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乌托邦

密斯湖
2016-12-16 看过

云中乌托邦

文/密斯湖 曾经读过科幻作家刘慈欣的一篇文章,他说想到前苏联科学家们在高且空荡的群山之顶,用仪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探测着星空,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来到的,宇宙中其他文明的信号……这是一项浪漫而孤独的事业。 的确,人永远都离不开对自然的期许与想象。在艺术家笔下,广袤的俄罗斯大陆幻化成契诃夫的草原,肖洛霍夫的顿河,抑或是列维坦的云卷云舒。而对于《古拉格气象学家》中的主人公阿列克谢•费奥多谢维奇•范根格安姆来说,收集这片大陆的情绪是他作为气象学家的职责所在。 范根格安姆的足迹和他的乌托邦都终结在古拉格劳改营。 ■ 气象学家在古拉格 古拉格(俄语:Главное Управление Исправительно—Трудовых Лагерей и колоний,简称“ГУЛАГ”),意为“劳造营管理总局”,是苏联的国家政治保卫总局、内务人民委员部的分支部门,执行劳改、扣留等职务。这些营房数百万计的被囚人士中包括不同类型的罪犯。1973年,“古拉格”一词通过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的著作《古拉格群岛》传到西方,“古拉格”一词由此在西方开始指苏联的劳改营和所有形式的苏联政治迫害。 古拉格关押过太多知名的囚徒,气象学家阿列克谢•费奥多谢维奇•范根格安姆与他们相比显得十分普通。他不是大人物,不参政,更不是拥有鲜明独立精神的公共知识分子——引人注目的一点也许在于他在劳改营中坚持给幼女艾莱奥诺拉邮寄手绘的小画、标本、谜语,隔空教给女儿基本的算数与几何。正是这些“微不足道”的画作吸引了传记作者奥利维埃•罗兰,引导他探寻范根格安姆死亡的真相。 范根格安姆于1881年出生在乌克兰。他是国际云委员会里的苏联代表,担任苏联水文气象局的第一任局长。他有坚定的共产主义信仰,最大的抱负是建立一个全球气象信息网络。罗兰认为范根格安姆的心理与当时其他苏联科学家并无两样:认为自己在为国家处理最重要的问题,处理完毕,其他的混乱都可迎刃而解。 1934年7月10日,范根格安姆被遣送到白海附近的索洛弗茨基,在那里他负责看管劳改营里的图书馆,闲时也给年轻的犯人讲授理科课程。据他劳改营中的学生尤里•奇尔科夫讲述,范根格安姆留给他的印象和与女儿通信的和蔼父亲形象不尽相同。奇尔科夫眼中的范根格安姆严肃、呆板、不苟言笑,谈不上慷慨(很少与他人分享妻子寄来的储备),但是会为狱友挺身而出(劳改营管理部门打算阻止奇尔科夫见来探视他的母亲)——古怪中带有一丝亲切。 在“干什么都得被批准”,让人丧失越狱念头的古拉格,范根格安姆没有丧失为自己辩护、离开古拉格的希望。他充满热情地给上级写信阐述自己的困境,在给妻女邮寄充满温情的动物手绘的同时还附上自己制作的斯大林碎石肖像——很难说这样的行为是出于保护家人的动机还是“政治不正确”。 1937年10月底,范根格安姆离开索洛维茨基前往凯姆,再次获刑十年。他随后被执行死刑,有可能埋在梅德韦日耶戈克附近的森林里。 范根格安姆珍爱的女儿艾莱奥诺拉后来成为一位古生物学家,在科学院地质学院第四纪地层学实验室工作。2012年,在父亲的被捕纪念日后,她离开了这个世界。一年之差,《古拉格气象学家》的作者没有见到她。 范根格安姆的故事戛然而止。 ■ 时代洪流的切面 作为一部建立在推论之上的传记作品,《古拉格气象学家》难免存在一定的缺陷。全书涉及的第一手资料并不多,史实存在很多模糊之处(也许是出于文学性的考虑,罗兰的行文没有全然采用线性叙事),叙述和议论的侧重和取舍亦值得商榷。然而《古拉格气象学家》的发现意识,历史情怀与悲悯眼光的展现,在碎片活动中弥补历史局限性的考量使得这一切瑕不掩瑜,因真诚而令人动容。 范根格安姆是一名普通的气象学家,一个典型的小人物。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曾过问过苏联已然发生和正在大行其道的饥馑和谎言。他的被捕至今都没有确切的解释:也许是因为他的贵族出身,也许是因为他下属的攻击,也许是因为农业集体化的失败急需背黑锅的替罪羊,也许只是因为他莫名其妙地成为特务机关的眼中钉,潜在的罪行得到了“验证”。 死于特定时代国家机器的需要,死于稳定的诉求,这并非是正常的“死得其所”。然而这是时代洪流的切面,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当“人定胜天”成为谎言,当奋斗与挣扎失去意义,被宿命感包围的困窘就会让人倍感无力。范根格安姆的一生对他自己而言是一场奋斗,对读者来说是一次无可挽回的教训。 时代不可逆转,人生亦然。 ■ 祛魅云中乌托邦 范根格安姆信仰科学,同时信仰共产主义。他终生都没有丧失自己的信仰,只是在生命尽头被迫产生了一些怀疑——毕竟他的信仰不能拯救他于水火之中,他的乌托邦也破灭了。 1516年,在《乌托邦》中,托马斯•莫尔用希腊语词根构造了“乌托邦”(Utopia)一词,其字面意思是“没有的地方”或“好的地方”。在这本书中托马斯•莫尔描绘了一个实行按需分配、财产公有,人人平等的社会。 更广泛地来说,“乌托邦”一词可以用来表达对理想社会的构想和憧憬,也蕴含着对现实社会的反思和批判。但与此同时,“乌托邦”也可以用来指涉一种雄心勃勃的社会改造工程。 在某种程度上,前苏联的乌托邦主要是由政治制度和意识形态建构的。“除了革命,近代再无其他史诗。”新世界的诞生、革命的承诺和即将成为现实的乌托邦听上去光辉灿烂,完美无缺,在振奋人心中透着些许稚气,然而与之相关的希望和为之付出的勇气却与幼稚无关。 当笼罩乌托邦的云雾和光环消退,留下的是最为世俗的斗争和欲望。乌托邦没能成为现实,古拉格反而大行其道。人性之复杂决定了人必然要在神魔交织的夹缝中生存。理想的社会是宽容克制的,然而现实是一边扮医生开膛救人,一边扮杀手往病人口中灌砒霜。 在官方话语体系中,值得铭记的是神圣的战争掩盖白骨的痕迹,白桦林里红莓花儿开。气象学家的故事,乌托邦破灭的故事并不值得一提。探求乌托邦是否存在,探求我们期许的一切是否值得,探求世界究竟会不会好起来似乎是无解的命题。 可以确认的是,古拉格有无数范根格安姆的化身。应当被铭记的不是冠冕堂皇的说辞,恰恰是普通人关于真相的见证。 ■ 后记 《古拉格气象学家》的作者奥利维埃•罗兰是法国人,是一名早年拿枪杆子投身学生革命,中年拿笔杆子的行动派。他于2012年在俄罗斯偶然看到气象学家的女儿艾莱奥诺拉纪念父亲的小册子,被其中范根格安姆的画作吸引,由此往来法国和俄罗斯二十多次,在探求范根格安姆死亡真相的同时写下了这部传记作品。 诚然罗兰的异国(西方)身份是他体察古拉格历史的屏障,但同时赋予他一个更为平和的视角。罗兰的书写让我们认识到,无论是价值的毁灭与建立还是历史的诡谲与重写都切实地投射在个体的命运中。小人物范根格安姆的遭际,他身为普通人的坚持与动摇,盲从和清醒是我们了解大历史的切入点。 《古拉格气象学家》最初吸引我的原因就是气象学家范根格安姆漂亮的手绘——写实的静物,细腻而柔和的线条。然而这些质朴且略带童趣的作品来自一个被囚在古拉格劳改营的父亲,很难说那些看似冷静自持的色彩与线条背后深藏着何等的绝望与希望。 《古拉格气象学家》的中文版出版于2016年7月,是近年苏东剧变反思大潮中的一本文学新作。苏联革命神话与乌托邦的破灭绝非个别人物、个别事件所致,这已几乎成为共识。而我们对域外社会与文学生态变革的关注实质上源于自身的诉求,因为我们迫切地需要借助他人的经验来帮助自己应对难题。 让人意识到现实无法逃离,“战争即和平,自由即奴役,无知即力量”是最大的谎言——这也许就是古拉格的教训。 ○ 文中所用图片均来自网络。

○ 有图的无删节书评链接如下: https://www.douban.com/note/5972920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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