。他带歌女入寺，向老禅师行礼，大通对他的失礼十分不悦。苏东坡说，禅师若肯把诵经用的木鱼借给歌女妙姬，他愿意写一首道歉诗，叫她唱出来。于是东坡叫歌女唱下面的小词：师唱谁家曲，宗风嗣阿谁，借君拍板与门槌，我也逢场作戏莫相疑。溪女方偷眼，山僧莫皱眉，却愁弥勒下生迟，不见阿婆三五少年时。这完全是单口相声，连大通也笑出来，苏东坡带歌女出庙，对别人说他们学了“奥秘的佛课”。
写得如此幽默上口，译得如此满怀生机，在阅读时竟能完全分享这份快乐！此外还有进京乘船过险滩、与鬼神争辩的故事都写得或惊心动魄、或惟妙惟肖。优秀的译文也大抵如此了吧。
二、
今日之人不会再经历如东坡那般跌宕起伏的人生。先是在国家大考中被自己的老师欧阳修“摆了一道”，跌落状元坛；初入仕途又未得重用，调拨凤翔下放锻炼做判官。他有过两次辉煌的政治生涯，尤其是第二次，简直如日中天；可是在他人生的壮年，却因王安石的国家资本主义遭贬官，一腔热血不得挥洒，更因“乌台诗案”险些丧命，此后又再次受到更大政治浪潮的波及，一路贬黜到几如天边的海南荒岛。自杭州起，直到走完整个人生，他开始体味人生的意义，体察个体与生命、与历史、与宇宙的联结。死里逃生，心灵受到惊吓，惊魂甫定之余，他打定主意，不再争斗、多次请辞退出政坛，做回老农，体悟如他的偶像陶渊明那般的田园生活。我们细读东坡词，除了赞叹他对宋词的卓越贡献，他的坎坷一生也尽在其中。他怀念旧友和家乡、还感怀境遇之多艰、壮志之难酬，最后慢慢转向人生的圆融，进击之句渐少，人生通达增多。他的一首《定风波》，让我深深为其中的人生智慧所折服，至今不忘：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自作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年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我猜想，东坡一定笑了，笑自己一路起伏，还不及王定国一个侍妾的境界。从此，无论遇到多大的风雨，他都能笑看人生，活得从容不迫。台湾国立大学的刘少雄教授有过一段精彩绝伦的陈述：我们读东坡作品，读到的是一种情理跌宕的姿态、一种生命境界的开拓，而且深切体会到这种来源对于生命的热爱还有敬意。……他的词就仿如天上的日月照耀今古，既遥远又如此亲近。文学永恒的意义，就在当下的意识用我们的情感唤起作家情感的过程下完成的。当日东坡以情入词，现在我们用情来读词。就在情的呼应之下，东坡与你也与我超越了时间，在此刻相会，那是多么美好又神奇的事。现在，我读过《苏东坡传》，一遍又一遍，也仿佛同东坡一起重走他的人生之路，我是多么幸运、多么欣喜，又多么伤心、多么哀叹。书的末尾，林语堂这样写道：苏东坡今生的“浩然之气”已经用光。人生不过是性灵的生活，而性灵是控制人类事迹和个性的力量，与生俱来，只能靠生命和际遇和环境来表现。正如苏东坡的描写：“浩然之气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随生而亡矣。故在天为星辰，在地为河岳，幽则为鬼神，而明则复为人。此理之常，无足怪者。”
三、
在那个靠人治国的封建年代里，能有个好皇帝全靠运气。无论是苏东坡所在的元佑党人，还是王安石所在的改革派，生死存亡，如履薄冰。透过苏东坡的一生，我们看到宋代知识分子的群像：欧阳修、范仲淹、司马光、苏辙、范纯仁、王安石、曾布、吕惠卿、蔡京……林语堂有句话说得很对：好人争的是原则，小人争的是利益。从东坡时代到如今，时间虽然过去一千年，人还是没变。不过我觉得还有一群人也生活在我们中间：在原则面前他们显得苍白无力，在利益面前他们力不从心，于是发展出一套八面玲珑、流拨传言的低能。他们自知永远无法得到真正的权力，于是决心像蛆鼠一般黏附在权力的外衣之上出卖灵魂。苏东坡已然做到自己的最好，他对国对君对己，都问心无愧。他只要做自己，做真我，绝不做别人！
我很喜欢苏东坡，因为他的生命就像蜻蜓点水，泛起的水波却能摇曳千年，令今天的人感动，他真诚得直想让人拥抱他。他不知道记仇，被王安石流放下狱也不报复，仍旧与他聊天。政治就是政治，与学问无关。捉弄了朋友，也不需要脸红脖子粗，玩儿完了哈哈一笑，然后大吃一顿。真是可爱的人！读《苏东坡传》，我发现他是多面的、多彩的，他时好时坏，时而不知让人作何评论。我想，正因为如此，林语堂才能写得如此精彩，宋碧云才能译得如此传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