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风 望春风 8.2分

唯有春風最相惜

Daisy Li
2016-12-13 看过
作家格非(網絡圖片)
作家格非(網絡圖片)


中國當代的作家,特別是像格非那一代生於1950至1960年代的作家,大多對於「返鄉」這個主題情有獨鍾。這或多或少與他們的人生經歷有關:出生在尚未城市化的中國,長大後去初興的城市讀書、工作並生活,見證都市的擴張以及都市生活的迷濛陸離,亦見證舊日鄉野生活的日漸凋敝。因此,他們不厭其煩地在文學創作中回憶童年與少年,嚮往樹影麥浪的鄉間情境,既感懷於鄉土文明的失落,也是作者本人在抵達中年之後,對於逝去青春自然而然生出的懷戀與不捨。

「江南三部曲」最後一部《春盡江南》面世已有五年,格非又一描摹故鄉景象的《望春風》今年七月由譯林出版社推出。有人稱這部二十三萬字的長篇小說是一場「奧德賽式的返鄉之旅」,我卻並不贊同。荷馬史詩《奧德賽》講述希臘神話英雄奧德修斯於特洛伊一戰後,經海路返鄉,卻意外激怒海神,被迫水上漂流十年,終於回到故鄉,擊退敵人,與妻兒團聚。可以說,奧德賽的回鄉旅程充滿了奮進、高昂以及勝利的意味,而格非在《望春風》中為主人公「我」(趙伯渝)鋪排的離鄉再返鄉的旅程,則充滿了無奈甚至寥落的情緒。

全書共分四章,每章又分若干小節,大多以書中人物命名。小說篇幅並不長,卻以群像式筆法寫出江南儒里趙村男女老少數十人物的喜憂愛恨,彼此關聯,互為參照。有些寥寥數筆,有些卻頗費筆墨,一顰一笑十足生動。這看似是一村或一城的往事,也在某種程度上映照出一國之變遷。在我看來,這數十小節在內容上約略可分為兩部分:前半部分熱鬧,人來人往;後半部分寥落,人去人散。作者在前半部分留下的伏筆與暗示,在後半部分一一拆解,這不禁讓人想到《紅樓夢》。前八十回積攢的滿園熱鬧與繁華,在後四十回消逝凋零。而曹雪芹在百多年前用過的這個巨大而意味深長的反諷,被格非借用在新書中,像極一場難以言說的喟歎。

群像式寫法是亮點,卻也成為小說敘述的牽絆。《望春風》體量與篇幅均不龐大,這注定了書中相當一部分人物性情難以得到淋漓呈現。讀罷此書後,除去主角和若干配角(例如潑辣風騷的妓女王曼卿,受辱後服毒自盡於蕉雨山房的琴師趙孟舒,以及改革開放後驟富起來的鄉鎮企業家趙禮平等),我們似再難找到鮮活飽滿、予讀者深刻印象的角色。人物如走馬燈般來了又去,有些並未起到推進劇情或豐富情節的作用,略顯遺憾。

格非曾在一次訪問中,提及自己此前的寫作有時顯得做作,而今次《望春風》中,他想採用更為平實自然的語言。格非所謂的「做作」並非矯情,而是他用詞與造句一向有濃郁的學院氣質,不想也不願做出更為「接地氣」的嘗試。而在新作中,我們不難發現文中詞句都更顯平實,不再沿用早期作品中神秘甚至凌厲的筆法,轉以厚實平靜的語調,若鄉野說書人一樣,娓娓道來一段發生在遠方的傳奇。

全書看下來,我們找不到情緒上過度的起伏跌宕,即便在敘述生死離別時,作者用筆也是冷靜且抽離的。可以說,作者與書中的「我」在身份上有相當的重疊:二人都是旁觀者,「我」身處城中,遊走在不同人家的曲折故事之間,而作者本人更抽離些,在另外的時空中,望着一城人往來出入。

若說格非在《望春風》中還有什麼頗見新意之舉,則不得不提到本書結局。《望春風》將「江南三部曲」中的絕望意味消解大半,為讀者也為自己留下一個開敞的、蘊藏生機與希望的尾聲。如果說《春盡江南》寫的是人事皆「盡」的哀傷,那麼《望春風》則着眼於一個「望」字,誠如作者所言,包含他「彌合創傷」的種種努力。經歷種種苦難磨折後,書中的「我」與春琴終於相依相伴,在宛若世外桃源的便通庵,過上勤耕雨讀的樸素日子。兜兜轉轉,回到原點。

「我朝東邊望了望。我朝南邊望了望。我朝西邊望了望。我朝北邊望了望。只有春風在那裡吹着。」全書最末這寥寥數句,坦然且開闊,亦呈現出東方哲思中最難以言說的輪迴與更迭命題。優雅的格非仍在,只是更溫和了,雖然我們並不知道在如今的時代,作家們愈見溫和的書寫,究竟是不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

(原文刊於香港《文匯報》書評版,2016年12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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