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职业的蜕变与分裂

顾曲
2016-12-31 看过
《编辑人的世界》原名“Editors on Editing: What Writers Need to Know About What Editors Do”,显然,中文译名是非常成功,因为本书的核心内容和根本价值就在于,为即使是对编辑一无所知的人展开编辑人的生存世界和心理世界。
21世纪还需要编辑吗?如果需要,那么编辑又将承担怎样的责任、面对怎样诡谲的形势呢?书中也许没有绝对的答案,却能借诸多出版人士的口带来不同的思路。

威廉斯在《编辑都在做些什么》中,系统描述了(或许是传统意义上的)编辑角色:搜猎者、絮聒不休的治疗师或化平凡为神奇的魔术师、出版商与作者之间的双面人。虽然他坦承扮演双面人的工作占据了编辑的绝大多数时间,但依旧强调编辑对作者和作品承担的责任,并坚持编辑充分挖掘作者的才华、在作品的细节上与作者进行充分的沟通:“编辑应该问作者两个根本问题:你是不是已经表达了所有你想表达的东西?你是不是尽可能地把它表达得很清晰,而且前后呼应?”

阿伦森在《从拍卖会到电子盛会——编辑学在美国的演变》一文中,则主要叙述了编辑形象在一个多世纪内的发生的转变。19世纪50年代,美国出现了有史以来最庞大的阅读人口,“编辑”随之产生,并由非专职向专职转变。在19世纪,编辑从最初的为“市场”服务,变为出于道德观点工作的编辑(代表了某种意义上的政治正确),直到20世纪初,编辑又不再以卫道士自居,消费性广告剧增,杂志书报开始选择为“市场”(实际就是利益)刊登文章。正是在市场和道德的拉锯之间,人们开始认识到出版社必须有编辑。在20世纪20-30年代和40年代,珀金斯是天才编辑的典范形象。编辑的一大经典形象是作为“作者的朋友”存在(以希契科克、珀金斯为例)。对于作者和书籍永不懈怠、英雄式的专注与投入是当时卓越编辑的鲜明标记。在20世纪30年代,女性扩展了编辑领域(在美国),女性编辑比例开始增加,耳聪1910年开始,大量犹太青年的加入(包括创办出版社,如可诺夫出版社、西蒙舒斯特出版社、兰登书屋、维京出版社等)带来了更为自由的言论和更广阔的读者群。这一点在二战期间得到了另一种发展(大量流亡犹太知识分子,在美国和英国开展出版事业,如希夫林和汤姆·麦奇勒)。

舒斯特在1962年写作的《给有志于编辑工作者的一封公开信》对编辑工作的描述最为有趣的,凝聚了编辑形象的最高浪漫主义色彩。编辑很可能要根据一份完全凭空的构想竞标版权,“作者和经纪人交出来的通常不是书稿,而是写作构想,已提供你“盲目竞标”的特权”,为此编辑不需要太担心犯下的错误——因为编辑和出版原本就是有风险的行业,有时候就和疯狂的赌徒一样。他们通常需要具备基本的数字概念和商业意识,但在判断稿子的时候,最需要关注的仍旧是其开发潜力。编辑所有的衡量标准,必须回归到两个基本原则:你自己会不会舍得掏钱买这本书;(更重要)你会不会想把这本书列为自己的藏书(是否有多年后重读的乐趣)。这意味着慧眼和冒险精神,是当时优秀编辑的必备素质(这一点在当下受到极大挑战)。威廉斯也描绘了这种高压力但是充满成就感的工作场景:你必须热爱编辑工作,才能当编辑。永无休止的报告、联系、电话、开会、商业早餐、午餐、晚餐、赴公司内外的约会等等,都令活跃的编辑在剧中协调作者和出版社时,变得好像快速转动的旋转门一样。这样的描述与汤姆·麦奇勒在自传中的描述相一致。对富有热情的编辑新人来说,无疑是非常吸引人的。

然而,编辑形象的转变有时也是颠覆性的,例如当下的编辑形象与二十年前已经迥然不同,舒斯特、汤姆·麦奇勒所描绘的充满成就感和创造性的编辑工作似乎正在远离绝大多数当代编辑。威廉斯和阿伦森都认识到这一点或者说观察到了这一现象。
威廉斯在介绍编辑角色时,点出在当代扮演双面人角色的工作量对编辑来说已经远超文稿编辑工作和作者培养工作,并占据了编辑的大部分时间,编辑只有在下班后才有空真正地阅读和进行编辑工作,而且大都是晚上和周末。“珀金斯”式的编辑在当代很难再现,因为当代编辑必须花费更多的时间在招待经纪人、竞标版权、挖掘新人的工作上。阿伦森则认识到从20世纪中期开始,某些出版社而言的文化使命感已经开始退位,取而代之的是有系统地满足读者对实用知识的需求,目前的现实是——出版业变得更加追求业绩,编辑不止要关心作品的好坏还要关心作品可能的其他出路(改编权、袖珍版等)、更多地考虑“投资回报率”(对比汤姆·麦奇勒的说法),编辑更多的精力必须花费于竞标书稿和营销推广。而文稿编辑的工作更多地分散在编辑助理、文学经纪人等人身上。甚至连挖掘培养作者、打磨作品的工作都主要由文学经纪人承担(这或许才是出版社主动为新人作者介绍经纪人的根本原因,因为必须有人为现代编辑承担前期工作)。
对这一问题讨论最为直接的是柯蒂斯和霍华德。柯蒂斯在《我们真的需要编辑吗?》一文中辛辣地提问:如果编辑的一部分工作已经被取代,那么现在的编辑究竟在做什么?他们的工作有什么意义?为此,我们从文中可以看到的现实是:套路式的出版成功模式取代了编辑个人的修为和判断,编辑的文稿工作和与作者建立的亲密关系被经纪人取代,激烈的商业竞争和与书商之间的博弈导致保守的版权购买政策,舒斯特和汤姆·麦奇勒鼓励的冒险精神和商业直觉被逐渐放弃,在营销宣传上花费的精力超过对作品内容的打磨——总而言之,现代出版业的复杂化和快节奏迫使编辑分裂出其中的一部分责任(在过去被认为是核心的责任),而选择成为在整体环节中为图书出版负责的“产品经理”,他们所需要具备的素养从文学品味变为精通设计制作、行销、谈判、广告、新闻公关、会计、销售、心理学等。霍华德的《典范在夙夕——珀金斯精神死了吗?》一文,则更为深刻地指出出版产业的根本矛盾——文化使命与商业目的,同时强调出版的真正艺术,不是在于如何在资本主义制度中让这两种天生不可能妥协的功能得到妥协,而是如何调整这种内在的张力。霍华德认为编书并不是一个过渡纯净的过程,但对文学和严肃作品的追求至少会被一部分人所坚持。虽然在此过程中,受到整体社会环境的影响,无论是作者个人还是出版社都极容易陷入资金迷阵,受到来自大资本和财务价值的蛊惑,从而牺牲出版社风格和作品价值。
有意思的是,“编辑”这一角色最初为平衡市场和道德而产生,而眼下又在文化道德(文化使命)和商业利益的进一步拉锯中被割裂,这不得不让人怀疑两者间的矛盾永远无解。而在稳定的社会环境下,商业利益更容易占据上风(因为在稳定环境下,人们对精神世界的探索欲望相对较低、探索路径相对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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