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纪铁幕的另一边:跨越千年的亚洲之光

宝木笑
2016-12-15 看过

文/宝木笑

黄袍加身的日耳曼雇佣兵首领奥多亚克轻蔑地冲着宫殿台阶下的那人笑了笑,下面那人虽然气质雍容华贵,但也只能黯然神伤地转身离去,去迎接他凶多吉少的宿命……

公元476年,西罗马帝国皇帝罗慕卢斯•奥古斯图卢斯被日耳曼人废黜,西罗马帝国灭亡。西方在经历了古希腊、古罗马的辉煌之后跌入了一个异度空间。西罗马帝国终结的不仅是它的帝国统治,还有它系统的法律、灿烂的艺术、睿智的思想,这之后一直到地理大发现的时代被历史学家称之为“中世纪”,这个时代从公元500年开始到1500年结束大约是一千年的光阴。中世纪的铁幕在西方世界缓缓落下,从此史学成为“神学的婢女”,科学成为“宗教的仆人”,西方文明的光芒逐渐暗淡下去。

与此同时,在铁幕的另一边,从公元500年到1500年这千年之间,在遥远的东方,亚洲正在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创造力和融合力,成为西方世界向往的上帝之城。斯图亚特•戈登(Stewart Gordon)的《极简亚洲千年史》正是描述那个千年的亚洲,这位密西根大学南亚研究中心研究员一直钟情亚洲,也许中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观念深深影响到了戈登,他的足迹遍及中国、土耳其、伊朗、阿富汗、巴基斯坦、印度、越南等国,而且还是历史频道、探索频道、迪斯尼公司与美洲女王汽船公司的顾问。说这本《极简亚洲千年史》是一部心血之作并不为过,戈登用了6年时间,阅读超过50本回忆录,重构了5次篇章结构,打了13份草稿,终于给读者呈现了中古亚洲的繁华与惊奇,告诉世人在中世纪铁幕的另一边,亚洲是那时的世界中心,亚洲就是那时的整个世界。

◆◆◆ 天堂:那是“神奇的东方”

英国著名历史学家吉本在《罗马帝国衰亡史》中写道:“在古典文艺复兴以前,西欧的蛮族陷于蒙昧无知的黑暗深渊中,他们的土语带有他们习俗的粗鄙和低劣意味。”虽然现在历史学界很多人在给欧洲的“中世纪”翻案,说其实那个千年的欧洲并非破败到怎样的程度,但大量铁一般的史实证明了“翻案风”也许仅仅出于善良或其他,只是一种边角修补一般的补充,并不能整体上否认“中世纪”欧洲的状况。在公元476年古罗马帝国灭亡之前,帝国已经经受了很长时间蛮族的蹂躏,蛮族大军过后一片残破,古罗马文明基本上被一扫而光。吉本感慨“频繁的毁灭性的战争使西欧社会全面崩溃是不言而喻的,不仅在经济上,而且还有文化上的。日耳曼人在劫掠的过程中,烧毁了大量的书籍和文物,古希腊哲学家的著作毁于一旦,古典学几乎完全绝迹,这极大地阻碍了西欧古典文化的延续。”

在这样的意义上,铁幕一边的欧洲对亚洲是充满向往的,甚至称其为“神奇的东方天堂”。《极简亚洲千年史》对细节的完美还原,更让我们有机会比对人们生活的日常,其中的强烈反差让人感慨良多。罗马人精美先进的浴池曾使人印象深刻,蛮族人砸毁了这一切后,当时的基督教认为人应该关注的是对上帝的崇敬而不是自身肉体的整洁,于是出现了“圣亚伯拉罕隐士50年不洗脸,不洗脚”的景象,许多修道院允许修士们一年洗两次澡,著名的克兰尼修道院有一条规定说,整个修道院只能有3条毛巾,国王贵族们也是如此,当时洗澡是作为一种治疗手段来使用的,而且轻易不会使用,香料大受欢迎追捧,贵族们需要更浓重的香水味道来掩盖他们身上浓重的体臭。谷物是欧洲人的主食,中世纪的贵族吃的面包是用精制面粉制成,下等人就只能吃一些粗糙、干黑和布满面糠的面包,那时候的面包里往往混合着石磨里掉出来的石头碎渣,所以中世纪的欧洲人到老的时候,基本上都有一口坏牙,很多人的牙磨损得都要到牙床了。

戈登的《极简亚洲千年史》则描绘了另一番景象:当时的亚洲拥有世界上最大的五座都市,北京、德里、伊斯坦布尔等都市至今仍是重要城市,亚洲的数学家发明了“零”的概念与代数学,天文学家远比以往更能准确追寻天上繁星,并发明了领航用的星盘,诗人与作家创作的文学作品依旧撩拨心弦,哲学家创造了至今仍影响我们的思想与法律体系。佛教与伊斯兰教顺着遍及亚洲各地的商路兴起和传布,丝绸、珍珠、香料、药品与玻璃等贵重物品,以及米、糖这样的寻常商品也沿着同样的商路往来穿梭,亚洲发明了商人知之甚详、通行于中东至中国之间的钱币与信用制度,更创造出充实着今日世界各地博物馆馆藏的艺术品,那时的亚洲让人为之惊艳。

想象着欧洲人临终时候被磨损的牙齿和吃了一辈子的粗糙面包,不由感慨书中对13世纪亚洲穆斯林肉排食谱的记录:准备些许红肉,并事先捣成泥,往肉泥里倒些水,接着准备跟肉一样分量的蛋,放入酵母进去,还有盐、胡椒、番红花、小茴香、芫荽子,然后全部揉在一起,接下来把平底煎锅放上炉子,倒新鲜的油,等油滚了就挖一汤匙的肉糜,轻轻放进滚烫的油锅里,使之呈薄饼状,然后再调酱汁……如果宏大叙事中的政治、经济、军事、科学等离我们太远,但类似这种“下面我介绍一下红烧肉的做法”式的回放写法,让《极简亚洲千年史》全景呈现了当时的亚洲,读之不由大呼过瘾。

◆◆◆ 重构:历史的网络化新视角

戈登在《极简亚洲千年史》中并未按照传统意义的历史手法进行写作,而是将历史研究深深根植在作品之中,作者在整部书中一直在分析当时亚洲繁盛千年的深刻原因。戈登坦言自己大量运用了社会网络理论以及“强联结”与“弱联结”的作品,辅以近年对信任网络、分隔理论与致密交流的研究,着眼于“联系”以及“真实个人”这两者的社会网络理论中寻求平衡,把它们跟规模更大的趋势与发展结合在一起。最终,戈登借用斯堪的纳维亚哲学家的看法,认为最根本的人类单位并非个人本身,而是某种物品所联系着的两个个人之间的关系。

这种改换人类单位的研究视角,在一定意义上成就了《极简亚洲千年史》的学术高度,我们可以在全书中发现作者找到了描述亚洲世界中许多网络与关系的精准方式。戈登在《极简亚洲千年史》的第一章玄奘西行部分,就开始将这种改换人类单位视角的重构展现给了读者,戈登把观察点放在了联系个人之间关系的物品之上,他论证了早在玄奘抵达伊塞克湖的几百年以前,丝绸就已经成了中国中原地区跟长城西北的游牧民族间共通的货币。而最为重要的是,对草原游牧联盟来说,谷物与丝绸能将脆弱的结盟关系维系住,谷物让一群人能聚在一块儿,熬过困顿、漫长的冬日时光,游牧领袖虽然会拿贵重的丝绸去交换生活必需品,但其主要的用途还是褒奖、掌握追随者的忠诚,馈赠丝袍的举动,已经成为让贵族们在强大的领袖底下表现团结的重要仪式。

戈登显然将丝绸一类的“物”作为了编织当时亚洲社会网络的节点,这是非常精准的。《极简亚洲千年史》融汇了诸多回忆录中详尽的细节,将8位人物与历史的关联传达给大众读者,而在背后我们看到的是“物”作为“网”的节点串联起整个亚洲的贸易和文化交流。作者写道,当时亚洲贸易的庞大与多元影响了大亚洲世界多数的人口,热带香料与药品往北来到了印度平原,西向进入中东地区,也往东抵达中国,这些药用植物并非城市里医生的“发现”,而是商人带来的。大亚洲世界不只包括商人和宫廷看重的物品,泰国海岸生产的鱼酱以及普通的中国铁锅都成为了东南亚岛屿贸易中常见的贸易品,印度、中国与东南亚地区最普遍的食物大米则成了北方草原世界的高级食材,每一艘船、每一支商队都带着各式各样的商品,从奢侈品到普通货,他们深入东南亚的雨林、马拉巴尔海岸后方的山丘以及斯里兰卡的珍珠海床,直到大亚洲每一个角落,形成了一张庞大恢弘的网络。

1908年,社会学家齐美尔提出“网络”概念,社会网络的互动形式开始被研究者关注,而格兰诺维特提出的“弱关系”理论则将社会网络分析推广到了社会研究的各个领域。在这种意义上,戈登实际上是将《极简亚洲千年史》作为了某种模型,他在还原当时亚洲的实际情况,目的是要推导出当时大亚洲交流的网络,抛开原有历史纵向的惯性思维,而代之以横向的网络化角度,是一种将历史学和社会学进行综合的有益尝试。

◆◆◆ 盛开:下个千年的黑色曼陀罗

曼陀罗产自古代西域,花开艳丽,又名天使的号角,它的花语是不可预知的死亡和爱,但在佛经中,曼陀罗花是“适意”的意思,佛曰:“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其中的花就是曼陀罗花,藏传佛教里有关微观宇宙的模型也叫曼陀罗,也许在修行者看来,这种未知的死亡和爱就是一种跨越世俗的奈何桥吧。传说黑色曼陀罗最为高贵,很像百合,花香清淡幽雅,黑色曼陀罗能够通灵,但要用人的鲜血去灌溉,更需要人们付出自己的信念。

《极简亚洲千年史》最让人震撼的地方并非当时亚洲的富丽堂皇,而是当时亚洲的文明之光,贸易的繁荣和物产的丰富可以支撑一个地区或国家百年的荣耀,但要实现历经千年不衰则就需要更高层面的光辉。在戈登看来,大亚洲世界获益于两种主要的信仰:伊斯兰教与佛教,而且更重要的是无论是伊斯兰教还是佛教,都没有像基督教在欧洲那样占据主导地位,伊斯兰教与佛教不仅要争夺信徒,还要顾及到本土的大小信仰竞争。《极简亚洲千年史》举了不少例子,说明这两个大宗教都在跟各式各样的教派竞争,比如在印度是婆罗门教,在波斯则是琐罗亚斯德信仰(也就是我们在金庸小说中看到的明教总部),同时还要面对东南亚与中亚当地的生殖力崇拜和祖先崇拜,以及中国的儒教与道教。这种理念的复杂交错带来了派系间的战争、宗教迫害,人们每隔一段时间就号召建立正统信仰,地区也会发生一种信仰体系压迫另一种信仰体系的情况。然而正是这样的宗教情况才是文明繁荣的土壤,任何试图将人类思想大一统的行为都将反过来阻碍文明自身。

在中古亚洲信仰多源的前提下,戈登用《极简亚洲千年史》论证了当时整个大亚洲世界持续繁荣的更为直接的推动力——一种毫无止境甚至毫不停歇的创新精神。如在政治方面,政府会在官僚制度与税务上做试验,他们发展通货,为征服得来的人群制定新的法律地位,中东到中国之间的人写出了劝告君王之书,国王们殷切盼望外交使团返抵国门,让他们能深入了解最新的忠诚仪式或军事组织的创新,政府也推动重大经济发展计划。戈登继而论证了在科学上,至少在公元1300年以前,中东、印度与中国才是主要的发明重镇,上百种前所未见的热带植物来到了宫廷,有一些被收入了医药典籍,像书中的伊本•西拿那样的医学作家都描述过这些植物,也经常应用,其他的新奇植物则为国王的餐桌增添风采,巴布尔在自己的回忆录里还曾夸口说自己是第一个在喀布尔种出印度橙的人。数学与天文学的发展更是惊人,各地都在使用从印度传来的数字体系,代数、包括圆锥曲线解法在内的各种几何学,甚至是原始形式的微积分都来自印度与中东,天文台更是好几个宫廷的特色建筑,而这在同时期的欧洲是不可想象的。

人们总说黑色曼陀罗花是信仰之花,人们大胆地去相信那花中依附的精灵,更乐于为了自己的梦想献出鲜血,拥抱未知,哪怕这未知是死亡,但这却是人类最可宝贵的赤子之心。中世纪铁幕的另一边,《极简亚洲千年史》用中古亚洲千年的辉煌阐明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唯有赤子之心不死,唯有文明之火不熄,唯有思想之光长存。

下个千年,我们期待黑色曼陀罗悄然盛开。

………………

1990年,北京亚运会,一曲《亚洲雄风》火遍全国,无数人唱着“我们亚洲,山是高昂的头。我们亚洲,河像热血流。我们亚洲,树都根连根。我们亚洲,云也手握手”,激动万分,仿佛长剑在手,江山我有。但那一年,亚洲却并不平静,那年6月横跨欧亚的俄罗斯发表了主权宣言,宣布脱离苏联,那年8月伊拉克军队占领科威特,宣布科威特成为它的一个省……从此,西方加紧了对整个亚洲最重要的一轮控制,其影响一直延续至今,世界的西方中心格局没有改变,亚洲也未完全走出近代的殖民泥沼,某种角度上,我们换到了铁幕的另一边。

26年过去了,人们晾凉了当年的沸腾热血,仿佛一个个被完全治愈了的阿Q,不再去念叨什么“四大发明”和“我先前比你阔多了”,当然也不去在乎当年在亚洲这片土地上曾经拥有过什么。斯图亚特•戈登的《极简亚洲千年史》在这种意义上是一种温暖,去温暖这片土地上人们已然冰冷的鲜血,告诉他们脚下的土地曾经沐浴过一段跨越千年的文明之光,只是这温暖来自一个西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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